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亡妻第十年 > 65-70


    那片因为她泛起过无数波澜的湖泊又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寂静。

    “为什么?”

    他有许多话想要说,他想要分辨,想要争取……但看着她分明带着轻松感的神情,李巍忽地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必说了。

    于她而言,他是一个麻烦吗?是一个她避之唯恐不及的难题吗?

    他静静地望着她,沉默又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在那样无声的、却又翻涌着许多灰色的、悲伤的情绪的眼神注视下,宋善至抿了抿唇,用力压下那份赧然,轻声道:“你不用为了我影响你自己的前程……”

    她的声音有些轻,像是一旦用力就会断裂的香雾,落在李巍耳中,却如同乍然响起的惊雷,劈得他一时间没有办法维持体面风度。

    “我不明白。你阿爹犯的错,我为什么要被跟着迁怒。”

    李巍的眼神很平静,倒映出她此时犹豫不决的样子。

    “有时候我也想成为你不讲理的、偏心的对象。”从前他甚至嫉妒过她的侄子、侄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她真心的爱护与明媚的笑脸。

    这样阴暗、小气的心思,他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也羞于再犯。

    但到了现在,他没有办法再抑制心头不断上涌的失落。

    “……我知道,那很难。甚至没可能,是么?”

    宋善至嘴唇轻轻翕动,最后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李巍闭了闭眼。

    其实,她可以不用那么诚实的。

    但她的性子就是这样,爱恨分明。骗他这种事,她一直不屑于做。

    “你现在,还是不喜欢我吗?”

    沉默半晌,李巍听见自己的声音沉沉地砸落在地上,像被蓄满水汽的乌云压得不断往下,有潮湿的泥土腥气蔓延开来。

    宋善至果断点了点头。

    仿佛只要她速度够快,那些在她脑海中真切存在过的挣扎和犹豫就从没有出现过。

    李巍眼也不眨地望着她,冷笑:“你会主动去亲你不喜欢的人?”

    宋善至一时哑然。

    “宋圆圆,说话。”

    一字一顿,浸着十足的危险气息。

    宋善至强装镇定,双手一摊,无赖道:“会啊,色迷心窍嘛。”

    看着她心虚偏偏又要强撑着不肯露怯的样子,李巍低低嗤笑一声,平静地移开视线,未发一言,径直转身离去。

    第70章

    鸟雀呼晴,空气之中仍残留着连日多雨的润泽,院子里的芭蕉像一汪水盈盈的碧玉,绿荫覆陇,不知道从哪片池塘跳出来的蛙时不时慢吞吞地叫上两声,与蝉鸣一长一短,意外碰出几分疏阔自在。

    初夏时节的江州景致最美,她们如今住着的是江州首富为独女斥重金建造的嫁妆园子,说是一步一景也不为过,宋善至躺在窗下的贵妃榻上,看着窗外满眼的翠盖榴花,百无聊赖,昏昏欲睡。

    崔昙华无奈,她带着小姑子和两个孩子来江州小住,原是想给她们换个环境,也换一换心情,谁曾想,她还是太小瞧了相思病的威力。

    不对,还不仅仅是相思病那么简单。现在‘李巍’这两个字就是全家都噤若寒蝉,提都不能提的东西,真要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就等着人炸毛吧。

    前两日崔相甯想求小姑姑给自己画一个特别漂亮的纸鸢,说着说着灵机一动,要求和从前李巍送她的那个一样漂亮,宋善至顿时翻脸无情,在小姑娘拿来的纸鸢上画了两个飞天大王八。

    崔昙华现在想起来还忍俊不禁。

    不过今儿一早放了晴,宋相甯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两只大王八上天就是了。

    儿子打小就和他阿爹一个德性,小小年纪已经成了个书呆子,这回跟着她们来江州也没闲着,跟着他外祖父去远郊山上的白桐书院求学去了。崔昙华没少为此发愁,和宋怀昀抱怨道:“恒哥儿这性子和你像了个十成十,可之后万一他遇不到像我一样聪明勇敢眼光好的女子怎么办?”

