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离忍了忍, 才勉强克制住自己不对清安表现出无礼:“前辈,殿下绝非有意跟踪。”
皇甫宸抬起头,迅速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金离, 那原本俊逸的眉宇间此刻尽是震惊与复杂。
金离你个傻子!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金离微微一顿, 嘴巴翕张, 赶忙“及时”改口道:“殿……下没有跟踪。”
皇甫宸觉得金离实在是靠不上了,只能自己开口找补道:“闻月山庄冒犯了您, 如今您又单独行动,弟子心中实在担心,故而擅自前来查看。”
于清安摸了摸黑鸦的羽毛,语气凉凉:“所以, 你确实跟踪我?”
还用了高阶的隐匿法器, 想来确实居心不良。
皇甫宸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圆谎, 只能垂眸转了一下戴在修长指节上的储物灵戒。
双方沉默片刻后,皇甫宸终于无奈地低声道:“是,但弟子没有恶意。”
没错,他就是跟踪于清安, 看见她一路进了内庄, 然后他们就被阵法隔绝在外。
等了许久, 才看见于清安独自出来。
然后他们又一路跟到了这处山崖。
“既然来了,有一些事情就一次性说个清楚。”于清安好整以暇地盯着皇甫宸, 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声音闲散地询问道:
“九洲太子殿下,当真要拜我一个区区炼虚期为师?”
皇甫宸收敛了神色,捏了捏指节。
这事说来, 随意又不随意,如果于清安只是一个普通的炼虚期,他自然没有此般兴趣。
更不会如此上心。
想了想,皇甫宸挺直了脊背,深邃地眼眸看着她,正色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况且此事已当着仙君大人的面说过,我又岂能反悔?”
“但我还是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你甘愿放下身份,拜我为师?”于清安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一边缓缓地一步步向皇甫宸走了过去。
拜师、收徒,从来都不是一件可以儿戏的事情。
皇甫宸下意识地向后退去,金离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试图挡住于清安,但他警告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于清安突如其来的一道丰沛至极的灵力掀开。
“呃——”金离闷哼一声,身体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不由自主地向后翻飞,狠狠地撞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伴随着“砰”的一声沉重而沉闷的巨响,石屑四溅纷飞。
“殿下,您先走!”金离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是化神后期,却连于清安何时凝聚起灵气都未能察觉。
见此,系统直接消音,宿主情绪本来就不佳,他们这算是撞枪口上了。
皇甫宸眼神略顿,于清安长发随风舞动,拖着寒光凛凛的长剑,一步步缓缓逼近。
他身为九洲太子,在帝国尊贵无比,在天谕门也是备受礼遇,从未被人这般刀剑相向过。
见于清安离皇甫宸越来越近,金离一手拍击地面,翻身而起,长枪在地面划过一道火花,脚尖一踮,手中长枪抡圆,朝着于清安飞身袭去。
“殿下先撤,她来者不善!”
皇甫宸瞳孔蓦然紧缩,急忙喊道:“阿离,不得无礼,快住手!”
金离气息一滞,金色长枪在离于清安仅一寸之近时,不甘心地收回。枪尖在空中猛地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起一阵破空的呼啸声,最终被他收拢在侧。
由于收力太过匆忙,金离只觉虎口发麻,手中长枪枪身止不住的微微颤动。
“殿下!?”
皇甫宸再次不容置疑地说道:“退下!”
他自然也能察觉到于清安周身的寒意,但于清安是他自己非要选择的师尊,他又怎么能同她动手?
“……是。”金离攥紧长枪,实在不解此女为何能在殿下心中占据此等重要的地位。
而在金离收手之时,于清安已走到了皇甫宸近前,离他极近,近到皇甫宸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清冷厌世的气息。
皇甫宸眼底升起一抹有些不自在,太近了。
他喉咙上下滚动:“师……尊?”
“皇甫太子,是何时发现了我的身份?”于清安平静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声音清冷,直击心神。
夜里凉风阵阵,穿林惊起一声声虫鸣。
皇甫宸瞬间卡壳,语气略显滞涩地回道:“您在说什么?弟子没听懂。”
他高挺鼻梁上的眼眸,有一瞬间的闪烁。
“呵。”于清安轻笑一声。
皇甫宸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眼前蓦然一暗,仿若被一层无形的幕布遮挡,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被一股强大且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
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个牢笼之中。
狭小、黑暗。
密不透风,动弹不得。
这是……高阶修士所缔结的“域”?
皇甫宸环顾四周,只觉耳朵阵阵嗡鸣,四周气息浓稠,鬼影幢幢。
是……杀意!
