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他们来得好快。”钟甜稍微有些惊讶，但并不奇怪。
大部分异兽会随着吞海异兽进攻，或通过吞海异兽的黑暗领域突然袭击。
边境迁徙区漫长，大型战舰难以面面俱到，军方逐一清扫小股异兽成本太高，又不可能直接摧毁遗迹。
收复失地还是第一次，但过去打过拉锯战的区域，基本都是军方大面积初步清扫后，佣兵队伍像跟着狮子后面的秃鹫鬣狗，清扫战场。
人类聚集区外，引诱清理残存的小股异兽，挖掘遗迹，探索未知区域……遗迹是佣兵和拾荒客的乐土，也是军方应对异兽的武器测试场。
星网上，刺激的佣兵生活视频相当热门。钟甜想入行，也是做过相关功课的。
“准备，先清一片平地，让飞梭降落。”
冯扬安排完，瞥了眼屏幕上还在套近乎的佣兵，摇摇头，“和那边打个招呼，别让过来，我们可没空给他们擦屁股。”
舒乔经验老到地三两句打发掉佣兵，协助找到合适降落的区域。
看出钟甜的不解，舒乔笑道，“你知道吧？异兽不具有动物常见习性，但也有薄弱点。比如翅虫异兽先打灭腿，比如炎兽以火对火再分割。武器针对性不完全一样，选对目标事半功倍。
“军方一般追求的是杀伤效率，避免出现防线被攻破，佣兵追求的是性价比，所以习惯尽量削弱后击杀。但预估的杀伤不够，就可能被没控制住的异兽围攻。仗着我们在附近，太大胆引来更多异兽就不好了。”
飞梭在附近一处坍塌的高楼天台上停稳，冯扬一一核对，“最后一遍检查防护，区域气候调节系统没有重建，周围氧气密度极低，别犯傻让自己缺氧了。尤其注意密封和鞋底！”
钟甜被舒家母女轮流叮嘱检查了一遍，有些不好意思，排在队伍最后几个一起出发。刚下飞梭，就感觉到和其他地方的不同。
踩到地面，传来古怪的触感。
像一脚踩上了干掉的营养液，粘性不大，但黏糊糊地拽着脚。仔细看，废墟瓦砾上覆着一层微不可见的半透明胶质，色泽发灰，离远都看不到。
舒小满拉住钟甜，“别靠太近。这是收复失地后首次发现的异常变化，研究院分析，有轻微腐蚀毒性，很可能是一种新的异兽污染。”
异兽吞没的区域，正在被异兽改变。沦陷不久的第六战区已经变成这样，其他更早被吞噬的区域呢？
钟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拍了张照片，赶紧直起身。
来做测试的行动组成员，已经走下天台，布置测试现场。
特意选的位置离异兽有些距离，几百米外长着迷你短翅节肢虫形，像捕捉到人类的存在，一只只被吸引爬出废墟。
翅虫异兽。
联邦定为D级异兽，成长速度极快，有一只漏网，没多久遗迹里就会发现更多，成群结队地冒出来。
它们有些像螳螂和蝗虫的结合体，成熟体可以直接出现在宇宙中，幼体像很多异兽一样，更多生长在遗迹中，是人类能应付的目标。钟甜刷到的星网“单杀异兽”视频，基本都是这种幼体。
喀喀——
翅虫异兽节肢撞击着废墟瓦砾，头部三角形口器一张一合，三对节肢每一根仿佛都闪着寒光。
细长节肢跨过不远处的锈蚀铁皮残骸，咔嚓，被切开一个小洞。三十多只翅虫异兽陆续爬过，铁皮完全裂成了碎片，只留下一地铁渣。
飞梭发射器已经瞄准它们，带下飞梭的武器也组成了防护圈。
防护圈最靠近异兽群的位置，却只摆了一个小桌子。
刚从保鲜箱里取出来的大米、清水、绿油油的青菜，以及一口铁锅。
看起来，像是从哪家烹饪自然食物的高档餐厅刚买来的。
这显然不该出现在边境战斗中，特别行动组也不会奢侈到做任务也要吃自然食物，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
“这些是供品吗？”钟甜小声问。
舒乔母女协助布置着现场，暂时没空回答。
倒是冯扬笑了，“差不多。这位神明的卷轴和祈祷显示，似乎是一位和吃饭有关的神。不过专家分析了一下祈祷词，或许也能在异兽战场上，起杀伤或者保护效果。”
吃饭？保护？
听起来八竿子打不着啊！
但大家在忙，钟甜只好默默把疑惑咽了下去。
“第三十七号测试记录。测试地点，第六战区F64小行星碎片地表。测试目标：自然稻谷、青菜、净水，以及D级翅虫异兽幼体约三十只。”
狂奔过来的翅虫已经可以直接肉眼看到，防护圈前方钢板竖起，组成临时掩体。
