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沅握着纸袋的手,微顿了顿,看到孟将缓缓朝她看来了眼,这其实是有些复杂的一眼,混着犹豫、担心、疑虑和询问。
岑见桉没开口,也没催促,深邃眉目掩在濛濛雨雾里,只耐着性子在等。
孟沅站在旁边,能感觉到这个年长的男人,修养所带来的包容,以及那股安定感。
她说不清心里的感觉,很轻点了下头。
孟将这才搭了手过去,聂美勤和孟沅在旁边扶住,让岑见桉把老人家背起来。
离车是有段距离的,说长不长,说短也算不上短,孟沅缀在小半步后面,看到雨雾里交叠的身形,陷在朦胧里的老者与青年。
男人肩膀很宽,高山般的巍峨,斯文矜贵的白色衬衫下,蛰伏着劲实有力的背肌,很有成年男性的力量感。
而阿公好像比上次见,背更弯了点,白头发也变得更多了。
孟沅静静看着,只觉得岁月真是很不留情的一样东西。
岑见桉把孟将稳稳放到车后座。
孟沅对上男人目光,明白了意思,拉着聂美勤:“阿婆,你来坐这边。”
聂美勤收回目光:“好哦。”
等聂美勤坐进车里,孟沅把车门关上,重新走回到阿公那侧。
一看,岑见正桉躬着身,想查看老人家的腿脚问题,孟将连忙不住地摆手。
“不用,真不用……”
孟沅知道他们家的人,其实心里都是怕麻烦别人的性子:“阿公,你让他看看。”
孟将听外孙女说了这话,这才把手放到了旁边,让岑见桉查看起来。
修长指骨卷起裤脚时,孟将这么大把年纪的老人家,局促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目光也是。
孟沅也在旁边看,发现压根不是那个脾气不好的男车主,所说的那样,只是蹭破了点皮而已,腿上有很大一块淤青,看着都疼。
孟将自己看到,“哎呦”了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看到孟沅微咬了点下唇的神情,连忙安慰说:“没事啊,沅沅,真没事,就是看着严重,其实阿公一点都不疼。”
孟沅听着阿公的话,鼻尖更涩了。
岑见桉很有手法,按了几下,冷静的语调问着老人家,这里有没有哪里疼,或者是不舒服。
孟沅赶在阿公开口前说:“阿公,你别隐瞒,有哪里不舒服,都跟他说。”
孟将愣了下。
聂美勤也在旁边劝说:“老头,你别逞强了,沅沅会更担心。”
孟将“哦”了声,都实话实话地回完。
岑见桉说:“不确定有没有伤到骨头,去医院前,您最好不要走动。”
孟将说:“哦,知道了。”
说完,又补了句:“…真麻烦你了。”
他卡了下壳,实在是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位外孙女的新老公。
岑见桉说:“我姓岑,叫见桉,山今岑,见到的见,是桉树的木安桉。”
“叫我小岑,阿桉都行。”
孟将听完后:“哦,阿桉,麻烦你了。”
岑见桉说:“不用说麻烦。”
起身,岑见桉看向身侧:“沅沅。”
“嗯。”孟沅回神,应了声。
岑见桉说:“去坐好,要到医院去。”
孟沅又“嗯”了声,对着孟将和聂美勤说了句:“阿公,阿婆,你们坐好,要是有什么事,就跟我和阿桉说。”
得到了阿公和阿婆的应声,孟沅这才走到另一侧,坐进了副驾驶,给自己系好了安全带。
岑见桉上车后,递了瓶装水,聂美勤探身接过,说了句“小伙子,麻烦你了”,给老伴分了其中的一瓶。
他妻子的家里人,像她,客气礼貌,怕麻烦人的性格。
等两位老人家都喝过了水,岑见桉才启动了车。
路上雨雾又大了起来,渐渐地,雨声敲击在了车窗上,噼里啪啦的。
孟沅看着手机里的工作消息,其实她心思不怎么在这里,只是很下意识想给现在的自己,找一点事做而已。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忍住想起,就在刚刚,岑见桉给阿公掀起裤脚,发现那么大块淤青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而是反过来安慰她,怕她担心和难过。
还是那种小时候哄她的语气,这么多年都没变过,从她小时候一直到现在,在阿公和阿婆眼里,永远都会把她当成个小孩看。
岑见桉稍稍侧眸,坐在副驾驶的姑娘,在微微出着神,乌黑微卷的长发,静静地垂在身前,半掩这张清淡的面容。
在表面镇定冷静下,心情持续地低落。
男人蹙了点眉头,几不可查,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此时脸上的神情,有多么平静的难过。
到了医院,有医生给孟将做检查,聂美勤在旁边陪着。
孟沅被轻拉了腕骨,扭头,对上男人漆黑的眼眸。
意识到应该是有话跟她说,没吭声,任由男人把她牵出了病房。
到了病房外,岑见桉收回手。
“怎么了?”
