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长着和柴可一模一样的脸,怀里抱着一个女婴。女婴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把手指搭在女人衣襟上。
女人没有看产房里的两个孩子。
她盯着柴可掌心的空白名牌。
“你杀了父亲位,就该接母亲位。”
柴可低头看了看名牌。
“谁定的?”
“旧店。”
“旧店让你说的?”
“我替它说。”
“那它怎么不自己说?”
安宁站在门边,小声道:“东家,旧店要是能自己说,早就不用养这么多人了。”
柴可抬眼看她。
安宁闭上嘴。
女人抱着女婴往前走了一步。
她脚下没有影子。
女婴脚下却有两道影子。
一道是婴儿的腿。
另一道从她背后伸出去,五根手指死死攥住女人的衣襟。
谢无渡看见那两道影子,手指在钥芯上停住。
“她不是孩子。”
女人转头看他。
“你也不是好儿子。”
“我没说我要当。”
“你母亲还在等你叫她。”
“她等了三十年,少等一会儿也不碍事。”
安宁捡起地上的替脸,朝女人举过去。
纸面没有映出女人的五官,反而自己翻到了背面。
上面多了一行字。
原主未死,替身未归。
安宁读完,把纸脸递给柴可。
“这东西说她不是原主。”
“它还说了什么?”
“替身没回去。”
“回哪?”
“我没问。”
“你可以继续问。”
安宁又把纸脸翻过来。
纸上已经没有字了。
“它不愿意回答。”
“那你也学会不回答。”
产房里的两个孩子同时动了。
带右收口的孩子扑向门外女人。
“妈妈。”
手腕带缺捺的孩子却抓住柴可的衣角。
“姐姐。”
两个称呼落下,七间柜台各自亮起一盏灯。
柴可掌心的空白名牌浮出两行字。
母亲。
姐姐。
女人伸手要接右收口的孩子。
柴可没有让开。
“先说清楚你是谁。”
女人停住。
“我是三十年前没有被带回家的那个女儿。”
“当年产房里只有两个孩子。”
“还有一个被留在苏家。”
“你?”
“我。”
“你脸怎么来的?”
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们给我的。”
谢无渡盯着她。
“你说话时,喉咙没有动。”
女人没有答。
“你的声音有柴母的停顿,有七岁柴可的尾音,还有她现在说话的习惯。”
女人抱紧女婴。
“他们把三个人的声音拼在一起,做成了母亲替身。”
“你不是第三个孩子。”
“不是。”
“那你抱的是什么?”
女人看向怀里的女婴。
“实体。”
“什么实体?”
“母亲位。”
柴可看着女婴。
女婴脚底没有胎记,掌心却刻着一枚极细的右收口。
她一直低着头。
这时,她抬起眼。
她的眼里没有婴儿的茫然,映出的却是三十年前的产房。
柴母抱着两个孩子。
门外有人催她选一个。
柴进在写名字。
苏家人在等。
女婴开口,声音是成年人的。
“父亲位没了,谁替我补上?”
安宁往后退了一步。
“她这么小,知道的倒不少。”
谢无渡看着女婴。
“这东西在她身体里。”
女人说:“她是我。”
“你不是说自己是替身?”
“替身要有地方回。”
柴可问:“你想回她身上?”
“母亲不能没有身体。”
“那你把她抱出来做什么?”
“让你认她。”
井口传来一声断响。
一截黑色账线从上方落下,缠住两个孩子,也缠住柴可掌心的名牌。
账线收紧。
旧店七扇门同时开口:
“父亲位已除。”
“母亲位待定。”
“无主之女,不得离门。”
黑线往柴可手腕上缠。
她抬起缺捺,朝账线划去。
缺捺没有动。
它从腕骨上脱出一寸,掉在名牌旁边。
名牌上的两个位置被压住。
缺捺自己写下一个字。
姐。
柴可看着那一笔。
“你倒是会安排。”
安宁探头看了眼。
“东家,你现在是姐姐了。”
“我没同意。”
“账同意了。”
“账什么时候问过我?”
