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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贡士街19

    素汐为这一刻,已蛰伏谋划了很久。

    早在贡士街初次接触曹星刃时,她便觉得她不对劲。

    后来,她与水云舟被南怡的法器,传至皇宫大殿。

    她朝小皇帝讨要官职后,看见了一枚极为特殊的灵根。

    它如游鱼般在皇帝身侧的内侍体内悄然流窜。

    最终滑入南景昭体内却只作短暂停留,便又无声无息地游走。

    紧接着,它轻轻嗅着那些修士,嫌弃地走开,来到素汐跟前,嗅了嗅,最终进入了素汐体内。

    若非她能“看见”,根本无从察觉这枚灵根曾降临。

    她尝试与之接触,惊异地发现,这灵根竟拥有模糊的独立意识,可以进行某种层面的“交流”。

    这枚灵根穿梭过太多躯体。

    它不仅承载着百姓对君王复杂的敬仰与期望,更记录了许多人的记忆。

    尽管信息时常模糊断续,但素汐仍大致拼凑出了关键:

    南景昭早已与化为诡异的刀池戈暗中合作。

    刀池戈知晓真正的阵眼所在,明白出口的开启方式,也洞悉牌位殿幻境的奥秘。

    更重要的是,素汐得知了破局的核心。

    必须让八道门完全融合,方能开启真正的生门。

    而融合的关键,在于彻底消解沈书言的滔天怨气,即让南伯温伏诛。

    为此,必须设法将南伯温引入第八门,惊门。

    惊门主刑伤、惊恐与毁灭,唯有以“惊门幻境”滔天怨气为炉,才能将那半步神仙彻底压制。

    获取这些信息后,素汐当机立断,与那游走的灵根沟通:

    “回到皇帝体内时告诉他,我要合作。请他配合演一场戏。待八门显现,先让人占满前七门,再将南伯温引入最后的惊门。南伯温生性多疑,寻常陷阱绝不上当,需要特殊的‘引路人’,而沈沐影与魏黎之,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俩若是入门,南伯温必入。”

    灵根将信息带回。

    南景昭虽觉素汐此举不乏私心,但此计确实可行。

    魏黎之身为天道之子,是最佳的诱饵与变数。

    因此,大殿外那场看似激烈的围剿,不过是精心排演的一出戏。

    若不让南伯温“历经艰险”才踏入此地,以他的狡诈多疑,又岂会轻易步入最后的死局?

    因为沈书言不想伤害无辜之人,因此在所有门开启后不久,其余并没有参与贡士街惨案的人,被悉数放了出来。

    只是他们虽然走出了幻境,可还在奇门里,只能一日复一日等待着南伯温走进惊门。

    ……

    沈沐影的尖叫在扭曲的门内空间回荡,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会……不可能!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素汐站在光芒渐盛的融合之门边缘,冲她轻轻挥了挥手,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

    “这是个秘密。你好好享受在里面‘应得’的人生吧。”

    沈沐影转身想逃,指尖几乎触到门框边缘。

    一股无形的巨力却猛地攫住她,将她狠狠拽入门后的黑暗。

    第八道门无声开启,却不是独立的存在。

    它像一张贪婪的巨口,瞬间吞噬、融合了先前所有尚未消散的门内世界。

    仍在门中挣扎的南麒与南怡,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这股融合的洪流裹挟,一同坠入了第八道门的最深处。

    沈沐影与魏黎之,成了窃取书生才气、人人得而诛之的邪修。

    他们被“陈阁老”下令擒获,在阴冷的地牢中,受尽剔骨片肉之刑。

    最终,在漫长的凌迟痛苦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南怡则再度化身刀池戈。

    被迫一遍遍目睹“自己”如何被折磨至死,感受着每一次刀刃加身的战栗和绝望。

    而这一次,南麒则变成了那个刽子手。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的手抬起,刀刃精准地落在妹妹的皮肉上。

    每一片血肉的分离,都伴随着他内心的尖啸崩裂。

    意识在疯狂嘶吼,身体却不受控地执行着血腥的指令。

    直到南怡的身躯被彻底肢解,血虫从四面八方涌来,贪婪地啃噬着那些温热的残骸,南麒才终于夺回一丝身体的掌控权。

    “噗通”一声,他跪倒在血泊与蠕动的虫群中。

    十指深深抠进冰冷的地面,发出哀嚎: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一遍遍经历这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这样对我!沈书言……!”

    他猛地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四周,血泪纵横,“你算什么圣人?!凭什么用这种地狱来折磨我!!”

