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啊!救命!不是我杀的你, 你别过来,别过来……”
“是你!我要杀了你祭剑!”
在一剑宗众人迟疑之际,身后万花林传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杀喊声。
江盈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处的阵法, 眉心微蹙:“万花阵本身就是幻阵, 但也仅仅只是让人迷失方向, 陷入鬼打墙而已。”
“如今这幻阵已然化作杀阵,只怕那些刚刚踏入其中的修士, 会彼此视为仇敌,最终自相残杀,命丧阵中。”
听到江盈的话,那些尚且未踏入阵中的修士瞬间顿住了脚步, 鬓角渗出冷汗。
“那我们怎么办?这不是摆明着, 进一步死, 退一步亡吗?!”
进退维谷, 前狼后虎。
众修士渐渐捏紧拳头,无不咬牙切齿:“该死的魔族!”
“四师兄,如棋的情况好像不太对!”宋璟突然出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他觉得自己的后背越来越冷,像是背了一块玄冰。那股子寒意正缓缓沿着他的背脊蔓延, 就像那玄冰开始融化, 要将他所有的热量全都一点点吸走。
端木临和独孤倩等人回眸望去, 眼眸俱是一缩。
如棋靠在宋璟的背上,身形微微蜷缩, 似乎在借此抵御着无尽的寒冷。
她闭着双眼, 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细碎的寒霜,鼻尖被冻得通红,干裂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几下, 从那微弱的呼吸中,传出几声微不可闻的呢喃:“冷……好冷……大师姐……姐……”
宋璟声音染上了一丝焦急:“怎么办,如棋她好像又犯病了。”
独孤倩伸手按住如棋的手腕,眉头渐渐蹙起,“之前是如何处置的?”
她能感受到如棋筋脉中蕴含着澎湃的灵力,如果这股力量稳定不下来,如棋怕是会爆体而亡。
宋璟脸色有些不好,一方面是担忧如棋,一方面则是从如棋身上渗出来的寒气,寒凉刺骨,像是要将他的每一寸肌肤骨骼都冻结。
他咬紧牙关,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之前是用大师姐给的功法调息,但好像渐渐有些压制不住了。”
大师姐……
众人收紧了指节,不知不觉间,大师姐在他们心中早已占据了无可替代的位置。
“呵……我真没用。”张子堂低声自嘲道,抬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刚刚,我第一个念头便是——大师姐要是在就好了。”
“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带我们走,又或者,会坚定不移地和我们一起留下。”
“小师姐的事情,大师姐肯定也有办法解决。”
夏轩垂下视线,沉吟道:“大师姐修为进境比我们快得多,她这一路常常独自行动,或许并非偶然……”
端木临接过他的话头:“大师姐若在,我们没有成长的机会。”
若于清安她一直在,他们自然无所畏惧,可这样的无所畏惧,却会在她离去的那一刻,转为惴惴不安。
“所以,这一次,我们要靠自己。”
宋璟蹲下身将如棋放下,手握住她的手腕,引导着灵力在她的体内流转,“四师兄说得对,大师姐她是很值得我们信赖……但我们不能只会依赖她,那样未免也太逊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与她不再针锋相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觉得他们这一行人中,离了她就像被抽走主心骨?
宋璟微微怔住,这一瞬间,他脑海里想了很多画面,大多都和于清安有关,只是回忆起来的,全都是她清冷平静的模样。
“嗯……”如棋痛苦地呻吟出声,手紧紧抓住宋璟的衣角,像是这样的动作能给她带来一丝安稳的力量。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急促,却禁闭着牙关,不哭不闹,只苦苦地忍耐着。
宋璟被拉回思绪,看着如棋的头发在寒气的作用下又开始染上银白之色,他嘴唇紧抿,抬头道:“对了,我们可以去无药谷找慕容师兄,他说不定有办法可以救如棋!”
不能再依赖大师姐了,他们必须自己想办法,靠自己脱离目前的处境,到瀛洲与她汇合。
“慕容师弟?”独孤倩回身望向那凶险莫测的万花阵,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她抬手拔出背上双剑,剑刃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鸣响,呼应着她心中的战意:“好,那就杀出去,顺便救人!”