安宁想了想。
“它每次都不问。”
女人把女婴递向柴可。
“抱住她,母亲位就会落定。旧店会放所有人出去。”
柴可没有接。
“你先抱稳。”
女人手臂往前送。
女婴仍旧没有哭。
谢无渡忽然抬头,看向女人身后的门缝。
那里夹着一串苏家牌位。
最上面那块没有写女人的名字。
写的是——柴可。
他走过去,抽出牌位。
女人伸手来抢。
谢无渡把牌位扣在掌心。
“苏家供的不是你。”
女人看着他。
“你也姓谢,不该管苏家的事。”
“你借的是我妹的脸。”
“她不是你妹妹。”
“那你借她脸做什么?”
女人没有答。
柴可抓住了她的手腕。
女人的皮肤没有温度,也没有脉搏。
柴可手指收紧,将她脸上的五官向下一撕。
没有皮肉破开的声音。
女人的脸从中间翻开,露出里面另一张脸。
还是柴可。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贴在一起。
女婴第一次哭出声音。
哭声落下,七间柜台同时开口:
“母女同名。”
“必须杀一人。”
安宁手里的替脸掉在地上。
她捡起来,发现背面又多了一行小字。
母亲不可自认,女儿不可代认。
她看了很久。
“这不是让东家选谁当女儿。”
柴可看她。
“你又看懂了?”
“这次写得比较直白。”
“说。”
“两个柴可里,要死一个名字。留下的才能接母亲位。”
柴可没有回她。
她看向产房里的两个孩子。
带右收口的孩子脸上已经长出女人的眉眼。
手腕带缺捺的孩子身体也在变化。
她的脸慢慢变成谢无渡母亲的模样。
柴可盯着那个女婴。
她终于明白,苏家没有留下第三个女儿。
苏家留下的是被剥走的母亲身份。
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不能回家的女人,全被塞进了这个孩子里。
谢无渡握住钥芯,走到柴可身边。
“我能开门。”
“条件呢?”
“开门者交出一位真正的母亲。”
钥芯上的字已经浮出。
开门者,交母。
旧店深处,一张半张脸从柜台后升起。
谢无渡母亲的左脸露了出来。
她第一次叫柴可的名字。
“柴可。”
柴可回头。
女人趁此扑向谢无渡。
她借着柴母的脸,喊了一声:
“儿子。”
谢无渡脚下立刻出现右收口。
柴可抬脚挡在两人中间。
“你喊错人了。”
女人抓住她的胳膊。
“他是你弟弟。”
“他不是你的儿子。”
“叫一声就算。”
“那我现在叫你一声苏家欠账,你是不是就该还钱?”
女人的手指压进她腕骨。
柴可用另一只手按住女人的喉咙。
女人没有喉结,也没有呼吸。
“你想借他的血脉。”
女人的脸换回柴可。
“谢家能认母亲,苏家就不用还债。”
“所以你不是来让我抱女儿。”
“你要让他认她。”
谢无渡脚下的右收口往上长。
他抬起钥芯。
“我若叫她一声母亲,她就会落进谢家。”
“对。”
“那她欠的账呢?”
“由谢家还。”
谢无渡看了柴可一眼。
柴可没有让他开口。
她松开女人,转身走向女婴。
女人以为她要接孩子,手臂往前递了递。
柴可从她怀里取出女婴,却没有抱在胸前。
她把空白名牌贴到女婴额头。
名牌没有写母亲。
也没有写姐姐。
上面浮出两个字。
柴归。
女婴的哭声停了。
她抬头看着柴可,笑了一下。
旧店里所有账线同时停住。
女人往后退。
“你不能给她这个名字。”
“为什么?”
“这是柴家归门的名字。”
“她不是你说的母亲位吗?”
“她不能回柴家。”
“那她要回哪?”
女人没有回答。
女婴伸出手,抓住柴可的手指。
她的掌心右收口慢慢合拢。
柜台后的半张脸消失了。
谢无渡脚下的印也停住。
女婴张开嘴。
出来的却是柴进的声音。
“可可,你杀错了父亲位。”
柴可看着她。
“你还没死透?”
女婴笑容不变。
“父亲位只是没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
“我是被你删掉的那一栏。”
旧店最深处传来第三声敲门。
三长,两短,一停。
所有人转头。
最里面那扇门上,浮出一只手印。
门外有人开口:
“真正的柴可,还在我手里。”
柴可掌心的名牌裂开。
柴归两个字中间,慢慢伸出一行新字。
归还者,先交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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