行动组其中一人，捏着黄纸上前一步，恭声道，“九天东厨司命灶君在上，弟子虔请，赐福赦罪，衣食丰足，急急如律令！”
符纸无风自燃，跃出一团暖橘色的火焰，宛如古老的薪柴燃烧。
火焰上窜，膨胀，拉长，在半空凝聚成一道胖胖的人形虚影。他双手笼在宽大衣袖里，显得悠闲又从容，好像没发现身后快速靠近的异兽，慢悠悠看着桌上的菜。
冯扬的心提了起来。
灶神符箓的金光小人演示，似乎只有做饭。考虑到祈祷词的内容，以及战场的需要，最终还是决定来边境试一试，万一对异兽战斗或防护有用呢？
但现在看……好像真的只是非战斗类型的神明。
翅虫口器的喀喀摩擦声逼近了，即将突破最后的安全距离。
冯扬抬起手，“准备，发——”
“射”字还在口中，灶神忽然动了。
胖胖的影子挽起衣袖，笑哈哈抬手。
刹那间，风声大作。
地面稀薄的空气猛然流动，呼啸风声中，凭空多出点点火星。
风来！火起！
灶神伸手下指，火星轰然变作一道道炽热火柱，直插地面。
似虚似真的火焰中，发出炙烤的噼啪声，刺耳的啃噬切割声从地下传来。
“不好！后退！”冯扬猛然意识到什么。
行动组刚刚后撤几步，就看到原本只是龟裂的水泥地面轰然塌陷。
碎石四溅，裂口中涌出一只只扭曲爬行的翅虫异兽。它们比后面赶来的小许多，甚至还没有翅膀，在火焰中翻滚，泛红，消失。
所有人看着塌陷的深坑，头皮发麻。
幼体能量反应低，这里又到处都是异兽，探测容易受干扰，谁也没想到，他们精心挑选的测试区，竟然一屁股坐在了一群翅虫异兽幼体上！
狂奔的翅虫异兽一头撞进火柱，火越烧越旺。轻松切开金属，跃上几层楼高的节肢，在火中挥舞挣扎，却始终没能突破火焰笼罩。
火焰熊熊燃烧，烤得人在防护服里满头大汗。
冯扬愕然和其他人对视一眼。
……难道，这位名为灶神的神明，其实真是一位战斗向神明？
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见胖乎乎的神明拿起……
一口锅？
铁锅自动飞起，抄起桌上的蔬菜白米，水流腾起如银线当空落下，比自然食物餐厅烹饪表演还行云流水，动作熟练得仿佛几十年的老厨师。
但没人顾得上欣赏，眼睛里只剩一只只被烤得变形甚至没形了的翅虫异兽们。
火焰簇拥着腾空的铁锅，眨眼就将锅底烧红。
嗤啦——
水流刚刚落入锅中，发出极速蒸发的声音。
有香味飘出来，像油炸蛋白质的焦香，像清新的蔬菜香，又混着香喷喷的米饭味道，在荒凉的废墟上弥漫开来。
哪怕有防护服过滤，飘进来的香味，也馋得人直咽口水。
“咕噜。”不知谁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火光渐暗，构成灶神虚影的光芒也暗了下去。
胖乎乎的中年人光影隐没在半空中，只留下一句笑呵呵的吆喝。
“开、饭、喽！”
光影散尽，桌上赫然出现一大盆白莹莹米饭，青翠欲滴的清炒青菜旁，是一小碟泛黄的圆球。
整个行动组看着地上滚落的晶核，再看看纹丝没动的小桌上整齐摆放的菜饭，如坠梦中。
“高能反应已消失，一公里内无疑似异兽存活，感谢各位的辛苦战斗！”自动探测仪声音将所有人唤醒。
冯扬哭笑不得，“刚才没见仪器探测清楚，现在又来提醒了。这是我们战斗吗，这是……呃，灶神这算是做饭还是战斗？”
“……结束了？还，还真就是做了顿饭啊？？”
“都沾一点？别管是哪种，灶神感觉好亲切，跟我爸妈招呼我吃饭一样，我都想回家吃饭了……哪怕一起喝营养液也好啊。”
“灶神在上，救我狗命，没被探测仪这个坑货坑死！过去研发是应对异兽突袭的，拉锯战里也用不上，没想到还有探测落伍的一天，回去还得上报研发改进。”
“赶紧通知巡逻的舰队，派人来监测。翅虫异兽不知道在下面挖了多深的坑，指不定有多少幼体呢。一公里内没有异兽，不代表它们不会再冒出来。”
行动组收拾着现场，刚汇报的消息迅速得到巡逻舰队重视，很快上方悬停了一座新的飞梭，一支小队全副武装，谨慎地以无人设备探路，慢慢走入深坑。
配合完调查，行动组成员才看向刚保存起来的食物。
“所以……神明炒的菜，能吃吗？”
“试试？”
拍照取样，现场检测，在等待巡逻队伍来时，数据已经跑完了。
从仪器数据看，桌上的三盘都是纯粹的食物。除了变熟了，跟放上去之前没什么不同。
