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晨曦微露, 渐渐割开昏晓,蹲在草丛中的众人收敛声息,神情紧绷。
“来人了来人了。”雾风悄声提醒身后的人。
天未亮他们就在这里蹲着,脚感觉都麻了。
沿着蜿蜒山路走近千尘院的, 还是之前的那两个女弟子, 只是这次她们身后还跟着一队手持武器的侍卫。
她们手里依旧托着一个托盘, 这次上面盛放的是一些金光璀璨、玉色生辉的饰品。
“你们在外面等候。”
两人简短地吩咐了侍卫们一句,这才推开千尘院的门扉走了进去。
大门重新关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变得异常漫长。
久到一剑宗的众人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安,“大师姐呢?她们怎么还不出来?”
“等等,再等等……”雾风安抚其他人, 自己的声音却不自觉得带上了一分焦灼。
现在邀月典上估计已是人声鼎沸, 座无虚席了。他待会也是要上场比试的, 如果轮到他上场时他还未出现, 师兄们肯定会来找他的。
真到那时候,他就真的玩完了。
话音刚落,那扇院门再次被推开。
一剑宗当即压低身子,屏气凝神, 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亢奋和激动:“她们出来了!”
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千尘院落的门口。
两名女弟子先一步缓缓走出, 脸上都带着隐晦的满足和愉悦的神情。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 她们身后跟着一个女子,她的出现如同天边惊现的一抹红霞, 令一剑宗的众人呼吸停滞, 瞳孔微微一震。
女子身着红绸锦缎制成的裹胸,下坠轻薄的金缕纱衣,青丝墨染, 肌如凝玉。
微风袭过,裙幅熠熠,浮翠流丹。
刘故远惊得目瞪口呆,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卧槽……她她她被胁迫了?”
于清安向来以一袭素净的白衣示人,她那清冷自持的形象也早已深入人心。
所以当她穿上这样华丽夺目、露骨性感的衣物时,所带来的视觉冲击无疑是震撼的,甚至还带有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有一种她事后要清算一番,杀人灭口的感觉。
如棋最能感同身受,气呼呼道:“大师姐又不是闻月山庄的人,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其他人从惊艳中回过神来,也开始觉得愤怒,“可恶。”
于清安什么性子他们最了解,她绝对不可能是心甘情愿穿上这件衣服的。
端木临蹙着眉,紧握剑柄,声音中透露出丝丝缕缕的寒意:“任何折辱师姐之人,都当死。”
一剑宗众弟子心头一跳,同步侧过脸看向端木临。
端木临给人的感觉一直像是从高山之巅捧下的积雪,心境通明,不识风月。
便是有人招惹他了,他要么只会面露寒霜,要么只会拔出水寒剑与之决斗,从来不会说这些“生生死死”之类的狠话。
“你们先别激动!”感受到一剑宗众人的怒气,雾风吓得急忙摆手示意,“这只是一件很普通的舞服,而且……而且这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人!”
不就是一件抹胸加下裙吗!有什么好拔剑的?!
雾风有些汗流浃背:“那个,我先去拖住她们,你们待会看我的手势行事!”
宋璟抬头,出声叫住他:“如果待会儿真的动起手来,我们这边势单力薄,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雾风前前后后忙着和他们一起救人,但是他帮忙救人的理由,他还是觉得有些站不住脚。因为想要修剑,所以这般干脆地背叛原来的师门?
“好的好的。”雾风连连点头,满口应承。他心想,打也好,闹也罢,反正他本就打算趁机溜之大吉。
说完,他猫着身子绕过众人,然后寻得一个时机若无其事地走出草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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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师妹这是要带这人去哪?”雾风面带微笑,语气轻松自然地问道。
两位女弟子脚步停下,转过头:“雾师兄,你怎么还在这里?”
雾风三两步走上前道:“这人毕竟是我抓的,我还是挺好奇庄主打算如何处置她的。”
“这人”淡淡抬起眼眸看他。
雾风在于清安的目光下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天底下怎么会有人能把一身极尽妩媚、露骨的衣裳穿出一股清冷孤寂,寒意凛冽的味道。
“呵呵。”雾风自知理亏,只能朝于清安露出点半尴不尬的笑容,笑意里带上了几分讨饶。
他是给她带上了镣铐,但是其他事情真的与他无关。
其中一个女弟子回答道:“庄主宽宏,只说她天赋不错,若能在邀月典赢得不错的名次,便可破例免去她擅闯山庄之责。”
雾风僵硬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这样啊。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听说她是一剑宗的首席,我们这样做,难道就不怕与一剑宗结下梁子吗?”
