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几天以后……
公社通讯员骑着二八大杠,一路尘土飞扬赶到周家。车还没停稳,人就扬声喊起来。
“周叔!姜知青!周同志!红星公社请你们过去,给全公社青年讲讲备考经验,还要给你们发表彰奖金!”
冯桂枝正在院里择菜,闻言连忙擦手迎上去。
周建平放下劈柴的斧头,姜若兰也从屋内走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陈书记的那句话,往后怕是很难再有清闲日子过。
原来这话,指的就是会有络绎不绝的邀约。
“后天上午,在公社中学的大操场,各个大队的干部、知青、中学学生都会过来听。”
通讯员把通知递过来,交代清楚时间地点,喝了口水便骑车赶回公社复命。
转眼到了宣讲那日。
公社中学的操场上搭了简易的主席台。主席台上一排课桌铺开,公社各个领导、中学校长按座位坐好。
台下座位也是安排得清清楚楚。
头一排坐的是学校优秀学生代表,正中间特意留了位置给姜若兰,她身侧便是周建平。
第二排,坐的全是各个大队的大队长,靠山大队的周青山也在其中,他身旁挨着的,是西河大队的大队长,叫李满仓。
这李满仓和周青山可是老对头了。
年年评先进大队,比公粮上交速度,比拼农活任务,两人次次都要暗暗较劲,开会碰面总要争上几句,谁都不服谁。
再往后的几排,坐着各村的知青、优秀青年,还有中学的学生,黑压压一片,人声鼎沸。
不多时,大会正式开始。公社书记简单开场,随后高声请省状元姜若兰上台讲话。
姜若兰没有扭扭捏捏,毕竟前世这样的大场面她见得多了。
就算没亲自站在台上,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她稳步走上主席台,目光平静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抬手轻轻按住桌边,清亮的声音借着话筒传出去,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各位同志们大家好!首先,我要感谢国家,感谢党,感谢咱们公社给了我这次机会站在台上。
如果不是恢复高考,给了我们底层人公平读书考试的机会,我一个下乡知青,这辈子怕是都没有机会走进大学的校门。这份机会来得不容易,我们所有人都格外珍惜。”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继续缓缓开口。
“读书从来没有捷径,靠的就是肯吃苦、肯坚持。只要肯下苦功夫,机会摆在面前,咱们就能抓得住。
咱们国家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
青年是国家的希望,只要咱们愿意沉下心来学习,好好充实自己,将来就能为咱们的家乡,为咱们国家出一份力。时代给了我们机会,咱们就不能辜负这个时代!”
话音落下,操场上安静一瞬,紧接着轰然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台下干部、知青、学生们听得热血沸腾,不少人握紧拳头,眼里亮着光,心中燃起一股劲头。
周建平抬眼望着台上从容自信的妻子,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嘴角不自觉地轻轻扬起。
公社书记笑着带头鼓掌,高声道:
“说得好!这才是咱们青年该有的样子!”
紧接着周建平上台,他话不多,沉稳内敛,简单分享自己归纳知识点、坚持刷题的学习方法,同样收获满堂喝彩。
演讲结束,表彰发奖金,姜若兰省状元获500元奖金,周建平全省第三,全市第二获200元奖金。红包交到两人手里,台下又是一片惊叹。
大会中场休息,周围几个大队的大队长纷纷凑到周青山身边,满脸羡慕地开口恭维。
“周大队长,你可真是好福气!家里一下子出两个大学生,一个省状元,一个全省第三!咱们整个公社,谁家能比得上你!”
“往后咱们公社的脸面,都得靠你们靠山大队撑着啦!”
一句句夸赞围着周青山,他笑得脸都僵了。
坐在一旁的西河大队李满仓,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好几下,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平日里他事事都要跟周青山比,从没服气过。
可今天这事,他实在没法开口争辩。人家家里双双金榜,这份荣誉,是真真切切比不了。
从公社中学这场宣讲结束之后,邀约便接二连三地找上门。
县里发来通知,请姜若兰和周建平去县城中学做经验分享,周边几所中学也接连递来邀请。
连着忙了大半个月,各处的宣讲总算告一段落。
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周青山和冯桂枝打定主意,要在家里摆一场流水席答谢靠山屯所有乡亲。
消息在靠山屯一传开,大伙都热闹起来。
周青山还特意提前跟全村说好:
今天这宴席,只图热闹,不收任何的礼金,纯粹就是家里添了两个大学生高兴,请大家伙儿吃顿热乎饭。
开席这天,周家大院连同院外的空场,一次性支起了十几张大木桌。
不时有乡亲们过来帮忙,搭棚子、搬桌椅、劈柴烧火,村里手艺最好的掌勺师傅也过来帮忙。
一盘盘硬菜接连端上桌。
大块红烧肉、炖土鸡、酸菜白肉锅、炸丸子、鸡蛋木耳、凉拌小菜,满满当当摆满桌子。
浓郁的肉香飘出去半条街,孩子们围着桌子打转,大人之间互相道喜,欢声笑语热闹一片。
流水席从晌午一直吃到夕阳西下,直到天色擦黑,乡亲们才陆续散去。
金生娘也去了。
自打家里出了事之后,她就不愿意守着那空荡荡的屋子。
白天要么在街坊邻居门口坐着,大半天也说不了一句话。要么就一头钻进地里,埋头干活。
实在没地方去,就沿着村路漫无目的地闲逛。只有迫不得已才回去,饭也是随便扒两口冷饭对付。
今天周队长家办流水席,村里人几乎全都过来了,她也跟着来了。
桌上的菜香、旁人的说笑热闹,她只是默默坐在角落,小口扒拉着饭菜,旁人同她搭话,她也只是淡淡应一声。
宴席散了,她没有跟着人群一起走,又去相熟的邻居家里坐了半晌。
一直等到天色彻底黑透,村里家家户户都点起油灯,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悠悠往自家院子走。
不是她不想回家,是那个家,就像个没有人气的牢笼。
一踏进院里,她就觉得压抑得喘不上气来。一静下来,那天惨烈的画面就不自觉地往脑子里钻。
儿媳妇、孙子倒在地上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晃,每回想一次,心口就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她浑身发僵。
她宁可在外头多晃一会儿,晚一会再面对那难熬的冷清。
她慢慢推开院门,刚跨进门去,一眼就瞅见院子墙根下蹲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金生娘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后踉跄半步,声音发颤,低喝了一声: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