孟沅很下意识,手指搭在刚刚男人,圈住手腕的修长指骨,仿佛还残留着体温。
岑见桉说:“这个点,两位老人家,应该也还没来得及吃上饭,你来看看,都喜欢吃些什么,有什么忌口。”
孟沅说:“阿公阿婆没什么忌口,阿公喜欢吃豆腐,阿婆喜欢吃鱼,南方的口味,不挑,吃些家常菜就好了。”
岑见桉听完:“你呢。”
“我?”孟沅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岑见桉是在问她,好几秒后,才说,“我都可以。”
岑见桉说:“行,我看着让人准备。”
修长指骨在手机上发消息。
孟沅抬眼,有点怔神的目光,从修长指骨落到了男人的脸上,眉目深邃,光影停渡在了鼻侧,山峦般的优越。
岑见桉抬眼,跟她对视。
“…岑老板。”
孟沅叫了声,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诸如谢谢和麻烦了之类的话,好像都不太足以表达她的心情。
岑见桉说:“道谢的话,就不用说了。”
孟沅知道她在岑见桉面前,基本就是被看透了的状态,只“嗯”了声。
岑见桉看着她这副乖得过分的模样,口吻微淡:“还是一口一个您刺人时好些。”
“……?”孟沅不解,她一口一个您时,基本上都是嘴上用好话,给他唱反调,哪有人还愿意给自己找不痛快的?
想了想说:“岑老板。”
岑见桉瞥着她,嗓音低沉:“嗯?”
孟沅说:“您现在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岑见桉一向没打算,跟个小姑娘在口舌上多计较:“进去陪人吧。”
孟沅说:“那我先进去了。”
她看岑见桉来了通电话,打得急,应该是有什么比较重要的事情。
这层病房区,很静,岑见桉走到走廊深处,站在窗边接通了电话。
是杜菡会打来的。
“大忙人,是忙工作去了?还是带你媳妇出去约会了?”
岑见桉面不改色说:“约会。”
杜菡会问:“可可,你说,你大舅舅说的话可不可信?”
传来纪晴灵小朋友的声音:“纪可可同学很认真地想了想,不太可信。”
顿时就传来杜菡会和岑雲柔,交错到了一起的笑声。
杜菡会说:“听到没,您这个工作狂,大忙人的信誉度有多低。”
纪晴灵问:“那你和仙女姐姐,今晚还回来吗?”
岑见桉说:“不回。”
纪晴灵又问:“大舅舅,我今晚能不能到你家住呀?就一晚上。”
岑见桉说:“过段时间,你仙女姐姐最近工作忙。”
孟沅的阿公和阿婆在,肯定不太方便,以这姑娘的性子,更不会想让其他人担心。
纪晴灵说:“好哦,那可以的时候,大舅舅你打我手表呀。”
岑见桉说:“会打。”
得了肯定的答复后,纪晴灵就把手机还了回去,杜菡会叮嘱说:“以后多带着沅沅到处玩玩,也别总是工作,在家里,感情是要慢慢培养出来的。”
岑见桉说:“我清楚。”
挂断电话前,老太太还嘟哝了声:“每次都是明白、清楚,净糊弄我这个老人家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电话已挂断。
岑见桉握着手机,回去。
等检查完,安排好了单人病房。
岑见桉的电话又响了。
孟沅说:“你去接吧,我在这里就行。”
岑见桉说:“过会,会送餐来。”
孟沅说:“我知道,等你回来一起吃。”
岑见桉说:“不用等我,先吃,别饿着自己,也别饿着两位老人家。”
孟沅想了想说:“要是你没回来,那我就给你单独留一份。”
岑见桉看她坚持较真,没说什么。
等岑见桉走出病房,孟沅搬了两个椅子到了病床前。
按着聂美勤的肩膀坐下:“阿婆,你先坐会,别干站着。”
孟沅坐到另一个搬来的椅子上。
“所以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将和聂美勤面面相觑,其实都不知道一时该说些什么。
孟沅说:“装不说话,也得说清楚。”
过了会,孟将开口,孟沅这才听明白了事情始末,两位老人家知道她忙,连农历生日都没赶回来过,所以心里盘算着,想过来给外孙女一个惊喜。
来了后租了个小三轮车,有敞篷的,想着先开去取蛋糕,没想到有车右拐,他们直行,就突然撞上了。
孟沅听到这里,微微揪了点眉头,转弯要让直行,这是基本的规则,那个车主还那样气焰嚣张,无非是看着两个老人家,还是外地人,所以有恃无恐。
岑见桉接完电话,回来的时候,正听到安静的病房内,传来泠泠的女声。
“您两位,知道是哪里做得不对吗?”