剑宗弟子,向来以剑为胆。剑宗的宗旨,也从未教过他们遇事退缩。
宋璟按住放在胸口上的一本手抄秘境,碎发下的一双眼睛闪出异样的神采:“好,破阵,救人。”
“夏轩,你带筑基期的弟子,保护好如棋。”宋璟将如棋抱起,递给夏轩,同时还塞了一把丹药和一个阵法盘给他。
夏轩接过如棋,抬眼对上了宋璟的眼神。他忽而一笑,宋璟小师兄这个“青无小少爷”,也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很多。
“好,我会保护好小师姐的。破阵一事,你们一切小心为上。”
江盈将他们的对话悉数听在耳中,心下微暖:“这样也好,若你们能破阵救出这些散修,想来也能洗去天下人对一剑宗的成见。”
准备入阵的一剑宗弟子拔出腰间长剑,回身道:“不,别人对我们的成见不重要,我们只是不想堕了宗门声誉。”
“也不想让大师姐对我们失望。”
他们洒脱一笑,艳阳下,墨发随风扬起,长眉如剑,双眸如星。
时时等着大师姐来救什么的,真的太丢脸了。
江盈微微一怔,唇边泛起一抹笑意。
就在刚刚的一瞬之间,她在他们的身上,看见了她的影子。
周围的修士两两对望,眼睛里闪过一抹难堪,不得不说,活了几十上百年,他们变得瞻前顾后,不说俯仰无愧,怕是连一开始的本心都忘得一干二净。
一听魔族,竟就一心只想着离开这是非之地,没想过反抗,也没想过救人。
实在是太懦弱、太窝囊了!
“那个……我们也要加入。”几个带剑的年轻修士走了出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热血未泯的意气。
一剑宗众人微顿。
“俺也!”紧接着,另一个粗犷的声音应和道。
一个虬髯大汉从人群挤了出来,他拍了拍胸腹,壮志豪情道:“你们剑修的有种,也带俺一个。俺孤身一人,就一条命,所学功法驳杂,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留着传给后人。今天和魔族拼命,死了也就死了!”
他捏了捏拳头,声音带上一股体修特有的狠劲:“反正俺不怕那些鳖孙,这里可是我人族的地盘,任由他们胡作非为,我们修士的脸还往哪搁?”
“今天,俺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话落,人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所有修士纷纷祭出武器,高声应和:“对,魔族不就是想围困住我们嘛!只要破了这什劳子万花杀阵,醉花谷外的人就能知道这里的情况。到时候,我们就将那些在背地里耍阴招的魔族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对,这里是人域,我们岂能被魔族耍得屁滚尿流!”有人振臂高呼,声音中带着愤慨:“兄弟们,如今已经这样了,我们何不如齐心协力杀出去,好叫魔族的阴谋彻底粉碎,扬我人族之威!”
一剑宗众人彼此对视,他们第一次和这么多人同仇敌忾。
感觉也还不赖。
江盈被这突如其来的热血场面震得微微一愣,旋即会心一笑,她盈盈地福了福身,语气郑重道:“那闻月山庄,就有劳诸位了。”
“此番杀尽魔族,闻月山庄,无偿邀请诸位,再续邀月典。”
一群散修抱拳颔首,众志成城道:“好,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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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树飞花,迷雾层层,人入其中,可见落英缤纷,但方位尽失,视线受阻。
甫一踏入万花阵,宋璟便察觉到这阵法被人篡改过。
手法并不高明,甚至看得出来只是用法器破坏了部分阵眼,显得十分生硬和仓促。
但是耐不住这原来的阵法很厉害,哪怕只是细节之处,都让宋璟见之心颤。
“是反吟局,九星、八门等元素位于其原本宫位的对冲位置……休门为始,生门为续……嘶,算不出来!”宋璟边走边掐诀,眉头紧锁,神思像是被困于周围的浓雾中,独自一人一直朝里走去。
端木临瞥到这边的情况,当即出声喊道,连小师弟也不喊了,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宋璟!”
宋璟恍若未觉,一直向着深处的迷障走去。
端木临刚想去追,周围的树木却突然拥有了灵性一样,枝干伸长,如蛇般缠绕上来。
他手腕一转,长剑出鞘,释放出一股凛冽的寒气。剑势如龙吟,带着冰寒之力,瞬间冻结住周围一切扭曲的树怪。
但,等端木临收势时,宋璟已经不知所踪,不……不只是宋璟,其他一齐入阵的人也消失了。
此刻,他已是孤身一人。
周围烟雾轻轻流转,各种声音全然消失,只有偶尔的风吹过冰霜覆盖的树枝,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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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抬手顺了一下脑后的低马尾,口中念念有词,低沉的声音在迷雾中左右回荡:“休门加己,暗昧不宁,后吉……不对不对,这太奇怪了……”
“奇怪什么?”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宋璟头也不抬道:“我算不出来阵眼,明明灵气的流转路径是对的……为什么还是不行?”
