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告诉我, 你杀了这么多人,只是为了蛰伏。”陆远洲轻笑出声,他好像早有所料裴时会出手。
裴时是他此生唯一宿敌,二人并称剑宗双绝, 历来却是他裴时稳压自己一筹。
加入魔族之后, 他裴时为心魔操纵摆布, 而他陆远洲天生魔心,魔气亦能为他所驭!
所以, 天资优劣,高下立判!
“魔宫中不喜多话,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你学不明白?”裴时抬起眼睛的一瞬间, 剑也跟着上抬, 剑刃擦过剑刃, 摩擦起让人牙酸的金石之鸣。
“裴大师兄还是喜欢动辄教训人。”陆远洲嗤笑一声, 手上也不留情,二人一上一下,便就隔着长剑角力僵持。
“你以为,你还是在一剑宗吗?!就算你最后倒戈人族, 你以为他们就会感激你吗?且看来日, 不过照样被押上诛魔台, 功过难偿!”
人族虚伪,拜高踩低, 他比谁都清楚。突破不了金丹之境时,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受尽非议。
旁人指指点点,害他心魔缠身, 渡劫时金丹未碎,最终止步半步元婴。
半步元婴啊,他半步元婴时,那些声音又是怎么说的?
“我早就说陆远洲比不上裴师兄吧?极品雷灵根又如何?位列宗主座下第三弟子又如何?还不是废物一个。”
“就是,什么半步元婴,依我看,就是一个突破不了元婴的废物。”
“你们小声点,别被他听见。”
“听见了又如何?修真界弱肉强食,他既然突破不了,就不该占用着核心弟子的修炼资源!什么剑宗双绝,我呸,他也配!”
半步元婴?他本是天骄,岂能终生难臻正境。
所以,入魔何妨?杀尽人族又何妨?
裴时眉头蹙起,并未说话。
可陆远洲却想让他开口,他并未使出什么剑法,长剑后撤,旋即竖劈直落。这是剑宗入门招式,可如今他的修为逼近合体期,便是普通一剑,也势大力沉:
“裴师兄,你说话啊。当日,我送你上过诛魔台,那钉骨钉的滋味如何?”
裴时眉头微压,手中长剑从侧边抽出,身形随之消失。
陆远洲立于原地,忽觉背后有风袭来!
陆远洲没有转身,只立剑于身后抵挡。
“铛——”
凛冽的剑风将他的衣袂和发丝都往身前吹来,几缕贴在侧脸上,遮掩住了他的眼睛。
“哪怕当时你们有着实打实的证据又能怎样?当权者要的从不是真相,不过是挑出个替罪之人。”
“人族就是这样。”
不管是皓首穷经、胸有丘壑的儒修,还是念头通明、剑破千山的剑修,说到底全都是人。是人,便逃不开私心权衡、利害取舍。
他陆远洲又有什么错?天心魔生,他生来就该修炼魔族功法。
“人族是什么样,我不评判。但是我和你,不一样。”裴时身着一袭黑衣,眼眸比之以往伪装出来的空洞冷漠,多了一点寒芒,像极了傲骨凌云的剑修,在魔域这样一处地方,一身气质便凸显得格格不入。
再次听见“不一样”这三个字,陆远洲指尖缓缓捏起,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起,又很快被他压平。
呵,是啊,他们不一样。
一剑宗裴大师兄玉树临风,天赋卓绝,前途无量!
可惜如今,论修为,是他更胜一筹!
手中问心剑上,魔气层层汇拢,剑锋间逸散的剑气鼓荡衣袖,四下乱摆。
墨痕剑感受到剑意,兴奋颤抖,犹似有一条墨龙在裴时手中挣动,随时准备窜出。
裴时如今也已修魔入道,虽然他没有陆远洲那天生亲和魔气的魔心,可一身天生剑骨,仍旧让他得天独厚!
寻常人魔气入体易被蚕食神志,可落在他身上,反倒顺着剑骨游走淬炼,魔气缠剑,为他墨痕剑平添几抹森寒诡谲。
裴时将剑横于眼前,眸色清明,手顺着剑身抹去,这是剑诀起势——
一剑,横清秋。
剑光霍霍,一紫一墨剑锋轰然撞在一处,瞬间闪爆,摧压周围一切草木青石!
二人都曾被誉为剑宗双绝,一手剑术不仅是出神入化的漂亮,更是招招可摧山崩河的大杀器!
眨眼间,二人已过百来招。
徙南瞥了一眼他们越打越远,抬手给自己布下一重防御阵法。
推演破阵之时,他不喜欢被人打扰,特别是两名剑修交手迸裂而出的震荡剑鸣,十分聒噪扰心。
“哟,你们这是自己先打起来了?”阴寒轻飘的笑声环绕入耳。
陆远洲、裴时齐齐侧目看去,不知何时,树荫藏幽里已经立着一个身材婀娜的女子。
她唇角斜勾一抹意味难辨的浅笑,容颜浓艳,一身气韵阴寒砭骨,一看便知是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
在他们二人背后,徙南抬头看见天际那九道光华,掐算着时间。
至于裴时为何要帮他,他不在乎。
无魇张开五指,摆弄了一下蔻丹鲜亮的指甲,仍是在笑:“无远魔使,你怎么还不动手?莫不是同为人族,惺惺相惜了?”
