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此时的表情都如出一辙的惊愣。于清安这几句话不亚于晴空劈下悍雷, 静水掀起狂涛——不过,纵是心底已掀起千层浪,众人也在瞬间齐齐噤声。
直到过了许久,才渐渐骚动起来。
“我丢!什么情况?”
什么抛妻弃子?这么大的瓜, 是他们能吃的吗?
旁边一人听见他的喃喃自语, 抬脚踹了他的小腿一下:“你耳朵塞驴毛了?哪来的弃子?仙君光风霁月、洁身自好, 哪来的儿子?”
周遭交头接耳、议论之声不绝:“这女修看着和仙君关系非同一般啊。”
“可不都说,仙君只对清安仙子有意, 还在羲和殿内妥帖存放了她的遗体吗?”
“嘘——”旁边修士吓得脸色发白,“你不要命了啊,天谕门严令妄议此事的!”
那人努了努嘴:“我这不是就跟你念叨两句嘛,还能传出去不成?再说了……这事儿明摆着透着诡异, 你敢说你心里就没半点儿嘀咕?”
世人谁不知道仙君修的是众生道, 虽然容括天地, 却又与那无情道一般无二, 皆得斩断私情、一心专注大道。
更何况,当年清安仙子勾结魔族、背叛天谕门那档子事发生后,仙君便越发深居天虚峰,鲜少在众人面前露面了。
所以这又是哪来的妻?还是一个连合体境都未到的小姑娘?
雁瑶望着眼前这幕, 脸色霎时阴云密布:“她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还敢攀附不该攀的人。我倒要看看, 她待会儿能有什么好下场!”
于清安的根底她再清楚不过,不过是一个五灵杂根的货色, 根本不可能与远在天谕门的仙君有任何纠葛!
一剑宗这边, 除了箫明尘与端木临等寥寥几人外,其余弟子皆神志呆滞。
刘故远下巴已经掉在了地上,他伸手指在半空, 手指僵硬如死了三天尸指:“大大大……大师姐……”
她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居然胆大包天地抓着仙君大人的衣襟,说什么抛……妻另许?!
张子堂俊朗的表情上也很是复杂:“大师姐不也是头一次出远门吗?”怎么能结识到这么多寻常根本难得一见的人物?还能和仙君如此亲近……
“于姐姐从来都不简单。”晟泽仰头对他们笑了笑,眉宇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狡黠与通透:“刘师兄,也许你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什么……什么准备?”刘故远和夏轩等人齐齐扭头盯着他,喉咙发紧,心头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偏又攥着股莫名的急切,需要别人帮他们引出来。
“刘师兄,你们当真没有怀疑过吗?于姐姐与你们朝夕相处,你们丝毫不觉得她与之前判若两人?”晟泽又笑了,脑袋窝在毛绒绒的帽兜里,眉眼弯成两道月牙,一股子聪慧劲儿显露在脸上。
气得刘故远等人忽视他身后侍卫的警告,按住他的脑袋一边揉搓,一边笑骂道:“晓得你小子头脑灵光,快别卖关子了,知道什么赶紧说!”
晟泽“哎呦”一声,也不恼,只抬手捂着被敲的地方,慢悠悠地抛出了一句话。
一句让众弟子皆停住了动作的话——“澜洲一剑宗,或许就要因为于姐姐而一飞冲天了呢。”
一飞冲天……
众弟子缓缓抬头看去,心跳漏了几拍——能拽着渡劫期圆满的衣襟不撒手,大师姐确实不是一般的……牛气冲天。
只是,仙君是何许人也,大师姐这样该不会得罪人吧?他们该不会受到牵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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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宋璟和如棋面面相看,如棋一着急,先脱口而出:“我……我不管大师姐是谁的妻子,大师姐就是大师姐!”
话音刚落,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流顺着脊椎窜上来,如棋被冷得打一个哆嗦,小手却攥他攥得更紧:“小师兄,你你……你不准叛变,也不许质疑大师姐!”
她可没忘,小师兄从前顶撞过大师姐,还气得大师姐吐过血呢!
宋璟被她抓得小臂生疼,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冻得发颤的白唇,喉结重重滚了滚,气闷道:“如棋你胡说什么!我当然也只认她……”
原来的大师姐,分明是不在了。如今占着大师姐那具身子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显然与他们毫不相干,却大有来头的人。
“真的?”如棋望着他,眼睫微微颤动,语气里裹着点试探。
宋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什么真的假的,你还嫌之前那个虐待你不够啊?”
