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35曾经是一座矿区, 小行星碎片上还残留着开采挖掘的坑洞。
随着飞船行驶越来越近，地面的环境被飞船探测系统清晰展现在屏幕上。蜂巢般密密麻麻坑洞之间，只有嗡嗡振翅的翅虫异兽穿梭。
大大小小飞船列队悬在上空，开启的武器口, 都未必比下面的坑洞多。
队伍里其他佣兵飞船, 陆续发现不对劲, 也隐隐有些骚动。
老黄飞船通讯频道连连响起。
“黄姐，你到的早, 有没有听说点啥？”
“老黄你还要不要继续任务？就咱们这几口主力炮，其他人只有轻火力，应付小股异兽还行，这边异兽群一飞起来, 第一波还没扫干净, 后面的就扑上来了, 嘶——我感觉有点悬啊。”
“就是, 这里的翅虫异兽快长成了，比幼体难杀多了。前几天三条船的那个佣兵团，才折在这里，好不容易才在军方巡逻舰掩护下逃出来。来之前我还以为, 因为这个事, 上面决定正经清扫呢。但就派来一条船, 这是什么意思啊？”
各个佣兵队长脸庞暗藏焦虑，都在怂恿其他人去探探口风。
老黄摊摊手, “大家先别着急。我寻思着, 军方正经发布的任务，不至于让咱们去当炮灰。”
“这肯定，但……就这么小一艘船, 吨位连重火力舰的零头都没有，难不成还能藏着什么杀手锏？”
“我记得这个任务有特别行动组参与，是请到了【财神】、【妈祖】还是【灶神】？哪位大神都不像啊。这里异兽少说也有上万只，虽说还飞不起来，但一个个堆着跳起来，在空中都不太安全。哪怕请【灶神】烧掉一部分，惊动引出来其他的，照样要命！”
“不行，等会我得跟紧那艘船，不然我的心脏有点顶不住啊。”
众人越讨论，越不安。
只是任务已经接了，来都来了，不好直接退出，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军方飞船在一处较大的矿场大坑上方悬停，联系各个佣兵团队的通讯信号响起。
私下通讯频道里的议论戛然而止，假装无事发生。
“大家想必对这次任务有很多疑惑。”
军方飞船的船长是个年轻女人，老黄没在新闻里见过她，心底暗道不好。
果然，看到过于年轻的领队，佣兵们的焦躁立刻压不住了。
“长官，我们都是接了任务过来的，清剿异兽就是我们该做的，苦活累活麻烦活都没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这次任务是当诱饵，行，我们认，但前提是后面有重火力压阵啊。”
“就是就是，咱们这点火力，给这群翅虫填牙缝都不够！任务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啊？”
“长官，说好了协作来着，怎么我们变成主力了？”
“长官您千万别看外面爬的异兽少，都在坑里藏着呢！是不是抽调的主火力舰还没到？咱们要不再等等？别送死啊！”
佣兵们愁眉苦脸地发着牢骚。都是老油子了，老黄一看就知道，他们的紧张和抱怨基本都是演的，试图说服这次任务作废，或者争取更多利益。
她隐隐感觉军方有把握，才会安排任务，说不定就是什么新的神明力量。但情况实在看得人心里没底，老黄就没吭声。
通讯画面里，年轻的船长神色出奇平静。
“大家稍安勿躁。本次任务中，我方负责牵引、压制异兽，各位只需要在两翼散开跟随，低空进行火力覆盖点杀。如果存在超出火力范围的异兽袭击，各位可以呼叫我方支援，或发送信号后提前撤离。”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继续抱怨了，却不是因为信服。
佣兵们满脸写着荒谬两个字，连老黄都怀疑自己的耳朵。
翅虫异兽群，点杀？
这两个词怎么放在一起的？异兽又不是游戏里的靶子，哪怕几千上万个不会动的靶子出现，都没法轻轻松松点杀解决吧！
抗议到了嘴边，佣兵们还是咽了回去，强忍着回复一句“收到”。
老黄挂断通讯，擦了擦头上的汗，拉住小弟叮嘱，“等会你来盯着其他人的动向，大家跑的时候，咱们也不能落后。”
小个子不解，“老大，那拒绝任务不就完了？”
“反正不是让咱们佣兵去打头送死，也允许跑路，那任务还是要做的。军方看起来挺有底气，能赚一笔更好，赚不到也来得及跑嘛。”老黄敢说，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飞船在空中散开，呈箭头形分布。
军方的小型飞船越飞越低，引擎低沉的轰鸣回荡在矿区废墟上空，刺耳的摩擦声原地炸响。
大坑里原本只有十几只翅虫异兽慢慢爬行，随着飞船接近，四周坑洞像某个阀门被打开，瞬间泄洪似的涌出一只只翅虫异兽，疯狂追逐着飞船。