一边说,他一边背过手,朝身后比划了一个手势。
‘你们解决侍卫的弟子,这两个交给我。’
于清安眸子微动,将视线投向他身后的草丛。
她便知,端木临和如棋他们,等不住。
“结下梁子?师兄说笑了,该是他一剑宗怕与我醉花谷结怨。再者,这里是闻月山庄的地盘,来客自然得遵守山庄的规矩。”
“师妹说的是。”雾风附和着,话音未落,他趁对方毫无防备之时,抬手一劈,面前的女弟子眼前一花,随即身形一软,向一侧倒去。
另一名女弟子见状,脸色骤变,急忙后退两步,双手成爪,摆出了一副戒备的姿态,声音中带着惊怒:“雾师兄,你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要背叛庄主不成?!”
雾风早有准备,他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绕至她的身后。手起掌落,裹挟着灵力的手刀精准地击中了对方的要害,再次将人击晕。
他看着对面失去意识地躺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真是抱歉了,你且先睡一觉,下辈子我让你劈回来。”
于清安:“……”
一剑宗众人瞄准时机,从草丛中潜出,他们动作迅速而精准,反手捂住侍卫们的嘴巴,一人两个,将对方一行人无声无息地撂倒。
看着他们配合默契地解决了来羁押她去邀月典的弟子,于清安还没做出其他特别的反应,就被一道清脆柔弱的声音打断:“大师姐!”
如棋像一只从林中窜出的惊慌小鹿,急匆匆地奔至于清安身边,双手紧紧握住她那被冰冷镣铐束缚的手腕,声音中带着哭腔,“大师姐,痛不痛,都是我们的错,呜呜呜。”
在青无峰谁人敢给于清安带上镣铐啊,在她印象里,大师姐就不该受这种委屈!
张子堂同其他弟子七嘴八舌地说:“闻月山庄有钱了不起啊,我们还不稀罕,早知道就不来了。”
端木临缓步走近,他的目光并未游离,而是带着一份自制,落在于清安的双眸上:“师姐,闻月山庄欺人太甚,我们先离开此处。”
“我无事。”于清安低声道。
在这三天里,她几乎勘察了闻月山庄里所有的阵法,虽然不敢说完全掌握,至少翁若冰舍不得撤掉的这些阵法,大部分将转化为她的利器。
至于她为何愿意配合的去参加邀月典,一方面是她答应了屈飞儿,本就打算留在闻月山庄,自然没有必要在这种情况下和翁若冰对抗。
另一方面,则是要完成所谓的系统任务。
“怎么会没事!”如棋泪眼婆娑,情绪激动地转过头,冲雾风凶道:“这个手铐的钥匙呢?”
雾风被她湿漉漉的目光瞪得一愣,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在腰间摸索,却发现空空如也,“咦,奇怪……”
卧槽,他的钥匙呢?
“你是在找这个吗?”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小路的阴影中传来。
对这道声音感到熟悉至极的雾风当即背脊发麻,一股不太好的凉意直冲天灵盖。
他僵硬转过头:“葑……葑禾师兄……”
独孤倩双剑当即出鞘,她能察觉到来人的气息波动,显然来者,不善。
葑禾的视线缓缓地,一寸寸地扫过现场:被护在中央、衣着精致的于清安,剑已出鞘、严阵以待的一剑宗弟子,以及一群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闻月山庄侍卫。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雾风身上,凉意瘆人地问:“雾师弟,此举何意?”
雾风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他感觉自己的心要从胸腔里跳了出来。
哇噻,大早上的,要不要这么刺激……
“葑大师兄,我说我路过的,你信吗……”雾风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有些紊乱,双腿有些发软。
缓和气氛的话还没说完,雾风便感觉一阵凉风从他耳边掠了过去,一道清隽的白色身影凌空挽起这个剑花,带起凛冽寒光,直指向不远处的葑禾。
雾风眼睁睁看着端木临持剑飞了出去,双眼瞪大,还没来得及喊:别打了。
就见独孤倩双剑出招,一红一灰两道灵光如似游龙从云间翻腾,而后像蓄满力量的箭矢一般激射而出。
然后一剑宗其他弟子的剑刃紧随其后,从四面八方围攻向葑禾。
“闻月山庄如何?你们又凭什么监禁人!”
一时剑气纵横捭阖,剑虹激扬飞沙。
于清安则慢腾腾地退后了两步。
避免自己被波及。
雾风目瞪口呆、抱头、崩溃。
完了。
照这样打下去,肯定会把其他人吸引过来。那不管打不打得过,他铁定走不了啊喂!