“因为你舍本逐末了。”
清冷的声音越来越近,熟悉感让宋璟猛地抬头,不可置信道:“大师姐?!”
一抹白色的裙裾飘然而出,一双印象里的清冷眉眼就这样出现在宋璟的眼前。
她身姿修长,气质脱俗,像是从虚空中踏步而来。
“大师姐,你不是说你去闭关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宋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
于清安微微挑眉,通体漆黑的重明剑被她握在手上。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是考问般地问道:“学了这么久了,这个阵法你能破解吗?”
宋璟的脸色微微一红,有些尴尬地将手上推算得乱七八糟的阵法盘往身后一藏,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自信的自信:“我……我当然能!”
他刚刚才说要靠自己,怎么能因为大师姐出现,又开始出现依赖她的想法?
“好,你在阵法一道的天赋确实不错。你先推算着,我替你把关,若有错,我提醒你。”于清安抱起手臂,微微点头。
宋璟兴奋地颔首,有于清安在身后支持,他觉得此行破阵,简直信手拈来,势在必得!
“好!”
宋璟全身心的投入阵法中,双手飞速掐诀,一层层阵法虚影在他眼前重叠、轮转。此刻,他的眼睛、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微观阵法。
正当他凝聚到核心步骤之时,突然一股劲风从他身侧扫来,猛地击打在他的左肩,将他所有的布置打乱。
阵法虚影瞬间崩散,归于一片虚无。
在宋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道不辨喜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错了。”
“重新推演。”
宋璟感觉到自己的左肩像是被巨石撞击般,疼痛难忍。他捂着肩膀回头看去,只见于清安站在不远处,手中拎着重明剑,正冷冷地看着他,眸底如水。
“……是。”宋璟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左肩,再次传来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分。
他微微咬牙,忍住肩头的剧痛,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于清安的态度让他觉得有些奇怪,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一切都很合理。
那样的眼神,他曾经见过。
宋璟摒弃杂乱的思绪,再次认真调动灵气,推演阵眼所在。
等眼前的阵法略微与眼前之景对应时,宋璟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于清安便又动手了。
“啪——”
这道极重,他身上那件略带防御作用的圆领罩甲瞬间被抽开一条裂缝。
鲜血从中缓缓渗出。
“呃——”宋璟的身体一晃,肩头的剧痛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于清安微微抬起下巴,眼神中带着一丝冷意:“那样的秘籍给你真是浪费了,我很失望。”
宋璟愣愣地抬头看着她,疼痛让他思绪发懵。在于清安那双遍布寒意的眼睛下,他一时间竟说不出一个为自己辩解的字。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紧紧抿住,声音沙哑道:“我知道了,我……再试一次。”
于清安沉沉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宋璟见状,深吸一口气,重新拿出秘籍对照,一步步重新推演。可尽管他极力控制,他的双手却依旧抖得不成样子,连带着书籍的纸页也跟着簌簌作响。
他……不知道哪里错了。
不行,不能就这样放弃,不能让她看扁了。
宋璟擦了一把汗,眼神在周围的阵法和手上的书籍上来回切换,许是天赋当真不错,他渐渐的进入忘我的境界,呼吸变得平稳。
在他眼前的虚空中,一道道更为精妙的阵法虚影重新凝集。
忘我之境中,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一步步指引着宋璟:“景门在巽宫。”
宋璟下意识地跟着这道声音走,但随着声音的推移,他的额发逐渐被冷汗打湿。他意识到,这阵法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而且,于清安指引的方向,与他所推演出来的方向互相驳斥。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宋璟的眉头痛苦地蹙起,额头上汗珠越来越多,顺着他的脸颊,一滴滴无声地滴落在地面上。
“噗哇——”宋璟的身体突然剧烈一震,脸色霎时苍白如纸,绷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来。
“废物!这都学不明白吗?”一声冷喝声响起。
紧接着,一道凌厉的声音兜着风,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地甩上了宋璟的背脊。刹那间,他整个人被强大的冲击力击飞,沿着地面被狠狠拖行了数十米。
直到他重重地撞上一块巨石,身体才勉强停下,宋璟的身体蜷缩成一团,鲜血从嘴角和背部的伤口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他艰难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不解和痛苦,眼底更藏着一抹倔强,像是被逼到绝境的狼崽子。
于清安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轻轻一点,驱散了周围的烟雾。她的眼神平静如水,语气淡淡地问道:“怎么,你那个眼神,是又想说我不配做你们的大师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