    嘶吼在空荡的血色空间里渐渐消散,只剩下血虫贪婪的咀嚼声。

    良久,一道身影在弥漫的血气中缓缓凝聚。

    沈书言身着庄严官服,身形半透,浮于空中。

    他俯视着脚下崩溃的南麒,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灵魂的重量:

    “漠视,即是罪。”

    “你明明早已察觉端倪,为何袖手旁观?你身为青都南氏后人,除魔卫道、庇佑苍生乃刻入血脉之责。你的逃避与怯懦,与助纣为虐何异?”

    “此罪,无可赦。”

    ……

    南伯温周身浩瀚如海的灵力,被一股灵力瞬间抽离,被封存得一丝不剩。

    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凡胎肉身。

    紧接着,惩罚开始。

    他变成了被吸走才气儿自杀的书生。

    感受着胸腔里空荡荡的绝望,寒窗十载的锦绣文章、凌云壮志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愧对家人的无尽羞耻。

    最后只能上吊自尽。

    梁上的冰冷绳索勒进脖颈,窒息感无比清晰。

    他又变成了贡院大火中,哀嚎奔逃的书生之一。

    烈焰舔舐衣袍,浓烟灼烧躯体,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在狭窄的号舍间跌撞。

    可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片火海炼狱。

    皮肉焦糊的气味钻入鼻腔,最终,意识清醒的看着自己被烧死。

    最后,他变成了沈书言。

    贡士街大火当天。

    沈书言刚刚下朝,因积年胃疾发作,眩晕难支,倒在宫道旁。

    他被扶到偏殿暂歇,沉沉睡去。

    就在这毫无防备的昏睡中,南伯温悄然潜入。

    于是,沈书言清晰地“感受”到毕生积淀的才气、文思、乃至某种支撑精神的元气,被一丝丝、一缕缕地强行抽走,如同灵魂被剥离。

    一觉醒来,他只觉得头痛欲裂。

    脑中一片空茫,昔日信手拈来的经义章句和精妙构思,此刻竟全部消失。

    他瞬间明白了那些书生为何自寻短见。

    失去了立身之本的才气,对于心高气傲的读书人而言,无异于被抽走了脊梁。

    但他没有时间去追查窃贼,甚至没有顾得上为自己的遭遇悲愤。

    因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

    贼人胆大包天至此,连朝廷命官都敢下手,那此刻正在贡士街汇聚了天下英才的贡院呢?

    那些寒窗苦读、满怀希望的学子们岂不是很危险?

    他冲出了皇宫,一路快马加鞭到了贡士街。

    可他还是晚了。

    映入眼帘的,是冲天而起的烈焰。

    烈火把整条贡士街连同巍峨的贡院吞噬。

    哭喊声、崩塌声、毕剥的燃烧声混作一团,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沈书言没有丝毫犹豫,逆着逃亡的人流,一头扎进火海。

    热浪瞬间包裹了他,衣袍起火。

    而此时变成了沈书言的南伯温,感受到皮肤传来密集尖锐的刺痛。

    失去灵力护体,这凡俗肉身的痛感被放大到极致,每一寸肌肤的灼烧都清晰无比,钻心刺骨。

    他为了救人,冲进火海,被火火烧死。

    浓烟呛入肺管,视线被火焰扭曲。

    而在翻滚的火光与倒塌的梁柱间,他惊恐地看见无数个穿着书生服、却顶着他自己面孔的人,正在火中挣扎、惨叫、化作焦炭。

    南伯温一遍遍变成那些被自己害死的人,一遍遍经历着他们的痛苦。

    终于,第八道惊门变成了红色。

    满是牌位的内殿空出,又多出了一道金色的门。

    有两人被吞吐出来。

    曹星刃看了眼被吐出来的二人,感慨说:“我夫君到底还是太善良了,怎么就把这俩奸夫淫妇给放出来了?”

    “星刃!”曹影呵斥她:“不可对魏宗主和魏夫人无礼!”

    曹星刃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啊,对不起,我大概是在奇门内待太久,被浊气污染了,这才说出此等实话。”

    曹影:“……”

    唯宁望着凭空浮现的金色门扉,迟疑道:“这……总该是出口了吧?”

    话音未落,赤炎宗的凌霸业已大步上前,伸手推门。

    “嘭!”

    一股无形巨力猛然反震,将他整条手臂震得酸麻剧痛,连连后退。

    “怎么回事?!”他霍然转头,怒视南景昭,“你不是说,待怨气填满最后一道门,出口自现吗?”