果然,像于清安这样的人,从头至尾,她根本就不在意什么九洲太子不太子的。
视觉和行动被剥夺的不适感让皇甫宸收敛起所有散漫的心思,他喉咙微微发干,声音愈发恭敬地说道:“对于您的身份,我是后来才隐隐有所猜测的,但我想拜您为师,并非因为这个。”
“此前澜洲诛魔大会,我便有幸见识到了您的卓绝风姿。那一剑,可谓惊为天人,惊艳众生,其气势之磅礴,仿若能惊得天地变色,山河震撼,能令得鬼神泣下,万物臣服。”
“那惊心动魄的场景,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弟子心底,挥之不去……”
“……”于清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说重点。”
皇甫宸抿了抿下唇,老实道:“是,我确实……猜到了一些。”
一剑宗的大师姐,便是那名震九洲的清安仙子、四季城的城主,并且与仙君关系匪浅!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于清安眼神中锋芒一闪,似有寒光掠过。
皇甫宸对她的“恭敬”,跟对待白倾寒的那种有些类似,他应该一早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弟子没有什么目的。您知道的,我在天谕门滞留许久,但仙君并无意收我为徒。既如此,我只是想选一个自己感兴趣的师尊。”皇甫宸薄唇微抿,斟酌道。
他能感觉到那股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在他身躯周围,层层压迫着他的神经。
但越是如此,皇甫宸反而渐渐镇定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眼眸,一域太子的气度在这一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举手投足间尽显矜贵风范,威仪而不失从容:
“而且,我觉得——您有这个资格,担任孤的师尊。”
他突然觉得,这样把一切摊开来说,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坦诚相见,好过各怀心思,至少双方都能明明白白,无需再费尽心思揣摩彼此的意图。
话音刚落,皇甫宸觉得自己周身更冷了,像是被人逼着又灌下了一碗抑制天赋血脉的药汤。
那种冰冷是在体外,却又可从四肢百骸透入神魂。
丝丝缕缕,透心刺骨。
皇甫宸的手微不可查地一抖,他有些琢磨不透于清安的想法,只能语气恭敬地继续说道:“师尊若要责怪,皇甫宸甘愿认罚。”
“但弟子绝对没有什么企图,更未曾将此事泄露出去。”
皇甫宸一边缓缓地解释着,一边留意着于清安的神情变化。
她一袭白衣,在黑气涌动、阴森恐怖的“域”中,显得格外醒目,宛如在黑夜中游走的神祇。
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满是看穿一切的冷淡,仿佛世间一切都在她的眼底纤毫毕现、无所遁形,“是吗?”
“嘶,疼疼疼、疼,真的真的,我真的没有什么坏心思啊!”皇甫宸精致的五官拧在一起,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感受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瞬间涌入体内,全身经脉瞬间被震得一阵剧痛。
皇甫宸急忙哑声解释道:
“您之前便已臻至过大乘期的境界,手段通玄,足可担得起我师尊之位。而且,相较于被宫中随意安排恩师,我更愿拜您为师。”
“宫中那些腌臜的争斗,我绝对不敢牵扯上您。”
“更没有丝毫想要拿您昔日身份做文章的念头。”
皇甫宸一边抑制住发抖,一边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寻找合适的言辞。
于清安会突然对他动手这事,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于清安不置可否,只是缓缓将五指合拢,周围翻涌的灵气宛如灵蛇一般,迅速缠绕上皇甫宸的四肢,“不愧是九洲太子殿下,在这种时候,还能这般条理清晰、避重就轻。”
于清安不知道他话语中有几分真实、几分虚假,但在这种情境之下,她向来习惯性地认为,对方所言皆为虚妄之词。
“不是……”皇甫宸有些欲哭无泪,只觉身上那无形的束缚,随着自己发自肺腑的解释,竟似愈发紧绷,勒得他浑身剧痛,几乎感觉自己的骨骼要被活活绞碎。
“疼疼疼——是是是,我承认我确实怀揣着别样的心思,但之前所言,也确确实实是我的肺腑之言。”
“您实力不俗,与仙君大人交情深厚,且未和朝中任何势力纠葛。倘若能拜您为师,一来,我觉得您不惧怕、也无需受制于宫中。二来,我是真心敬佩您的性情,拜您为师真的是我的从心之举啊!”