它们有大有小，但哪怕最小的翅虫异兽，节足戳过坑壁，都会留下一道裂痕。
坑洞里翅虫异兽一只叠着一只往上爬，垒成一座蠕动的小山。
一个个三角形的脑袋凑在一起闪着寒光，像一片活过来的獠牙，从地面张开大嘴试图狩猎飞近的飞船。
“我的天，这么多！”老黄手心全是冷汗，心急如焚，“怎么还不宣布开始？再不火力覆盖，肯定要被啃了！”
几十只冲在最上面的翅虫，已经高高跃起。
它们还没完全成熟，翅膀无法像成体一样展开。但一跳至少几十米，踩着彼此的躯体，最近的一只在空中挥舞着节足飞扑而来，所有人都确认，它绝对能啃破军方小飞船的装甲。
“开火啊长官！”佣兵飞船上，有人急得大喊。
紧跟在军方飞船旁边的老黄，以极大的自制力，才忍住没有在兽潮涌来第一时间拉升飞船或者开火。
“应该够了。”林远看着越来越近的翅虫异兽，和蝗虫妖魔有些相似的轮廓，让她忍不住露出笑容。
她正手心捧着一张黄纸，勾勒出古老的字迹，来自无数年前的祈祷，在这一刻重合。
“驱蝗正神、扬威侯刘猛将军在上，弟子虔请，除灭螟蝗，护佑田禾，急急如律令！”
符箓瞬间燃烧殆尽，浅绿的光芒勾勒出顶盔持刀的少年虚影。
林远看不清祂的面庞，却知道，一定和八蜡庙神农身旁配祀的神明一模一样。
虚空中响起一声冷哼，少年将军的长刀刀柄，在空中重重一顿。
以军方的小飞船为中心，浅绿光芒散成无数微弱光点落下，离得远甚至连光都看不到。
扑通！扑通！
原本气势汹汹扑来的几只翅虫异兽，节足立着，离飞船已经近在咫尺，却直直从空中掉了下去。
老黄的飞船武器瞄准屏，自动跟着锁定的目标移动。但直到那只几乎接近成体的异兽摔到地上，它依然僵硬着一动不动，仿佛突然变成了雕塑。
地面堆积成山的异兽，从最高处开始变得安静。
一只只异兽僵硬地无法动弹，从“山顶”滚落。看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拍下来，“山顶”被一下子压扁。
刚刚沸腾的异兽袭击危机，瞬间不复存在。
矿坑里，被飞船吸引来的翅虫异兽一动不动，像只是一堆异兽尸体。
只剩小股其他异兽，在“尸体”堆里缓慢爬行。但看它们的速度，估计等重新堆成山能爬到飞船的位置，已经够扫射十几遍了。
老黄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这……这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请来可以让时间暂停、异兽变成石头的神明了？”
这还是凶残无比的异兽吗？
要不是刚刚看到符箓虚影一闪而逝，老黄甚至要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传说中的精神类异兽控制了，都出现幻觉了。
军方小飞船武器口微微转动，伸出几排枪口。
激光在枪口亮起，纤细的光束彼此连成网，平平下落，覆盖矿坑的一角。
“激光发射器？这个发射功率能切割翅虫异兽肢体进行削弱，但是杀不死它啊！功率带错了吧？”
老黄急得抓耳挠腮，“那让我们来啊！我们愿意当先锋！”
异兽不攻击人，那绝对是下杀手的好时机！
不知道异兽的异常状态能持续多久，看激光充能扩散的几秒钟，都格外令佣兵们心焦。
“长官快下令啊！这么多异兽，这么点激光，得一个个切割到什么时候去？我们的炮管准备好了！”
佣兵们看着下方僵硬的异兽群，恨不得冲到前面小飞船上喊。
下一秒，第一道激光光束落到了异兽身上。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和战斗，翅虫异兽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轻易切割开飞船的节足一动不动，被激光轻轻一戳，就消散成缕缕黑雾。
军方的小飞船动了，带着它投落的激光网，不疾不徐地切割扫射所有异兽。异兽群像变成了一蓬蓬泡沫，激光走到哪里，哪里的异兽就大片大片消失。
只剩晶莹剔透的晶核，折射着多彩颜色滚落。
佣兵们的大呼小叫戛然而止，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切，大脑无法思考。
就这？
这样就结束了？
过去需要几倍火力才能确保覆盖杀死的兽群，一触即溃，轻松得像在做梦一样。
年轻船长的声音从通讯中传到每个飞船上，“开始点杀，目标，尚未死亡的异兽。”
佣兵们如梦方醒，飞船立刻动了，各自奔着划分好的区域飞去。生怕慢一步，剩下的异兽也没了补刀的机会。
数量最多的翅虫异兽一死，混杂的铁鳞蛇和炎兽速度也莫名慢了下来，这哪里是战斗，简直是白捡啊！