他之前,真的恨不得将她赶下山,但是现在……
宋璟抬眼望向半空,视线落在那道白衣倩影上。她正单手攥着仙君的衣襟,将那素来高高在上的人物拽得微微前倾,一身迫人的气势比之前那位大师姐更甚。
盯着看了片刻,宋璟的声音轻轻随风飘进如棋的耳中:“先前大家喊她大师姐,不过是碍于我爹的面子。可如今不一样了——青无峰,不,是整个一剑宗,大家都是打心底里服她的。”
“而且……”宋璟话音微微停顿,眉头蹙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末了又放下一切别扭,和如棋说出了心里话:“她,她后来做的这些事,并没有危害宗门,反而还帮了我们许多。”
“所以,如棋,我和你一样,只打算认她。”
闻言,如棋笑了,笑意清浅明亮,好似能叫寒霜融化,能唤万物新生:“我就知道。其实我早就猜到她不是大师姐了。不过,大师姐她似乎也没有打算隐瞒我们。”
“……嗯。”宋璟低低应了一声,拳头暗暗捏起,尾音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
没有隐瞒,就意味着她终将会离开。
方才立在于清安身侧的那些人——祭庭主,闻月山庄庄主,九阶阵法师徙南……还有那位,瀛洲仙君,天下第一人。
全都是他们望尘莫及的人物。
如果是这样,那她恢复她之前的身份之后,她还会认他们吗?
一剑宗又还有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如棋没察觉他的失落,勉力撑起身子,打起精神道:“既然我们都喜欢这个大师姐,那我们拉勾。等事情结束,大家聚在一起时,我们不提及她的过去,张口就喊大师姐。”
“先声夺人,这样大师姐就不舍得和我们生分了!”
宋璟略一思索,与如棋的心思不谋而合。
“好!到时候我就去告诉夏轩他们,再叫上独孤师姐、刘故远他们一起。”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伸出小尾指与她勾在一处。
不管了,到时候先喊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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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天谕门众修士中,天衡峰峰主率先上前一步,恭声询问:“仙君,不知这位姑娘是?”
于清安向上瞥了他一眼,声音冷淡,连一丝友善的表情都欠奉:“我与他对话,与你们无关,还是说,你们能做得了他的主?”
天衡峰峰主一噎,喉头像塞了团布,被堵得气息都滞了半分。舌尖一句“放肆”转了几转,反复掂量着轻重,目光瞄了一眼白倾寒,最终还是给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袖子一挥,脸色憋红。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遭有人敢这样不把他放在眼里!
简直狂妄!
白倾寒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眼睛上,将她的所有情绪尽收眼底。
于清安移眸看他,有时真的会气闷——想从他脸上看到点活人该有的情绪,怎么就这么难?
她刚刚口不择言,也只瞥见了他神情错愕了那么一瞬,然后转瞬间便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疏离模样。
“怎么不说话?我方才那话,是惹你不快了?”她语带讥诮,腕间力道又沉了沉。白倾寒越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便偏要较这个劲,看他究竟何时才能裂出一丝动容来。
“当初是你亲口说要与我结为道侣的,如今我连个正经名分都还没捞着,你却打算一脚把我踢开。这不是拋妻,是什么?”
白倾寒无奈地卸了一口气息,抬手按住她那只存在感极强的手,指尖微顿,终究没有掰开她。只任由她攥着领口,声音沉缓地说道:“清安,第五悸要谋划的是阳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先从这棋盘上撤出。”
他自己落子棋盘的“天元”之位,已是撤不出了。可她不同,她不必将自己与天下人的命运紧紧捆绑。
“呵,白大仙君真觉得,事到如今我还能抽身离去?”于清安抬眸直视着他,眸光里燃着不退的星火。
她来此,是来完成任务的,不是来度假的,也不是真来演郎情妾意的。
哪怕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身形俱灭,这个任务,她也必须完成。
他临了要推开她,那这段时间算什么?
算做了一场荒唐的无用功么?
“还是说,我留下来,做回那个清安仙子,会让你左右为难,会让整个天谕门如芒在背,夜夜难安?”
说到这,于清安忽然冷笑了一声,话锋转厉:
“也是。当年你们天谕门依着那狗屁门规,当众剜了我的灵根时,大约没料到我还能活着回来。如今我活生生站在这里,你们怕是夜夜都睡不安稳吧?”
于清安再度逼近,衣袂轻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带起一缕浸骨的凉意。
她声音压得近乎缱倦,仅二人可闻,可细听之下,却字字如冰:“不管天谕门是要推翻从前的判定,自抽耳光,认下当年对我是错判;还是仍要咬定我罪无可赦,由你亲下命令,再动一次刑,取我性命。我都一一接着。”
“所以,你在怕什么?又为什么突然要我走?”