阵眼布在一处结界内,结界里古木环生,浓荫弄影。待风吹过时,方才被剑气砍倒劈断的树木,佝偻着腰,枝桠颤抖着摩擦着地面,飒飒簌簌,听起来显得周围更为安静、阴凉。
裴时、陆远洲、徙南三人似有所感。
抬眸环视而去。
左边、右边、上边……各个方向上,都立着一道人影。
无间、无烬、无妄、无魇、无赦、无咎、无谶,七凶噩七魔已经尽数到场!
为首一个小女孩盘腿坐在无赦肩头,摇了一下腰间布兜,歪头眨巴着眼,脆生生催促道:“打呀,你们怎么不打了?”
陆远洲收回手中长剑,裴时亦在无间话落下时,收回身侧,这是一个高度戒备的姿势。
周围倏然静谧,连树枝也不摇了,没有一丝声音,连可供人呼吸的空气仿佛都消失了。
地面影子突然猛地往一处移去挤去,众人抬头,只见冲天光柱一瞬光芒大作。
九洲之上,已经有人开始动手破阵了!!
徙南心头骤紧,十指翻飞掐动阵诀,指影快到只剩一片残影。
不够,还是不够快!
徙南额头冒出细密汗珠,嘴角溢出一行鲜血。
“喂,你未免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无间歪着头,圆溜溜的瞳仁泛出一圈幽暗的绯红光晕。地面突然由远及近沙沙作响。
这次不是枝杈摩挲出来的声音,而是有东西在其上爬动。
密密麻麻,窸窸窣窣。
待看清之后,一股寒意,不由得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
无数细密的蛊虫顺着泥土之下蜂拥涌来,地皮层层拱起开裂,飞速朝着他们爬动过来。
途径卧倒在地的树木时,整段树干不过瞬息便被啃噬干净。
裴时眉峰一蹙,转瞬便掠至徙南法阵外,墨痕剑狠狠插/入地面,浩荡魔气剑气掀翻三尺厚壤,成片虫豸尽数被掀飞腰斩。
可是阻拦的速度,远不及毫无顾忌、如闻到腐肉的群虫聚集而来的速度。
陆远洲凝立原处,缓缓低头,凝视着鞋面上蠕行而过的蛊虫。片刻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向前方剑气涌动不休的裴时。
那人周围,密匝匝的群虫,鳞次攒动。
他想不明白,既入魔族、既已修魔、既杀同族,为何还要这样去做……
明知此举前后无路。
岂不是多此一举,白送性命。
“不好,阵眼要被那个人破了。”无间抬手指着被裴时护在身后的阵法。
里面的徙南半跪在地,手上动作未停,这是他有生以来,结阵最快的一次。
他听不见周围的虫豸窸窣,看不见周围的剑气缭绕纵横,眼里只有眼前这一个阵眼。
灵光生辉的纹路在他眼睛里,蜿蜒流转,不断盘旋。
快点,再快一点!若是此破阵之事毁在他手里,坏了师尊大计,他必不能原谅自己。
“桀桀桀,让本座来。”阴恻笑声方落,半空飘零的一片枯叶突然不自然地颤动了一下。
七凶噩一人消失在原地,眨眼之间便已压至裴时近前。
“轰!”凌厉的墨色剑气直冲云霄,大乘期的攻势,竟然在瞬间破不开这密如天网的剑气。
“你小子倒真是有点意思,装做被魔气操纵,在本座等眼前晃悠这么多日子。”
“只是可惜,脑子不好,妄图凭这点修为扭转乾坤!”
裴时未答,周身剑气居然还能再盛,盛到墨色也亮得璀璨逼人。他缓缓抬起眸,额前碎发下的那双凤眸,极其漆黑,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有蛰伏者无声苏醒,有恶魔从地狱里尖啸爬出。
手中长剑往右下角劈出,手腕极轻上抬,无妄本不觉得这个动作有任何威胁,才眨了一下眼睛,就只见一道墨光一闪袭来,他下意识往后退开。
待到站定时,他才惊觉,自己手上幻生而出的枯藤,已被齐根削掉。
无妄怔愣一瞬,暴怒瞬间充斥理智:“啊啊啊!你好大的胆子!!”
“老三,别掉以轻心。”无魇大笑出声,目光沉沉落向裴时,却落进对方一片寒冽眸光之中。
哈,有趣,实在有趣。她从未见过,在他们七凶噩的合围下,还能这般从容镇定的人。
无魇抬起手指靠近嘴边,舌尖缓缓摩挲过尖利指节。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人,若是堕入心魔幻境,又会露出什么样痛苦的表情。
她纵身落到裴时跟前,浓白雾霭自周身源源升腾,幽色鬼火隐于雾里,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她眸光裹着蛊惑之意望向裴时,语声轻缓幽柔:“不知无时魔使,为何背弃尊上?”
