视线落在她身上,像被刚刚在烛火里滚过一遭的针又轻又快地刺了一下,比起疼,身体里层层叠叠掀起的水浪更让她觉得难以招架。
一簇火苗作引,她像是一支不断软倒、融化的蜡烛,挂在他身上的力气也渐渐消失。
“你闭上眼……”
耳畔是她难为情的嘟哝声,李巍看着她紧闭着的、颤抖不休的眼睫,还有面庞上娇艳欲滴的红晕,唇角翘起一个恶劣的笑弧。
“好。”
他答应得利落,宋善至心里存了几分疑惑,趁着还没被他亲得彻底迷糊之前睁开眼,却直直撞进了他深幽的眼瞳里。
宋善至指责他:“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她眼睛水亮亮的,唇很红,很气愤的样子,李巍忍笑,思考了一会儿,佯装不确定道:“嗯……或许是因为我脸皮厚?”
先前她用来挖苦他的话被他自己消化掉了,又拿来逗她。
宋善至已经忘了刚刚她自己说不和寿星公生气的话,张牙舞爪地扑过去,又给他多盖了几个戳。
李巍含笑受用。
胡闹一场,午后的日光晒得吓人,连树荫下都带着让人心浮气躁的热度,李巍没顺着她的意思放她在石榴树下的竹榻上小憩,逆着一声接着一声的蝉鸣抱她进了屋。
罗汉床上铺了蕲竹、莞草和通草编织而成的凉簟,触之生凉,宋善至搂着竹夫人,潮红发烫的面颊紧紧贴在上面,只是瞥向他的眼神里依稀还有几分气。
李巍轻咳一声,随手拈起一旁的素绢团扇给她扇风纳凉:“喝不喝水?”
宋善至不说话,下巴一翘。
直到使唤了李巍好几趟,她才勉强消气:“我困了,你别走来走去的,晃眼睛。”
李巍温声应好。
这人真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好坏的李巍。
宋善至默默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准备入睡,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阵阵凉风,面颊慢慢堆起一个饱满的弧度。
那道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
炽烈的天光透过素白的窗纱透进来,蝉鸣阵阵,隐约传来来自枝头白兰的那股轻盈的香。
李巍侧坐在罗汉床沿上,看着那层随着她呼吸而起伏的小小绒毛,心里一片静谧,摇着扇的手腕时不时停一下,听到她有些烦躁的哼哼声,他才又回过神来,继续为她扇风纳凉。
宋善至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睁开眼的时候下意识往旁边看去——只有一头肥硕似野猪的花毛狗趴在她手边呼呼大睡。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团团,穿上鞋走了出去,玉琵见着她脸上就露出一个笑:“婢正要去叫您呢。”
说完不等她主动问,玉琵继续道:“军中有事,大司马出门去了,不过他说晚上会回来陪您的。”
宋善至叹了口气,外人看来李巍位极人臣,大权在握,自是风光无限,她心里却一直隐隐不安。
玉琵有些疑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心情不好了。
宋善至摆了摆手,推说想喝酸梅汤,玉琵笑着应好,一会儿就给她端过来。
温热酸甜的酸梅汤下肚,反而激出了一身汗意,宋善至想起前儿个阿嫂送来的包裹里有几瓶新的花露,正好这会儿试试。
等她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出来时,却瞧见身形峻挺的男人坐在屋里,手里的沙包咻一下掷出去,一道快到模糊的花毛影子立刻跟着飞扑出去。
一双笼着轻浅花香的柔软双臂悄然环住他。
李巍低头,她搂着他的脖颈,没有注意到他此时颇有些复杂的眼神。
李巍很快调整好情绪,在她犹带着几分清凉水意的手背上亲了亲:“想不想坐船?”
这句话问得十分突然,但没能阻碍她一瞬间亮起的眼睛。
“当然去!”
看着她一霎间笑开的脸,李巍眼中掠过淡淡的愉快,就知道她会喜欢。
两人用过晚膳,趁着夜色垂下之际,来到了那片荷塘前。
重重芙蕖在她面前铺展开来,红翠相扶,水面如镜,朦胧的月色并没能减损这份美丽,反而越发震撼,真是应了那句一池明月浸荷花。
夜风拂过,芙蕖的清香扑鼻而来,宋善至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在梦中。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个地方?”
李巍握着她的手扶她上了那艘画舫,温声道:“府里地方不大,没法辟一方莲池给你,只能在这儿稍做弥补了。”
宋善至心花怒放。
她喜欢他的用心。
画舫布置得很精致,她稍稍倾身出去,手指拂过水面,拨起一阵涟漪,有几颗水珠恰好落在荷叶上,圆滚若珠,一阵风来碧浪翻。
月下赏荷,画舫夜游,两厢叠加在一块儿,更有一番乐趣。
宋善至仰躺在李巍怀里,懒洋洋地想到,看在他今日这么上道的份上,假如他提出的那个要求不是特别过分的话……她就舍命陪君子吧!