于清安觉得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与白倾寒纵算谈不上心有灵犀,却也多少摸清了他的秉性。
要让她走,总得给个让人心服口服的理由。
言情剧里狗血的误会桥段,还是你为我、我为你,最后却两两死伤的烂俗剧情,她不想演,也没功夫演。
白倾寒被她迫得后退了半步。底下人远远看着,只觉白衣女修气势如剑刃出鞘,凛冽逼人,竟能让向来如岳峙渊渟,处变不惊的仙君步步退让。
一众“天下行”弟子个个表情复杂,你看我我看你。
他们打入门起,便只见过仙君清冷自持、从容不迫的模样。此刻见他被那白衣女修逼得后退半步,喉间的话都卡成了半截:“曲师姐,这……这真的对劲吗?”
“少……少聒噪!”曲圣易头也不回地低斥一声,“如今各方齐聚,鱼龙混杂,我等既是天谕门在外的脸面,自当稳住阵脚。”
若连他们都咋咋呼呼,大惊小怪,“天下行”、“天谕门”岂不成了他人口中笑柄?
“是……”众弟子齐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高处。
“清安……”
白倾寒望着她眼底那片淬了冰的清明,里面分明映着自己此刻的狼狈。沉默片刻,他续道:“天谕门的律条,是为了规范言行,辨清对错。既铸成错处,便没有不能改的道理。若你仍有怨恨,不管你想要什么,天谕门都可依律补偿。只是……”
“只是什么?”于清安听他这么说,表情稍霁。
补偿她不稀罕,名声她也不在乎。只要能完成任务,她不管留下的自己在旁人眼中是何种模样,是妖是仙,是善是恶,她都不在意。
白倾寒垂眸,指尖一点点拉开她的手,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团乱作一团缠了多年的线。
只是……进退两难的不是天谕门,是他。
既已知晓这场情劫的由来是人定而非天意,是注定别离而不可相守,是各怀目的而非两情相悦,那他又如何与她一同承当这劫难?
白倾寒再次抬眸望进她的眼眸,其间,他搜寻不到半分温情。就连方才那般咄咄逼人的质问眼神,也不像是因伤心悲痛而起的真情流露。
她到如今,还在演。
他只看得清,在她眼眸深处,有一根拉满的弓弦,每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便如箭搭上弦,隐隐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锐利。
仿佛只消一瞬,她便要将所有心思筹谋化作破风之势,要么正在靶心,要么玉石俱焚!
见此情形,白倾寒心底掠过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闹到最后,无情无义的是她,不是他。
于清安眸色骤然一凝,指节被他一点点掰开的力道清晰得近乎灼人。在这一瞬间,于清安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推开她。
他并不想回答她的话。
他要与她泾渭分明地划清界限。
白倾寒修长的手指,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她的指节一一掰开,语气淡得像落雪压枝:“只是从一开始,你便没有对我交付过真心。如今,九洲有覆灭之危,恕我无法再同你虚与委蛇、论迹不论心。”
他敛眸看她,眸色染上她一袭白衣的颜色,一如神明之塑被点了白睛,神祇睁眼俯瞰世间,浸着高处不胜寒的凉意:“于清安,先前你不愿解释的那些事,如今,我亦不再想过问了。”
“你,好自为之。”
【!!】
于清安眉梢微蹙。她并未因白倾寒这些疏离的话动怒,反被脑海中骤然炸响的电流音惊得指尖一颤,心头莫名一紧。
【啊啊啊!宿主这下怎么办?好感度……好感度数据它……】
“掉了?”于清安缓缓收回手,思绪渐渐回笼,在心底问了系统一句。
系统电子音一顿,对着白倾寒的神情和好感度数据反复核对确定,过了片刻才说:【诶?好奇怪……好感度数据好像没有掉?】
攻略目标刚刚那段话的意思,不是要和宿主划清界限吗?
那好感度怎么没往下掉?
白倾寒不再看她,旋身一瞬,飞落至天谕门的云舟。
落入甲板上时,众人急忙躬身行礼,他却只敛眸静立,神色平静,唯余一声淡得近乎无痕的嗓音:“起来吧。”
底下众人见此变故,有些不明所以,“方才他们说了些什么?这就闹得不欢而散了?”
“还能怎么样,以为有点本事能伤得了魔尊,便痴心妄想高攀仙君,这下好了,打脸了吧。”
“别说,刚刚那女修的一番话,还真吓了我一跳。不过想想也是,仙君独居仙峰数百年,性如霜雪,哪是她这种人能近身的!”
“罢了,跳梁小丑而已,咱们还是想想天谕门接下来要如何应对魔族吧……”
周遭议论入耳,天衡峰峰主只觉郁气顿消,胸中畅快。仙君何等尊贵,便是当年清安仙子在世,也断断不敢如此放肆无礼!
端木临和箫明尘等人见原地只留了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