    “我的确说过,”

    南景昭神色平静,目光转向一旁的素汐,“但这道真正的‘门’,只对破局之人开启。想出诛杀南伯温之策、牵引全局者是她。此门,唯有她能开。”

    素汐并未多言,径直走上前。

    她的手触及门扇的瞬间,金光流转,沉重的门扉无声地向内开启。

    然而,经历过前面七重门内炼狱的众人,早已对“门”产生了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们远远观望,踌躇不前,生怕门后又是新一轮的折磨幻境。

    素汐却毫不犹豫,牵起水云舟的手,率先迈入金光之中。

    门内一片白芒,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曹星刃心头一紧,朝门内急唤:“素汐!你们没事吧?”

    短暂的寂静后,里面传来素汐一声拉长的惨叫:“啊!!你别进来啊——!”

    声音凄厉,曹星刃脸色骤变,不假思索便冲了进去。

    预想中的恐怖景象并未出现。

    只见素汐好端端地蹲在地上,正费劲地抱着一块几乎有半人高的、莹润如玉的奇石。

    见曹星刃闯入,她立刻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向东方。

    东方光芒汇聚之处,并非幻境,而是一个清晰的出口。

    外面正是人声鼎沸、坐满了修士与百姓的伏魔街广场!

    素汐进入奇门至今,共得两样机缘。

    一是怀中这块可遇不可求的“机缘石”。

    二是此前获得的“万器枢壤”。

    “你身上,还带着那枚光球吧?”素汐看向曹星刃。

    曹星刃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光球,小心托在掌心:“嗯,这是我夫君残存的灵体,我必须带他出去。”

    “它是奇门怨气所聚的怨灵,受规则所限,你带不走。”素汐语气冷静。

    曹星刃眼神瞬间坚定如铁:“若带不走,我便留下,在此地陪他永生永世!”

    她转身欲走。

    “等等!”素汐叫住她,将手中那块不起眼的暗色土壤递了过去,“用这个试试。‘万器枢壤’能将灵体炼入器物。如此,你便能带他离开。”

    曹星刃猛地回头,看着那传说中的甲级奇门至宝,难以置信:“这等宝物……你就这样给我?”

    “宝物于有用之人,才是宝物。否则,与破铜废铁何异?”

    素汐语气平淡。

    曹星刃深吸一口气,郑重接过万器枢壤。

    她凝视着掌心光球,思索该将沈书言化作何物。

    目光掠过素汐腰间那柄黑金短刀时,她有了决定。

    闭上眼,她将光球缓缓融入枢壤。

    暗色土壤泛起柔和的光芒,包裹住那团温暖的光晕。

    不多时,光芒收敛,一面上铭刻着古朴符文、厚重坚实的黑铁方盾出现在她手中。

    她心念微动,方盾竟迅速缩小变形,最终化作一枚样式古朴的铜制手镯。

    曹星刃将手镯递给素汐:“我用夫君灵体,合以万器枢壤,炼成了这面沉渊盾。你一介凡躯,仅凭短刀御敌太过凶险,需有一面护身之盾。”

    素汐有些惊讶:“你不自己留下,作为念想?”

    “不必了。”曹星刃释然一笑,“只要知晓夫君意识仍存于这世间某处,我便心满意足。快走吧,再耽搁,后面那些人该追上来了。若他们届时发难,单凭我一人,可护不住你。”

    “好。”

    素汐不再多言,牵紧水云舟,转身踏向那光芒流溢的出口。

    一步跨出,喧嚣的人声与真实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他们赫然已站在伏魔壁广场之上,四周是黑压压的人群,无数道目光惊愕地聚焦在他们身上。

    就在这时,水云舟身体猛地一僵,脸色骤然煞白,额角瞬间沁出大片冷汗,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

    “夫君!”素汐慌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水云舟抓住她的手臂,指尖发颤,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生了……”

    素汐脑子一热,竟想将他打横抱起去找产婆。

    可她用力一抬——没抱动!

    “我来!”曹星刃反应极快,话音未落,已稳健地将痛苦不堪的水云舟横抱起来。

    她霸气道:“我还你一抱之恩!”

    此刻,一直关注着这边的陈皇后疾步上前:“随我来!我身边内侍有接生经验!”

    素汐慌乱中道了声谢,跟着皇后疾走。

    陈皇后低声道:“该道谢的是我与上京百姓。再者,他如今已是我朝官员,岂有不管之理?”

    几人迅速转入广场旁一顶临时帐篷。

    内侍刚将水云舟安置在软垫上,看着男子高耸的腹部,满脸茫然:“这……这该从何处接生啊?”

    她话音刚落。

    “噌!”

    一声清越刀鸣,素汐已反手抽出腰间那柄黑金短刀,刃光雪亮,映照着她决绝的脸:

    “剖腹,取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