冯扬先挖了一勺，米饭入口，她猛地瞪大眼睛。
“好——好好吃！”
都说自然食物比营养液和合成的好吃，但冯扬一直没觉得。
直到吃到粒粒分明轻微弹牙的米饭，醇厚米香像一个个小炸弹，在舌尖跳跃，充实得无以复加。
米饭清香，青菜脆爽，黄色圆球大家都没见过，试了一口，居然是甜滋滋的米糖。
有些粘牙，但越嚼越香。
队伍里的古文化专家推了推眼镜，“我检索到，联邦早期有年末吃糖的习惯，和这盘米捏的糖有些像，称为‘糖瓜’。或许，这个习俗本就是来自灶神？”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不吃你那份就给我！”
“？谁说不吃了！”
几分钟里，风卷残云，除了保存的样品，一大盆米饭和青菜配上饭后甜点，全都被瓜分一空。
现场只剩下锃光瓦亮的盘子，跟被人舔过一样干净。
钟甜有幸分到了一口，念念不忘地舔了舔唇，“完了，吃过灶神的饭，我感觉以后自然食物餐厅的大厨手艺我都吃不进去了……”
冯扬目光忍不住飘向装样品的箱子，紧急克制着自己收回来，在空中和其他狼狈收回的目光相撞。
唉，太好吃了也是个问题啊。只能忍痛赶紧把箱子放回飞梭了。
冯扬拍拍手，让吃得两眼放空意犹未尽的组员都看过来，“咳咳，总的来说，这次测试圆满成功。或许我们应对较弱的大量异兽时，以后可以多一种战斗选择。感谢灶神，感谢财神！”
“感谢神明的帮助！”组员们异口同声。
“好了，收拾现场，检查一下有没有残留痕迹，我们就准备扎营休息了。”冯扬看了眼深坑，巡逻队伍下去之前，在周边设下了防护板，确保基础安全。
他们还没回来，行动组得再等一等才能回飞梭。天色渐晚，明天还有别的测试，干脆现场扎营休息。
组员们四散各自忙碌，冯扬拍拍钟甜，“今天意外发现了异兽群干扰，时间有点晚了，大家今天一忙也累了，明天才能安排鲤鱼的测试，没问题吧？”
“没有没有，我蹭到一顿饭，是我赚了！”钟甜笑道。
冯扬叮嘱道，“你的战斗经验不足，等会你和小舒一个帐篷。去睡吧，今晚不需要你守夜，养足精神，明天陪鲤鱼测试争取测出它的真实能力。”
钟甜看了眼随身带着的鱼缸，进入新区域前，鱼缸外多套了一层防护壳，看起来像个足球。
金红的小鲤鱼浮在鱼缸里，被她一看，甩甩尾巴，背对着她，像对外界毫无兴趣。
钟甜：……
帐篷外人来人往，行动组还在讨论分析这次测试的内容。
钟甜调整了防护服的隔音状态，噪音弱得几乎听不到了，她安静躺着，反而有些睡不着了。
明天就能请军方的人，一起帮她找回和妈妈的家了。
整个区域变成这样，不知道家里什么样了，还能找到过去的痕迹吗？
钟甜忐忑地想了半天才睡着，一睡睡得很沉。
正做着重新走进家门的美梦，忽然，啪的一声，脑袋一痛，像撞到了门上。
“唔……”钟甜翻了个身，在梦里决定换个姿势进门。
啪啪！
啪啪啪！
进家门的美梦，变成了莫名其妙被人扇巴掌的噩梦。
钟甜迷迷糊糊睁眼，就看到一条红尾巴冲防护服面罩砸下来。
“？？？”钟甜气不打一处来，拎住小鲤鱼，“你打我干嘛？！”
小鲤鱼在稀薄空气里蔫答答的，像鱼干一样，挂在她手里，气息奄奄，丝毫看不出尾巴抽人巨疼。
舒小满大概已经去守夜了，帐篷里只有她一个人。旁边层层防护的鱼缸砸翻在地，水流了一地。
“这都能跳缸？哪来的牛劲。”钟甜无语地准备把它塞回去，刚一动，小鲤鱼唰地一弹，猛地又瞄准脑袋来了一下。
“诶哟！你这条鱼是真有病吧！！！”钟甜气急，一手拎着鱼，一手拎着鱼缸出去。
半夜还在写测试报告的冯扬，被吵闹吸引过来，“怎么了？”
钟甜无语，“它半夜莫名其妙打我！还是给你们养吧。”
冯扬哭笑不得。
正说话间，钟甜隐隐感觉地面仿佛有轻微震动。
“地震了？”刚问出口，钟甜就看到有些眼熟的巡逻队员从远处狂奔而来。
没睡醒的脑子呆呆的，“……你们晚上还要巡逻拉练啊？”
冯扬脸色巨变，一把拽住她，“所有人——跑啊！！！”
远处地面腾起一道厚厚的烟尘，烟尘之下，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细长身影。
作者有话说：
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