各种火力在矿区上方轰鸣，通讯频道里的焦虑不安一扫而空，佣兵们都要笑出声了。
“难怪啊，难怪不要重火力。侦察舰能引诱的异兽，可比笨重的火力狙击舰多多了。只需要搭载激光发射器，就能成群杀死异兽，这比重火力还好使！”
“点杀……老天，原来我们真的只是来跟在后面补刀的。就剩这么点，我一支队伍都能解决！”
“我就说嘛，军方哪有那么缺德。的确是来送死的，异兽来送死，这种事情我只想说，再多来点，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不知道到底是请到了哪位神明，这得是虫神吧？一下子翅虫异兽都没了，这效率，随随便便坑杀大半个矿区的异兽，要是咱们能抽到，那不得发了？”
“朝哪里拜能请到这位的符箓？求求了我还想再来一次。任人宰割的异兽，真是太罕见了！”
想起开战前的紧张，老黄都想笑。
翅虫异兽逐渐成熟，汇聚成大群之后，击杀难度上了不止一个台阶，和小股幼体不是一个概念。
哪怕运气好，抽到灶神符箓给它们来个一锅端，都需要几个佣兵团一起倾泻火力，应对引出来的后续异兽群。稍有纰漏，就是那个倒霉到只逃出来一艘船的佣兵团的下场。
但现在……
甚至可以不每分每秒紧绷精神，防御异兽突袭，除了持续耗费能源，一切简单得像星网上无脑射击小游戏，清理效率高的不止一点半点。
尽管随着时间推移，一分钟过去，莫名迟缓的其他异兽反应重新恢复了正常，但此刻，清扫也已经接近尾声。
军方的小型侦查飞船，激光发射器的任务已经结束。激光网切割过的区域，僵直的翅虫异兽消失的干干净净。
飞船上探测仪器徐徐转动，不断收集着符箓参与战场后的最新数据，飞船绕了一大圈飞回原地，接近第一波被清扫干净的异兽区域。
嗯，现在应该叫，异兽曾存在区域。
矿坑足够深也足够广，落十几艘小飞船都绰绰有余。
无人机贴地飞过，清晰拍摄到表面黏附的异兽污染层。全地形自走车拖着大大的车斗落地，翻过坑坑洼洼地面，捡起一颗颗散落的异兽晶核。
忙着追杀残留异兽的佣兵飞船，都不由得往小车车上瞄了几眼。
那里面，也有他们的一份任务分成。虽然明知道自己的击杀，只能拿很小的一部分，但就今天这个任务强度，拿不到，光看看也开心啊！
不行，得多杀几只异兽助助兴。
直到飞船能够追击进去的位置，再也没有一只异兽，追杀才不得不意犹未尽地停下。
“感谢各位的协作，本次任务到此结束。”林远确认了区域能量反应已经降低，在光脑上，给佣兵们的任务点击确认。
区域里还剩零星异兽，但漏网之鱼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
就像边境其他遗迹里的异兽，自有追逐晶核的佣兵们，翻山钻洞也要把它们挖出来。
通讯里告别的佣兵们一个比一个礼貌，恋恋不舍地徘徊在飞船附近。
私下频道里，你推我，我推你，推出唯一一个没有出声质疑过的老黄做代表询问。
担心惹人不耐烦，老黄开门见山，“长官，请问这次任务，是请到了哪位神明的符箓吗？下次还有类似的任务吗？是军事机密的话，当我没问哈。”
林远笑了，“今天应该已经公布新闻了，不是什么机密。是【驱蝗正神】的力量，镇压了翅虫和接近虫类的异兽。多个聚集区清扫任务陆续开启，你们想接到，可能要看其他区域还需要不需要。”
“谢谢长官，长官您人真好！年少有为，祝您高升！”老黄连声道谢。
这么简单的任务，多多益善。她这就去蹭最近的星网，看看能不能再接到一次任务！
一定是她的虔诚打动了财神，刚觉得这次财神符箓的收益有点少，运气这不就来了？
佣兵们以最快的速度纷纷告别，拿着分到的晶核，准备奔赴下一个任务。
军方的小飞船还留在聚集区矿坑里，有人回头瞥了一眼，看到一架无人机带着一抹绿色飞出。
“……做成自然植物造型的什么标记物、指示牌？这里难道准备改名叫青草区？除了大港口，不都是编号命名，有这个必要吗？”
“不是啊，你们看清楚，那真的是自然植物！根还会动的！”
“啊？？？什么自然植物能在异兽污染里存活啊！？是做实验吧，我赌十秒就死。我看第六战区污染治理的新闻了，动物会被逐步腐蚀，植物在这种环境最多坚持十秒。”
“既然是新的实验，应该比之前坚持的更久吧？我猜十二秒。”
通讯频道里议论纷纷，好奇的几艘飞船忍不住减速，准备看看结果。
十秒后，看着依然翠绿的叶片，佣兵们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透明的迷你气候调节罩，将小草笼罩在内，但谁都能看到，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