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如意赶紧去冲药，小颗粒的药丸化在温水里，爹爹用小勺子一点点地往昭昭嘴里喂。
昭昭迷迷糊糊的，虽说吞咽的本能还在，可药喂进去一半洒出来一半，爹爹急得额头上全是汗。
“昭昭，乖，把药喝了就不难受了。”
容如意在旁边哄着，声音都在抖。
总算是喂完了一碗药，大家都围在昭昭旁边，谁也没心思干别的。
容翎蹲在角落里，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垫在了昭昭脑袋底下。
祖母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双手合十，低声诵念着经文。
“怎么还不退热……”
容如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昭昭的额头，摸一次急一次。
“还是这么烫！”
爹爹也摸了一下，脸色沉沉的。
“再等等，药刚吃下去，没那么快。”
可等了一会儿，昭昭的烧非但没退，反而热得更厉害了。
她开始说胡话，含含糊糊地喊“娘亲”，喊“别走”，又喊“昭昭带你回家”，眼角还渗出了泪珠来。
容如意拿帕子给她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也掉眼泪了。
“大哥，昭昭这是……”
容如意说不下去了。
“别胡说。”
爹爹低声打断她，可声音也哑了。
容栩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盯着昭昭看了半天，忽然说道。
“昭昭是不是……想娘亲了？”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祖母叹了口气，别过了头去。
容翊看着烧得满脸通红的昭昭，想起昨晚睡觉前昭昭还趴在他身上说“明天还要喝肉丸子汤”，心里跟刀绞似的痛。
其实烧得迷迷糊糊的昭昭能听见周围的声音。
她听见姑姑在哭，听见爹爹的声音哑哑的，也能听见祖母在叹气。
她想睁开眼睛告诉大家自己没事，想说她睡一觉就好了，可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使劲，都睁不开。
她想动一动手指头，想捏捏爹爹的袖子让他别着急，可她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爹爹……”
她拼命地想喊，可嗓子眼儿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昭昭急坏了。
她明明听得见大家说话，知道大家都在围着她着急，可她就是醒不过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往下掉，掉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头，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呼呼的风声。
她伸手想抓点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只能一直一直往下跌落。
“娘亲！”
最害怕的时候，昭昭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然后她就真的看见娘亲了。
昭昭看见娘亲的时候愣了一下。
娘亲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跟她梦里那个蓝白条纹的衣裳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这回是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剪得短短的，坐在一间屋子里，面前摆着一台方方正正的东西，亮着光，娘亲的手指在上面噼里啪啦地敲。
昭昭刚想喊娘亲，画面又变了。
娘亲又换了一身衣裳，这回是娘亲之前在将军府里穿的那种。
可娘亲的样子让昭昭心里一紧，娘亲瘦了好多，下巴尖了，眼窝也凹进去了，眉间拧着一道深深的褶子。
娘亲眼睛里全是愁色，跟昭昭记忆里那个笑得明媚的娘亲完全不一样。
“娘亲！”
昭昭努力地跑过去，可跑到跟前她才发现，她和娘亲之间隔着一道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她就是过不去。
她伸手用力地拍打着，拍得手心发麻，那层东西也纹丝不动。
娘亲好像看见她了。
昭昭看见娘亲抬起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娘亲的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着急，娘亲冲她摆手，嘴唇动着，昭昭听不见声音，可看口型，娘亲像是在说“走”。
“我不走！”
昭昭急得哭了出来。
“昭昭要接娘亲回家！”
娘亲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昭昭看见娘亲手里忽然多了一张符纸，昭昭看不清楚上面的符文。
娘亲把符纸往地上一扔，符纸落地的一瞬间，呼啦一下就烧了起来，火苗窜得老高，可娘亲就站在火里头，一动不动的，脸上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娘亲站在火里，开始唱歌。
是小时候她哄昭昭睡觉的那首歌。
娘亲的声音低低的，从火里飘出来，穿过那道透明的墙，钻进昭昭的耳朵里，和她记忆里的歌声一模一样。
“小囡囡，困觉觉，阿娘摇船到外婆桥……”
昭昭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像断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娘亲！娘亲你别站在火里头呀！”
昭昭拼命拍打着那层看不见的墙，可拍着拍着，她的头越来越晕，娘亲的歌声也越来越远。
那层墙好像活了一样，推着她往后退，一直退，退得她脚跟都站不稳了。
“娘亲……”
昭昭被推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连一点儿光都看不见。
她害怕极了，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上，嘴里开始念咒语。
是娘亲教她的静心咒，小时候她做噩梦吓醒了，娘亲就搂着她念这个咒，念着念着就不怕了。
“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
昭昭念了一遍又一遍，声音都在颤，她也一直没停。
念着念着，她忽然觉得头顶上有点亮光透下来了，暖融融的。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慢吞吞的，拖着长腔，带着一股她听不太懂的口音。
“乖乖嘞，你莫哭了嘛。”
昭昭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看不见人，可那声音就在她头顶上空盘旋着，听着怪耳熟的。
“你是谁？你在哪里？”
昭昭抱着胳膊，一脸警惕地吸着鼻子问道。
“我你都搞忘了嗦？”
那声音慢悠悠地说着，听着怪亲切的。
“上次半夜有熊来，是我提醒你的噻。”
昭昭想起来了。
这个声音帮过她几回了，应该不会害她的，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您是住在我脑子里的那个神仙吗？”
昭昭试探着喊了一声。
“啥子神仙哦。”
那声音笑了一声，还是慢吞吞的。
“我就是个……嗯，你喊我神仙也要得，乖乖，你听我说嘛，你现在攒勒功德还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