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忘坐着没动。
家?
好陌生的词。
在霜玥宗,也是一样。伤好之后便走,免得身份暴露,给自己惹来更多麻烦。
身旁的人却已经睡熟,手里还攥着他的帕子。她脑袋一点点往下滑,眼看便要磕到树干,无忘抬手托了一下。
周云曦眉头微皱,像是不满有人扰她清梦,顺着他的手偏了偏,额角竟抵在了他掌心。
无忘的手停住了,掌心贴着她的脸,温热,柔软。
他等了片刻,想将手抽回来,她却又往这边靠了些。
“……别动。”
声音含含糊糊的。
无忘垂下眼,她醒了?
周云曦没醒,只觉得旁边那股凉意要跑,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好不容易才不疼了,让她再睡会儿。
无忘低头看着被攥住的袖口,片刻后,慢慢挪近了些,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周云曦终于安稳下来。
他却坐得比方才更直了。
……
天光大亮,李长庚过来寻人,刚绕过树干,脚步便是一顿。老祖靠在无忘肩上,睡得正熟。无忘偏过头,朝他轻轻摇了摇。
李长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也是,老祖这一夜又要救人,又要护着弟子,实在辛苦。
他放轻脚步退开,顺手拦住了过来的赵铁柱。
“晚些再来。”
“嗯?”
“老祖还未醒,让她多歇一会儿。”
周云曦迷迷糊糊动了动,脸颊蹭过衣料,才发现自己靠着的不是树。
视线往上,是一截干净的下颌。
再往上,蒙眼的布带下,鼻梁挺直,唇抿得很轻。
嗯??
周云曦彻底醒了,她立马坐直,又低头看见自己还抓着人家的袖子。
立马尴尬的放开手。
“……怎么不叫醒我?”
“李长老那边还没好,大家也在休息。”
“哦!”周云曦尴尬的挠了挠头。她昨夜睡得很好,识海里的刺痛消下去大半,连肩背都松快了。
代价是让伤员给自己当了半天枕头。
这太上长老当得,多少有些不讲究。
“下回叫醒我。”她伸手替他抚了两下袖口,“你自己还有伤,别由着我。”
无忘的手臂微微绷了一下。周云曦察觉,立即收手。
“碰着伤了?”
“没有。”他答得很快。
周云曦看了他一眼,倒没多想,扶着树干起身。谁知坐得太久,腿刚伸直便是一麻。
无忘伸手扶住她的小臂。
“小心。”
她半边身子又靠了回去,离得近,那股凉意顺着接触的地方漫过来,舒服得她舍不得立刻站稳。
她站稳,认真看着他。
“回宗后先养伤,杂活让别人做。需要什么药,去找秦长老。”
无忘没有立即应声。
她便又补了一句:“月例照发,还有奖金。”
他唇角忽然动了动。
周云曦看得一愣,这人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的,笑起来倒比不笑时更招眼。
就这么高兴?
“多谢太上长老。”
“不必谢。”她移开目光,“昨夜多亏你护着大家,这是应该的。”
无忘缓缓松开扶着她的手。
掌心空下来,他才察觉自己方才扶了多久。
周云曦摸到手里的帕子,展开一看,上头沾了灰,边角还被她揉得皱巴巴。
“洗干净再还你。”
“好。”
她收起帕子,转身往众人那边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
“跟上啊。”
无忘顿了顿,起身跟了过去。
……
众人已经修整妥当,李长庚站在飞舟残骸前,捏着一块断裂的阵板,半晌没松手。
这可是他特意从揽月楼买的。
既要坐得下新弟子,又不能失了太上长老的体面,他挑了许久,才咬牙付了灵石。
第二趟,就碎了。
“青云门这群混账!”
“修不了了?”周云曦走过来。
“主阵盘毁了,修起来比买新的还贵。”
李长庚说得牙根发紧。
周云曦看了眼满地残骸。
“能用的带走。这笔账,迟早找他们算。”
李长庚应了一声,连半截阵材都没舍得丢。收拾妥当,他祭出飞毯,安置伤者。其余弟子各自御剑或驾起法器,带上新人。
周云曦看过苏清寒,转头便见无忘站在飞毯旁。
毯上已经躺了几名伤者,余下的位置,刚好够李长庚操纵法器。
“无忘,来我这里。”
她祭出飞剑,朝他伸出手。
无忘略一迟疑。
“我可以随其他弟子……”
“他们都带着人呢。”
无忘没再推辞,将手递给她。
周云曦拉他站上飞剑。
“站稳。”
剑身升起时,无忘只虚扶着她的衣袖。周云曦往后一瞥,干脆将他的手往自己腰侧一按。
“扶好,别掉下去了。”
无忘呼吸微顿,隔着衣料,她腰身纤细,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贴过他的掌心。
他立刻收了些力,只扶住她腰侧的衣带。
周云曦对此很满意,既把伤员带上了,自己一路也能缓缓伤势。
一举两得。
飞剑穿过树梢,迎面的晨风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一缕发丝扫过无忘的手背,他垂下眼,半晌没动。
绕过山峰时,轻轻一晃。
无忘扶在她腰侧的手下意识收紧,待剑身稳住,又立即松了些。
“抱歉。”
“扶你站稳的,赔什么不是?”
周云曦说着,偏头看他。两人离得近,她这一回头,唇几乎擦过他的下颌。
无忘往后让了半寸。
周云曦也顿住,默默转了回去。
……还是看路吧。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腰侧那只手却没再松开。
周云曦没再说话,耳尖却渐渐红了。
无忘察觉到,原本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将脸偏向一旁。
风声掠过耳畔。
他忽然觉得,这段回宗的路,也不必赶得太急。
一路无人说话。
直到霜玥宗的山峰出现在云雾间,李长庚才松了口气。
“到了。”
几个新弟子抬起头,周云曦也终于舒展了眉头。
回去安顿好这些人,她便关上洞府,谁来都不见,先睡个够。
可绕过山峰,她忽然停住。
山门外挤满了人,玄色、赤色旗幡分列石阶两旁。护山大阵灵光流转,几个长老带着留守弟子守在阵内,迟迟没有开门。
李长庚看见那两面旗,脸色顿变。
“青云门?烈火宗?”
周云曦仅剩的困意也散了。
青云门这是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