眼前蓦地一花。
伴随着清脆的铜铃声响,宋善至一下就认出了这玩意儿是什么。
她花容失色,一骨碌坐了起来。
她不是把这玩意儿埋在汴京家里的花园了吗?怎么会落在李巍手里?
李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色大变,眼神飘忽不定,气定神闲地开口:“应你说的那般,开出了翡翠,你要允我一个要求。”
“来,告诉我,这是何物?”
第50章
又来了。
那种被盯住、浑身发毛,感觉她下一刻就要被那头快要忍耐不住饥饿的凶兽拆吃入腹的感觉又来了。
宋善至拢了拢刚刚滑落下去的软烟罗披帛,水绿的颜色清透若蝉翼,上面绣着的金线彩蝶随着她拉扯的动作振翅欲飞,眨眼间就扑簌簌飞进了她心里,鼓噪不已,耳间都是虚晃的杂音。
画舫慢悠悠地在荷塘上飘着,月色倒映在柔润如缎的湖面上,泛开一圈又一圈的粼粼波光,岸上柳树上的蝉鸣随着荷香一块儿晃了进来,若是没有发生刚刚那件事,一切都能称得上一句岁月静好。
可偏偏李巍就是那么可恶。
见她迟迟不答,李巍逼近一步,她先前拉开的距离又倏然收紧,她下意识抬起眼,月华如水,倒映在他眼中。
“圆圆,逃避是行不通的。”
他做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姿势,斯文有礼的模样看得宋善至莫名起火。
“你怎么乱翻我的东西!”她拔高了声调,试图扭转对她来说并不利好的局势,“李巍,你干出这种道德败坏的事还好意思拿到我面前来说!羞煞人也!”
李巍倒是很坐得住:“这不是我翻出来的。”是团团哼哧哼哧刨了半夜的土叼出来的。
他起初没有将这东西放在心上,直到今日下午他有事去了军营里一趟,无意间撞了副将罗威一把,一个铜制的小圆球就这么一路叮叮当当地滚了出去。
察觉到顶头上司疑惑的视线,罗威脸色红红白白,可谓十分精彩。
李巍没有贸然出声,将心中的惊愕和好奇都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
虽然做工不比他之前在宋府花园里拿到的那个精致,但模样大体一致,想来应该是一个用途的东西。
罗威从哪儿寻来的?看他脸色,此物想必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大司马的神色越发严峻,望向他的眼神也冷冰冰的,罗威窘迫极了,低声道:“大司马恕罪,属下这、这……是无心之失。”
罗威心底大骂那伙搞事情的东羯人,今儿本是他休沐的日子,趁着有空他便想着去老地方淘一些好东西,没成想接到急召,只能把东西胡乱往怀里一塞就往军营赶。
他今年快四十了,在房事上实在力不从心,偏偏家中妻子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罗威抹不下脸回回都叫她失望,只能钻营一些旁门左道。
听罗威十分尴尬地低声解释了原委,李巍嗯了一声,像是并不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罗威松了口气,连忙把地上的勉子铃捡了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大司马忽地有些飘忽的眼神。
水面忽然荡开更大的波澜,有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跃出水面,接连几道破水声落下,带着几分清凉的水意混合着荷香拂过面颊,李巍缓缓回神,对上她一脸‘我就看着你怎么诓我’的冷笑,把事情原委讲了出来。
宋善至目瞪口呆。
团团这只坏狗!
“圆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李巍提醒她得有始有终。
一边说,他手上的动作也没闲着,看着那个小球在他掌心飞快旋转着,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不绝于耳,宋善至面颊发烫,一时眼花,不知道他握在掌心把玩的是勉子铃,还是泛着蜜意的杏果,又或者是那对开得正艳的红荆果。
“你明明都知道了它的用处,做什么还要我再解释一遍。”宋善至梗着脖子不愿意服软,指责他,“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咚’的一声。
那颗勉子铃落到地板上,骨碌碌滚了好几转,卡在桌几边缘不动了。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改为捧上她的面颊,她眨一眨眼,纤细浓密的眼睫扑簌簌刷过他手掌。
“你把它藏起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李巍今夜话特别多。
宋善至看着他幽光深深的眼睛,轻轻哼了一声:“用不上啊。”
她对那些话本子里描述的稀奇古怪的玩具好奇归好奇,但真叫她真枪实弹,她又打心底里觉得抗拒。
还有什么用玉做成的……宋善至想想都觉得面皮发烫,那得多凉、多硬啊,真的能舒服吗?