皇甫宸只觉身上的束缚似有灵性,不断收紧,压迫着他的血脉,让他浑身上下如遭万蚁噬咬,疼痛难忍。
他眼底氤氲着水汽,豆大的汗珠一颗颗顺着脸颊滑落:“您如果不信,我可以对天立誓……”
能说的他都已经说尽了,如果于清安不信,那么他,堂堂九洲太子,今晚也只能在此处引颈就戮,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了。
话音刚落,周围那股无形的“域”力量便开始缓缓消散,宛如退潮的海水,渐渐从皇甫宸周身退至于清安身后。
眼前透进来了光,仿若从厚重的阴霾中挣脱出来,重新见得光明。
皇甫宸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还好、幸好,活过来了。
此时的他,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手脚发软。
整个人像是在深水里浸泡了许久后才被捞出,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连寻常地站立都有些困难,哪里还有一开始矜贵公子,气息不凡的模样。
于清安收回灵力,淡淡地说了一句:“九洲太子,天龙神体,血脉确实不凡。”
金离刚刚被那强大的气息隔绝在外,此刻重新看到二人,不由得上前几步。
“殿下!!您没事吧?”金离目露焦急。
皇甫宸靠金离的胳膊支撑自己,注意力却全在于清安的这句话上,他刚刚所感受到的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竟是于清安在暗中为他检查资质?
“只是可惜,药喝多了,不然凭你的资质,在这个年纪,应该能取得更为惊人的成就。”于清安看了他们主仆二人一眼,又淡淡地补充评价了一句。
皇甫宸一愣,听明白这句话后,他脱力地笑了笑,眼稍因疼痛而洇出薄红:“原来,您……没生气呀。”
皇甫宸望着她,虽冷汗涔涔,却英眉秀目,丰采如神。
于清安刚刚并不是要杀他,是在为他检查资质!
这才第四次见面,师尊心里还是有他的。
还好,他确实本就没起什么算计或利用于清安的龌蹉念头。
“所以,你跟踪我,是为了什么事?”于清安微顿,整理了一下衣袖,问道。
“我……”皇甫宸睫翼上下动了动,瞬间想到了措辞,他侧眸看向金离,说道:“你把孤的拜师礼拿出来。”
金离欲言又止,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但最终还是在皇甫宸那催促的目光中,缓缓从怀中掏出了那块界石。
“嗯?孤不是让你包装一下吗?”皇甫宸看到界石就这么赤裸裸地被拿出来,不满意地皱起了眉,嗓音低哑地问道。
金离沉默着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精致非凡的匣子,那匣子通体散发着淡淡的光泽,不见纹理,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金离小心翼翼地将界石放入匣子中,轻轻合上盖子,语气恭敬而郑重地说道:“殿下,这是皇后娘娘给您的私产。”
非到万不得已,真的不能擅动。
金离自然是千万个不认同殿下拜于清安为师的决定,他觉得殿下此举太过轻率。
皇甫宸盯着盛放界石的匣子看了一会:“……”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皇甫宸接过匣子,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于清安,眉眼似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讨好,又像是铺上了一层细碎的星芒,藏匿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和孺慕:“师尊,这个界石是开启极洲一处灵脉的凭证。弟子特将其作为拜师礼,呈上师尊,望师尊笑纳。”
“……”于清安微微一怔,目光在皇甫宸身上稍作停留。
被灵气憋傻了?
于清安并未伸手去接。
九洲太子,确实家底颇丰,但接下这个东西,以后麻烦事想来不会少。
见自家殿下弯腰行礼,态度恭敬至极,而于清安却爱搭不理,毫无回应之意……
金离的拳头握得更紧,指节都因用力过度而变得苍白,不满的情绪如同翻滚的熔岩,在眼中愈发明显地燃烧起来。
皇甫宸心神一紧,又突然福至心灵。
他抬手撩起玄色纹云衣袍,随即跪下,膝盖与地面相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长睫垂下淡淡的阴翳,背脊挺直:“弟子拜见师尊。”
“殿下?!”金离震惊。
“你也跪。”皇甫宸头也不回地对金离说了一句。
此一遭虽然吃了苦头,但于清安也算是跟他亮明了身份。
不是她收了九洲太子为徒,而是他拜了九洲闻名的清安仙子为师。
于清安眉头一挑,淡淡地“嗯”了一声,回身如轻烟般消失在原地,“有事可以用飞信联系,跟踪的事情,往后不要再做。”
罢了,收徒这事她没尝试过,为了这条灵脉,收一个玩玩看也不是不行。
皇甫宸感觉自己手心一空,抬眼见界石被她收走,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从善如流地扬声回道:“好的,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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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半跪在皇甫宸身边的金离出声道:“殿下,她人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