一时没人说话。
孟将用手肘撞了撞旁边,聂美勤又用手肘给撞了回去。
孟沅说:“不能对视,不能对答案。”
孟将和聂美勤顿了下,想扭头对视的动作,活生生地停住了。
聂美勤又撞了撞手肘。
孟将顶着外孙女认真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说:“沅沅,我和你阿婆,不该偷偷来临北,不提前跟你说一声。”
孟沅说:“不对。”
又问:“阿婆呢。”
聂美勤被点名,嘴唇微张,纠结来纠结去,只很实诚说了句:“沅沅,我和你阿公,也不知道错哪了啊。”
孟沅说:“是错在,明明有事情,只想自己扛着,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岑见桉在旁边听着。
两个老人家,就像两个坐成并排的做错事的小孩,而孟沅清淡平静着一张脸,像个一板一眼的小老师,在进行教育小课堂。
“沅沅,阿桉回来了。”
聂美勤眼尖,说了句。
孟沅莫名就从这话里,听出了点得救的感觉,扭头,看到确实是岑见桉回来了。
岑见桉手里拎着餐食:“先吃饭。”
孟沅起身,和聂美勤一起把病床自带的支桌放下来。
孟将是被岑见桉背去,到单人病房的卫生间,洗干净了手。
餐盒都是小碗菜,瓷碗的,分成了四份菜和饭,很丰盛,有豆腐和鱼,还有清炒虾仁和蔬菜,还有三份鸡汤。
豆腐和鱼是阿公阿婆爱吃的,虾仁是她喜欢吃的,至于鸡汤,岑见桉压根没让给他准备份。
吃饭的时候,基本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到的清脆声响。
好在孟将没有伤到骨头,可还是住在病房里,这是间套房,就跟家差不多,孟沅听了岑见桉的提议,既然两位老人家来了,明天就做次全身体检。
晚些时候,有人送来换洗衣物,聂美勤和岑见桉帮着一起。
等两位老人家都洗漱好了,孟沅也到了该走的点了,她本来想请假陪人。
可孟将怎么都不愿意,让她好好上班,不要影响到工作。
聂美勤也在旁边劝,说有她在这里照看着老头子就好。
孟沅犹豫了下,还是岑见桉说,等明天全部体检完,他来一趟,把两位老人家接到家里,她才打消了请假的念头。
夜深了,外头的雨又下起来了。
孟沅听着不住敲击到车窗上的雨声,垂着头,手指甲尖很轻地微绞了下。
“岑老板。”
“嗯?”驾驶座的岑见桉转了个道。
孟沅说:“衣服都脏成这样了。”
岑见桉知道她是过意不去:“只是件衣服而已,人要紧。”
孟沅微动了动嘴唇:“明天,接阿公和阿婆到家的事情。”
岑见桉说:“都说好了,我去一趟,就没必要再变了。”
孟沅微顿了几秒,还是“嗯”了声。
到家,洗漱后,孟沅坐在床头,大致扫了眼工作群里的消息。
这个点,阿公和阿婆已经睡下了。
身旁落下声响。
孟沅扭头,跟岑见桉对视上。
岑见桉说:“小老师,担心完了,该先睡觉了。”
小老师,孟沅回想了下,那时候岑见桉回病房,正撞上她盘问阿公和阿婆的时候,确实还挺像个一板一眼的老师。
只是刚睡下,房间里只剩下盏暖白色的小夜灯,静静投着柔和的光晕。
孟沅说:“岑老板,真的很谢谢你。”
男人今天的耐心和可靠,都挑不出任何的错处,其实她一直都知道,阿公和阿婆挺担心她的婚姻,虽然今天没说什么,可从他们的眼中,也能看出不少的放心。
这姑娘光是今天,都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声谢了,岑见桉问:“想报答我?”
“嗯。”孟沅说,“有什么可以做的吗?”
岑见桉说:“小朋友,闭眼,早点睡觉,就算报答我了。”
孟沅闭上了眼,小声说:“这好像根本算不上什么报答。”
岑见桉说:“被报答的人,说算,那就算。”
大概是今天情绪耗费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