攻势来得迅疾,葑禾虽未来得及吹奏竹箫,神色却也不疾不徐,他以竹萧为器,挡住了迎面袭来的剑气。
剑意虚实腾挪,可到底葑禾高了一个境界,他轻点双足,身姿轻盈如燕,踏着剑气腾空而起,轻飘飘落于一旁树梢之上。
玉指修长如竹,衣袖翻飞如舞,行云流水般的萧声如同从古画中悠扬飘出。
洞箫之音明明近在咫尺,却飘渺难觅,叫人听不真切,山川远阔,天地间万物循环永续。
音修之音,横越古今,止于人心。
一剑宗众人手一顿,剑气滞涩。
修为尚浅的的弟子只觉置身于远古人魔战场,眼前尽是山河破碎的凄凉景象,夕阳染血,丝丝残照。
他们持剑高举,却四顾茫然,在漫天神魔下,竟生出自己渺小如蝼蚁,剑道一途可笑至极之感。
在前庄席位上的箫明尘微微抬眸,洞箫之音裹挟灵力和杀气,将空气拧成细丝,缕缕穿透,直抵人心。
“这邀月典尚未正式开始,闻月山庄竟就这般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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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中众人皆受箫声影响,除于清安外,唯有怀持无垢剑心的端木临,依旧神识清明。
端木临往前踏出一步,寒意顿生,扶摇直上,天空中纷纷扬扬,竟是凌空凝结出冰晶雪花。
葑禾微讶,倒是对一剑宗众人改了观,“你不错。”
“可闻月山庄,却错了。”端木临心有微词,剑气迸发,携着长剑跃空而起,直指葑禾。
周遭的空气受到了凛冽剑气的影响,凝霜成冰,冰霜向前铺陈数里,若冰龙出渊,猎敌当前。
转瞬间,又拉近了双方距离,交战于一处。
独孤倩亦很快脱身,她面露寒霜,持双剑又冲了过去。
剑修本就可以越阶而战,区区辅助类音修乐修,又岂能困住她的剑锋。
箫声被打断,在场诸多亲传弟子也猛然间清醒过来,看着与端木临和独孤倩交战的葑禾,不少人心有余悸。
但他们恐惧的并不是葑禾,而是葑禾箫声中所构筑之景:大夜弥天,仙神纷纷陨落,魔气如同黑雾般在大地上涌动,遮天蔽日,人族先辈苍白的骸骨遍地,无一处留有生机。
宋璟摇摇头,将一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甩出去,咬牙道:“愣着做什么,速战速决,搞定他!”
刘故远啐了一口:“该死的,老子定要折了他的箫!”害他险些在幻境里俯首求饶,道心崩塌。
太侮辱人了!
雾风抱住疼痛与混沌交织的脑袋,将那些因箫声而起的纷乱思绪尽数抛诸脑后。
他侧首一瞥,就看见于清安静立在原地,面不改色,也不知道是入定了,还是心魄已被箫音所摄。
等等!
于清安手上的镣铐可以禁锢修为,也就是说,于清安如今仅以凡胎□□,直接暴露在葑禾师兄的箫声之下。
不会是被箫声弄傻了吧。
雾风悄悄挪了过去,抬起手掌在于清安面前晃悠,脱口而问:“喂,你傻了吗?”
“……”于清安刚刚也故意沉入了箫声之中,看见了与时空管理局所预知的景象相同的一幕,但她并未完全沉溺其中,因此雾风的一举一动,她都尽收眼底。
“灌灵之术的副作用在于它会影响你往后修为的提升,没听说过也会影响智力。”
雾风一噎,能说出如此有见闻的骂人的话,看来她没事。
“不对,你不是灵力被禁锢了吗?你怎么会没事?”葑禾师兄可不是普通人,于清安怎么一副毫无影响的样子?
于清安看了他一眼,顺势念了一句清心决:“凝神静心,意守空灵。相间若余,万变不惊。”
声音如同涟漪,一层层扩散进空气中,周围一剑宗弟子听之,灵台一明,纷纷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他们回头看向于清安,“大师姐。”
是于清安的声音将他们从神魔战场的幻象中拉回来的。
于清安看向他们,平静地说道:“若心无惧,无怨,无嗔,无怒……则世间万法,一剑即可破之。”
这是她后来悟出来的。
她此前过于急切的想要得到一些东西,其反,得不偿失。
一剑破之……
一剑宗弟子心神为之一振,纷纷拱手致谢:“多谢大师姐指点。”
说完,他们转身,再次拔剑加入了战局。
是,他们的剑道虽然渺小,可
——朴虽小,天下莫能臣。
雾风在一旁愣了愣,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于清安身上,喃喃重复着:“一剑即可破之。”
嗷嗷嗷,剑修帅死了!想学这个,不想吹那破笛子!
于清安感受到炽热的视线,问他:“你这样看着我做甚?”
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