她胡思乱想了一通,回过神的时候发觉李巍在笑,眼神里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得意。
他得意个什么劲儿?
宋善至想了想,很快反应过来,红着脸道:“……我没有说你比它更好用的意思!你不要误会。”
李巍微微一笑:“嗯,我没有误会。”
“我的确比那些冷冰冰的东西更好用,不是吗?”
在她有些不稳的呼吸声中,李巍悠悠补充道:“自然了,我自己说了不算,得看你的意见。”
“舌头。手指。选一个和它比?”
宋善至捂着脸不肯说话,这要她怎么比啊!
“是选不出来,还是忘了,哪一个更能让你高兴?”
李巍故作沉思:“是有几日没做了……你记忆有些模糊,也是常理中事。”
“现在补上,应当也不迟。”
画舫外蓦地传来淅沥的雨声,落在圆盘似的荷叶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一只手从层叠堆乱的石榴红罗裙下伸出。
素白的纱帷无声垂落,将濛濛细雨连同满池荷香一同隔绝在外。
……
李巍过了有生以来最餍足的一个生辰。
代价就是宋善至此后几日都不肯给他好脸色看。
画舫上真的太晃了,一波欢/愉涌来之后,她又要跟着波动的船身猛地一晃。一来一回,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想起她还觉得腿软。
这日他从军营回来,还没进院子里就听到团团愤怒又委屈的叫声。
李巍脚步微顿。
被迁怒了啊,真可怜。
宋善至坐在竹榻上,手里拿着团团最喜欢的那个藤球,它蹲坐在竹榻旁边,双目灼灼,蓄势待发,时刻准备着去接主人抛出的球,无奈她一连套都是假动作,团团终于不干了,汪汪吠叫着要主人摆正陪玩的态度。
宋善至把藤球拎得高了些,逗得团团在原地绕着圈儿一直转,最后一口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看着她被逗得笑出声,李巍心下微松,正要提步走过去,却见她蓦地转头向他看来。
不等他露出一个笑,就见她抬起手,把手里的球朝着他的方向猛地一丢。
眼冒金星的团团嗷一声就冲了出去。
李巍没躲,任由那团毛发杂乱的肉球撞上自己的小腿。
一阵钝痛。
他面不改色,一瘸一拐地走到竹榻前,望着捧腹大笑的绿裙女郎幽幽开口:“我觉得,你应该对我负责。”
此话一出,原本坐在不远处给花浇水的玉琴和玉琵对视一眼,忙不迭地躲回了后罩房。
听得人牙酸!
余光瞥到玉琴她们急忙躲开的背影,宋善至气不打一出来,伸出脚踢了他一脚。
好么,人家晃都没晃一下。
宋善至默默把脚缩了回去,反而是她的脚有些疼。
李巍低低笑了一声:“一报还一报?”
宋善至白他一眼,往后一倒,被晒得又蓬又香的枕头稳稳地托住了她,暖香气烘得她有些发懒,也没了力气继续故意和他做对:“你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早?”
团团颠颠儿地又叼着球回来了,李巍顺手把球丢出去,认真答道:“想你了。”
话音温柔,手上的力道却极大,宋善至看得分明,那球都被他丢得直接飞出院子大门了。
他是不想团团太快回来打扰到他装可怜诉衷情吧?
宋善至哼了一声,给自己换了个枕头。
一抬眼就能看到李巍的脸。
李巍抬手轻轻梳着她乌蓬蓬的发,冰凉顺滑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落,他却不再有从前那般患得患失的不安。
他独自在营帐中时,也会时不时拿出那枚放着二人结发的香囊出一会儿神。
要是能被她绞死该多好。用她的头发,或者用旁的也很不错。
——意识到自己脑海中冒出何等诡异的念头,李巍哑然。
他不想让她发现他刚刚的阴暗,哪怕是一霎而过的念头也已经染上了十足的欲念与晦涩,她不会喜欢这样的他。
李巍可以确信这一点。但他没办法将那一部分的自己剜除丢弃。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久,宋善至好奇:“你想什么呢?”
想你。
想口口你。
想到骨血都在鼓噪发痛。
但说出来的话,可能又要被她撩在一边儿好几天。
说不定这次待遇连狗都不如。
李巍垂下眼,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荷包来,递给她:“打开看看?”
宋善至接过,指腹感受到一阵坚硬冰凉的触感,心里隐隐有了猜测,等那只玉质凝润、翠色鲜浓的镯子出现在眼前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惊艳了一瞬。
那块儿石料开出翡翠之后她没再管,反正是送给李巍的东西,他想怎么处置都归他。
她对着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