    宋怀昀险些没拿稳手里的书。

    想起远在汴京的郎君,崔昙华有心想让小姑子振作起来,江州人杰地灵,这么多温润如玉翩翩风采的好男儿,不愁找不到合适的。

    宋善至不好拂了阿嫂的好意,点头答应几日之后和她一块儿去江州本地特有的酿酒集市瞧一瞧。

    江州水运发达,水质比旁的地方更多了几分清甜,因此江州有不少女子以酿酒为生,每年的五月底就是她们一年一度的酿酒节,她们会带着自家酿成的酒搬去集市上邀人品尝,不为盈利,但若有人喝着觉得不错,也能问人要一个酒坊的具体位置,日后自己上门去买。

    街道两旁摆满了铺子,各家各户拿手的酒都不尽相同,青梅酿、玫瑰露、石榴酒、米酒……种类繁多,与汴京常见的清酒与浓酒相比,江州的酒风味更独特,每一种酒在香气和口感上都各有长处。

    宋善至原本只是想陪着阿嫂来凑个热闹,不料被热闹的摊主们围着纷纷让她试试自家的酒,盛情难却,宋善至越喝眼睛越亮,困扰她多日的苦闷也在这一霎间化作天际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溜走了。

    等崔昙华和意外碰上的一个朋友聊完天回头,看到的就是欲哭无泪的缃叶和脸颊红扑扑,看着她就开始傻笑的宋善至,抬手拍了拍头,才走过去就闻到她身上浸透一般的酒香气,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桃花香气,透着一股清甜意味。

    “怎么喝这么多?”崔昙华伸手探了探她的脸,明显在发热,瞥了缃叶一眼,埋怨道,“她这人酒品不好,你也不说劝一劝。”

    缃叶涨红了脸,还没说话,就见宋善至不大高兴地开口:“阿嫂,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不就是对李巍色迷心窍先用后弃逃避问题了吗?你怎么能因为这个事实就说我人品不好呢……”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低沉下去,像是真的伤心了。

    崔昙华好气又好笑,原来她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儿!

    但没办法,在宋善至和李巍两个人之间,她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偏心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这酒集是不必再继续逛下去了,崔昙华当即准备带着人打道回府,宋善至却不愿意:“我不想回去。”

    哪怕崔昙华用还没影儿的十七八个温润如玉翩翩君子来哄她,宋善至也坚决不挪脚。

    崔昙华没辙了,正要和想缃叶一块儿拖这个不讲道理的醉鬼回家,宋善至原本半阖着的杏眼倏地睁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让她感兴趣的东西,亮得吓人。

    缃叶她们都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刚刚倔犟地停在原地发困也不走的人一瞬间精神抖擞,身姿轻盈地挤进了一旁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然后……精准地抓住了一个青年的手?

    崔昙华下意识打量了一番那个人,身形峻拔,气势出众,只是脸上带着一个面具,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不过看那身段,长得应该差不了。不过……她怎么觉得那人有一种眼熟感?

    “阿嫂,我就要这个!”

    崔昙华回神,看着宋善至喜气洋洋地指了指被她抓着胳膊的青年,她愣了愣,和青年面具之下的那双黑沉沉的眼对上视线,心里猛地跳了跳。

    可不是眼熟么……李巍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们从汴京出发往江州来时,听说他已经又带着人出征了。这一去恐怕又是大半年不得归京,崔昙华起初还以为二人这回或许真的要断了。

    但看着宋善至紧紧握着他的手,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厮杀出来的青年将军却一点儿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崔昙华了然,故作不解:“你不要你的温润如玉翩翩君子了?”

    宋善至没有丝毫迟疑,摇了摇头,握着他手的力道又重了重,甚至让他觉得有些疼痛。

    “这个好!我喜欢这个。”

    听着她毫不矫饰的话,李巍怔了怔,幽深眼瞳里划过一丝剧烈的震动。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他来。倘若没有,他心心念念,求之不得的事被另一个人轻而易举地得到,即便他知道前后都是他自己,但心中那股妒火依旧不讲理地窜起,直至滔天,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只剩下靠近她这一个本能在支撑着他不要在此刻露出丑态。

    ……多一丝一毫的牵扯也好。哪怕这些牵扯是他用另一个人的身份换来的,他甘愿做一个卑劣的窃贼。

    李巍咽下满心的苦涩,回过神来时,眼前是一座横阔河面的石桥,滚滚浪花在月色下闪动着粼粼的光彩,呼吸间多了些水畔特有的潮湿腥气。

    “你瞧,这是我阿兄和我阿嫂定情的石桥。”

    李巍沉默地顺着她手指的地方望去,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水亮亮的杏眸,蓦地出声:“所以呢?你带我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他特地把声音压得低沉了些,带着几分喑哑,像是夜风吹皱一地婆娑的树影。

    宋善至答得很痛快:“你走到桥的那一头去,再走过来。”

    李巍眼睫微动,沉默地起身照做。

    等他从石桥走下,映入眼帘的是她皱做一团的脸。

    他呼吸一滞,有些迷惘地抿紧了唇。

    “不对,感觉不对……”宋善至苦恼地皱紧了眉,努力把崔昙华从前告诉她那种一见钟情的感觉和眼前的情景链接起来。

    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

    宋善至思索着,直至看到他戴着的那张面具,眼睛一亮,动作快到李巍来不及出手阻止,或者他根本没有阻止的意思,如一座静默巍峨的山,任由她对自己为所欲为。

    面具被摘下,露出背后冷毅俊美的脸庞。

    李巍面容紧绷,下意识地垂下眼,逃避着她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反应。失望、愤怒、唾弃……

