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府,翠玉轩。
楚关月身子猛然一震,从睡梦中惊醒,她睁开双眸,眼神空洞茫然,只觉方才如坠入梦魇般,半晌动弹不得。
直到看见熟悉的床幔,才缓缓回过神。
忽地,一滴温热的泪水突然砸在手背上。
她神色微怔,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脸颊,不由自嘲一笑。
她还以为,自己早已流干了所有眼泪……
窗外,月色沉沉。
回过神的楚关月面色冷凝,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在宣纸上重重落下“名声钱财”四个字。
这些是洛家最看重的东西。
火舌舔舐着写字的纸张,光亮照的她眸色明明暗暗。
洛霖宴不是想娶白筱筱为妻吗?她倒想看看,若那人满身污名,他会如何抉择。
次日午后,瑞王洛府捉奸,洛霖宴贬妾为妻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半日,便已传入洛府下人们的耳朵。
绿芙急匆匆走进屋,神色又忧又恼:
“小姐,外面都说姑爷和白姑娘……要您让出正妻之位。”
楚关月闻言眉梢微挑,看来封云晞那边出手了。
“以后,他不是你姑爷。”
她语气平淡,绿芙喉咙一哽,眼眶唰的一下泛红:
“他欺人太甚,这三年洛府的人情来往、吃药看病、衣服首饰,哪样不是您出钱出力,可他却、却……”
她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楚关月站起身揉了揉她头顶,嘱咐道:
“别哭了,去换衣服,我们进宫。”
绿芙猛地抬头,眼神发亮:
“对,我们立刻进宫,老爷和少爷对皇上忠心耿耿,他一定会下旨让您和离的。”
下旨?也许吧,楚关月神色沉重。
但以当今皇帝凉薄多疑的性子,难免不会觉得她挟恩图报,生了厌恶之心。
她要做的,不是求皇帝为自己做主,而是勾起皇帝那为数不多的恻隐之心。
“少夫人留步。”洛府门口,一道黑影忽地拦在两人面前。
窄腰紧袖黑衣,腰间戴着佩刀,又能在洛府出入自由,显然是洛霖宴身边的侍卫。
楚关月双眸冷凝,竟不觉得有多意外,也是,她能想到利用舆论,洛霖宴自然也能想到。
“放肆,少夫人外出,谁给你的胆子阻拦。”绿芙张开双手挡在她面前,色厉内荏道。
侍卫神色不变,声音依旧冷硬:
“主人有令,少夫人不准离府,还请莫要让属下为难。”
“你……”绿芙满脸怒容,正要开口训斥,楚关月忽地抬手制止。
她定定看了对方几息,语气平静:
“我们可以不出去,但你得派人去请薛神医,家里的平安脉不能断。”
侍卫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犹豫,楚关月见状继续道:
“你若不信可以去问洛老爷子,薛神医之前派人传过消息,他不日要去江南一趟,若是因你错过为父亲母亲调理身体,你承担的起吗?”
侍卫沉思一瞬,抬手招来身旁的小厮,俯身嘱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小厮匆匆跑来,附在他耳旁低语,侍卫微微点头,冲着楚关月躬身行礼道:
“请少夫人放心,我这就派人去请薛神医。”
楚观月冷冷凝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苏神医在京城赫赫有名,能请到他调理身体,洛家人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以后她也得养一批武功高强的侍卫,受制于人束手无策的滋味,她可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另一边,主院厢房。
洛骁想到方才小厮的话,猛地一拍桌案,茶水溅得四处都是,周围侍女小厮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
“我洛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孽障,好好的儿媳不要,偏要和不清不楚的女子搅在一起,如今不仅闹得家宅不宁,还沦为全京城笑柄。”
“老爷消消气。”洛氏双唇紧抿,心中闪过一丝不悦:
“说不定是那楚关月愤恨我儿贬妻为妾,故意放出消息,如今又想借着薛神医讨好你我,不如将她叫过来试探一番。”
洛骁微微摇头,虽对楚关月那日提出和离不满,但还不至于分不清谁是罪魁祸首。
“不是她,霖宴派人盯着她和她身边的人,她们没机会。”
“是……瑞王?”洛氏神色一怔,霎时满肚子抱怨说不出,只能喃喃道:
“那个煞星,怎么偏偏被他撞上。”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洛骁深吸口气,双眼一沉,斩钉截铁道:
“白筱筱不能留在洛府了,你派人将她送到郊外的庄子上。”
洛氏轻叹口气,神色略显烦闷:
“儿子想娶白筱筱为妻,恐怕不愿意……”
“他闹出这么大丑闻,有什么不愿意的。”洛骁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再度喷涌而出,胸腔剧烈起伏:
“想和白筱筱在一起,只能纳她为妾。”
屋外春风微凉。
白筱筱一袭浅粉罗裙,骤然僵在原地。
妾?还要将她送出去?
温顺的眉眼彻底拧起,她指尖死死攥紧绣帕,眼里覆上一层浓重的戾气。
自己费尽心机周旋在洛霖宴身侧,要的是洛霖宴正妻之位,是认亲后让安郡王府不能小觑的身份,可不是成为低人一等的贱妾。
好你个洛骁!
她堂堂未来郡王之女,能低声下气前来讨好已是恩赐,没想到洛家竟这般不知好歹。
想到这儿,她愤愤转身离去,直到走出主院大门,似是想到什么,忽地开口:
“霖宴何时下职?”
侍女晚晴抬眼望了望天色,恭声回禀:
“姑娘,大人约莫还有半个时辰便会回府。”
半个时辰……够了。
白筱筱眸光闪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身凑近晚翠耳边,低声细细嘱咐了几句。
晚晴神色一凛,当即颔首:
“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白筱筱抬手理了理衣袖,身姿一转,径直朝翠玉轩缓缓走去。
楚关月,你以为凭着瑞王不知为何多管闲事,凭着一点所谓神医的小恩小惠,便能守住你正妻之位,护住你那岌岌可危的体面?
做梦!
翠玉轩内。
楚关月端坐在书案前,一身素色衣裙清雅淡然,身边的绿芙却满心憋屈,急得直跺脚:
“小姐,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还想着给他们看病啊,如今连洛家大门都出不去,您怎么去求皇帝做主。”
看着她似是火烧眉毛的焦急模样,楚关月忍不住轻笑一声,但并未过多解释,只话锋一转道:
“之前让你整理的嫁妆,如何了?”
绿芙神情一愣,随即被这话转移注意,更加义愤填膺道:
“小姐,姑、洛霖宴不是个好东西,这三年您单现银便补贴洛家4000两,还有每年送往各府邸,给他铺路的珍宝更是不计其数,可他却……”
她喉咙一哽,抬手从怀中掏出账册递了过来,楚关月看着单子,心中一阵刺痛。
母亲几乎将她大半陪嫁都给了自己,唯恐她在夫家吃苦受委屈,却都被她辜负了……
就在这时,一道妩媚的轻柔声在屋外响起,两人神情皆是一沉。
“筱筱,求见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