裴时没有反应,眼眸下敛,掌中长剑微微下坠,也似乎有了脱手滑落的意向。
无魇察觉到裴时的状态,嘴角笑意更甚。众人亦不觉得,有人能逃出无魇的梦魇之术。
“喂,你去把阵法里面那个人杀了。”无咎出声,点了一下立于蛊虫中静默不动的陆远洲。
陆远洲缓缓回身侧目,余下五个七凶噩,只抱臂伫立、冷眼旁观。
显然,在他们眼里,只一个裴时,不值得他们七人一同动手。
“……是。”陆远洲微顿,应了一声,缓缓朝前走去。
脚边蠕涌的蛊虫似能辨明敌我,向左右散开,在他视线里,硬生生腾出一条干净的通路。
一步,两步,三步……
这条路的尽头,是陷入心魔幻境、伫立原地不动的裴时。
此时无魇正如菟丝般攀附在他身上,她一手揽着他的肩背,一手指尖轻缓游走,依次抚摸过他眼睫、鼻梁与下颌,见陆远洲走过来,她看着他,神态带着几分诡谲的玩味。
“算你走运。便就在梦魇中,无痛苦的安眠吧。”话音落时,指尖游走到人体最为脆弱的脖颈,纤柔无骨的五指骤然凝成锐爪,殷红甲锋艳如滴血,径直朝着裴时的咽喉锁去。
陆远洲眉头一颤。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大手牢牢擒住她的手腕,磅礴劲力,让她腕骨咔嚓崩裂。
无魇双目骤睁,失声厉喝:“你没有坠入梦魇?!”
裴时没看她,眼睛里一片漆黑,看人时没有锋芒,亦没有温度。另一手上长剑旋斩,在咫尺的距离内,剑锋贯入无魇腹间,然后他扬臂,将人狠狠掼飞。
他不是裴时,何来梦魇?
无魇重重摔落地面,目眦欲裂厉声嘶吼:“全都给我一上,杀了他!!”
原本他们没动真格,是裴时逼他们的!!
七凶噩气息骤沉,七股强横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时,周遭林木狂摇,就连徙南刚刚布下的九阶防御阵法,也在顷刻间不堪重压,阵面如蛛网般,崩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此时,陆远洲刚好行至裴时面前,二人目光相接,彼此眼里看不出太大的情绪,宛若一方夜空落映一泓幽潭。
没有戏谑,没有疑问,没有不解。
水面上,是平静的。
裴时抬起头,越过他,那里七凶噩之中的两人已经凝集滔天魔气破空袭来,速度极快,由不得片刻迟疑。
墨痕剑在不断输入的魔气下,通体愈发漆黑,如火炭、如曜石,这柄邪剑在这一刻似被彻底唤醒,剑体隐隐翻涌煞气。
在裴时出剑时,静静站在他身前的陆远洲也重新拔出了问心剑。
剑气缭绕,带着杀气。
问心剑剑身通体为紫,剑脊流转深浅交错的琉璃光,剑刃薄利,稍引灵力便有细碎紫电缠刃游走。
这是一把世所罕有点名剑。
听说此剑旧主,是当世有名的剑客,一生行侠仗义,扶危济困,行事坦荡磊落。
可惜。
这一次,它跟了他陆远洲。
问心,问心……
但他陆远洲,问心无愧。
陆远洲挥剑而出,一道至阴魔气裹挟着煌煌纯阳雷霆,顺着问心剑剑身涌动而出。
“铛——铛!!”两道铿锵剑鸣震彻四野。
裴时的长剑与无妄的藤蔓交击在一处,背后门户大开。
问心剑调转剑锋,却是弃了当面的裴时,锋芒直锁自裴时背后袭来的无烬。
无烬面色骤沉,戾气翻涌,怒道:“区区蝼蚁也敢背叛!”
此时,裴时已和两人交手起来,完全没顾得上管陆远洲。
陆远洲感受着压在身上的大乘期威压,看着自己的举动,突然笑了。
他似乎一下子,被某人带偏,行了要命的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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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陆远洲朝着阵法中的徙南怒骂了一声。
他们二人几乎在拿命在拖延着时间。
如今骨头打碎,长剑暗淡,均已是强弩之末。
他甚至于觉得,是七凶噩有意放水,他才能在全身剧痛的情况下,苟活至今。
“好了!!”
身处阵中的徙南抬手重重按落阵眼,他亲手的阵眼在这一刻轰然崩碎,漫天碎片犹如彩蝶翩跹旋舞,最终点点消散,归于虚无。
徙南喷出一口血,望着漫天星星点点的碎片光点,露出一个牙上带血的、如释重负的笑。
阵外二人闻言,都跟着心神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