    她想见到的人,怎么可能是他。

    他满心酸苦,宋善至却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不需要他去重复另一个爱情故事里的轨迹,当李巍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她怦怦猛跳的心跳声就是最好的答案。

    困扰她许久的,喜欢的起点究竟在哪里,其实并不重要。

    或许是那次地龙翻身一般的意外发生时李巍下意识地倾身相互,或许是他明明想到了在她面前戳穿她的‘心上人’真面目的招数,却不想她伤心而宁愿隐忍不发,或许是在她因为宋父的背叛而失意难过的雨后下午,看到他浑身被雨淋得湿透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怦然心动。

    此时回头再看,原来她们已经发生过那么多次的交汇。

    她看着面前神情寥落的俊美青年,觉得很新奇,原来这种感觉就叫做喜欢。

    李巍低垂着的眼睫猛地震颤起来,扫过一片羊脂似的洁白柔软。

    他唇上还残留着馥郁的桃花酒香。

    始作俑者就站在他面前,一双杏眼水亮亮的,看着他笑。

    “你……”李巍才出声,自己都为话音里深沉的哑意感到赧然。

    好半晌,他才勉强整理好混乱无序的心绪,压抑着那阵错位的痛苦,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宋善至十分诚实地点头:“知道,亲了你一下。”

    酒后的她坦荡得可怕,心里想什么,她就说什么,无遮无遮,赤诚天真。

    李巍闭了闭眼。

    “你亲的是谁,你分得清楚么?”

    说完,他睁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她熟悉的侵占与凶狠,仿佛她下一霎吐露出任何他不爱听的字眼,他就会瞬间化作一头凶兽直接张开大口将她吞下。

    宋善至气哼哼地点了点头,他一个,阿嫂一个,怎么都在质疑她的酒品!

    “李巍李巍李巍,我亲的人当然是李巍。”她着重强调了好几次,看着青年慢慢染上晕红的俊美脸庞,又补充了一句,“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我才没醉。”那双像静湖一样漂亮的眼睛,属于李巍。

    一开始……就知道是他?

    李巍恍惚地眨了眨眼,好半晌才艰涩地出声:“真的吗?”

    眼前的人、耳畔淌过的笑语,都不是他的幻觉吗?

    宋善至不高兴了:“骗你你是猪!”

    李巍想笑,但期待已久的事真正降临时,他率先感受到的是惶恐与不安。

    这份意外到来的礼物,是否也会有如它降临一般突然来到,又突然离去的时候?

    “为什么要,亲我?”

    他今日的问题格外的多,有一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执拗。

    湖面泛起明明灭灭的波澜,宋善至很喜欢这种潮汐起伏由她影响的感觉。

    “因为我发现……”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他紧张到面无表情,连呼吸都跟着随之停滞的模样,慢慢悠悠地继续道,“我发现,我不讨厌你了。”

    答案近在咫尺,李巍顿了顿,轻声道:“不讨厌我了,是什么意思?”

    宋善至怀疑地看他一眼,喝醉的人其实是他吧?

    从前的李巍有这么笨吗?

    不过现在她心情好,没有和他计较,很慷慨地帮他解答疑惑:“就是喜欢你的意思啊,笨。”

    少女的语气轻快明朗,并不知道自己轻飘飘的一句话能够在人心中掀起快要触碰天际的巨浪。

    李巍定定地望着她,忽然后退几步,纵身一跃,如同一尾大鱼瞬间潜入了水下。

    宋善至愣了一会儿,手忙脚乱地上前,看着平静到只剩湍急水浪的水面,心里猛地痛了一下,那道沙哑的呼唤声才落下,就被一道破水而出的哗啦声盖了过去。

    看着浑身湿漉漉,难掩狼狈之色,眼瞳却盛着亮晶晶笑意的青年,宋善至狠狠给了他一拳:“……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向你逼婚的恶霸呢!你好端端地突然跳河干什么啊!”

    吓得她最后那点儿醺醺然的酒意全都没了。

    “抱歉,我……”李巍哽了一下,低声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不是梦。”

    宋善至有些怀疑地瞥他一眼。

    他不会是为了少挨几句骂,在这儿故意装可怜吧?

    但看他这样……宋善至又的确有些意动。

    李巍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飞扑过来的人。

    冰凉的唇瓣被人粗暴地碾过。

    宋善至闭上眼,用力地在他唇上又亲了亲。

    唉,色迷心窍这种事,既然承认了一次,多来几次也无伤大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