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联邦首都时, 唐北海差点打翻水杯。
不到二十分钟，一艘小型高速飞船被紧急插队，航道优先权硬生生调到了最高级别，第一时间出发, 其他航道调整让行。除了没有战舰的紧急空域权, 一切待遇都差不多等于战时边境加急队伍。
安排完调动, 唐北海才有空看发来的财神庙现场视频。
她的目光久久停在先民簇拥着的巨人身上，“神农, 八蜡农神之首，神农陛下。”
在历史回响中，初次收集到这位神明的信息时，古文化专家们都很疑惑。
陛下, 是古人对古代统治者的称呼。然而土地神, 也这样称呼这位神明。
如果说, 这位神明最初是一位统治者, 似乎可以说得通。但从神明们对联邦执政代表的态度看，并不怎么在乎凡人的统治，更别说因此延续一个称呼。
结合符箓带来的画卷，唐北海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神农尝百草, 教民农耕, 始有大夏”。土地公从一开始, 就告诉了他们真正的答案。
祂是大夏人的古老源头，最初的首领之一。
唐北海望着视频中的巨人行礼, “陛下。我等后裔不肖, 多年后，又要您来庇护了。”
唐北海的最新安排，追着上一条发出。
“除了首都储备种子, 把农学院的研究份额也调过去。这种层次的力量，我们要当做只能获得一次来争取。”
首都海星，港口排队通行的飞船，在夜晚仍亮如繁星。近期前往边境迁徙区的飞船众多，大部分是联邦官方调配的工作人员和物资，也有主动前去淘金的队伍。
眼睁睁看着一艘刚来的飞船，从港口调度队列里被调到最前面，排队的飞船都不乐意了。
“什么情况？凭什么我们排了两个小时还没轮到起飞，就让它先走！”
“对啊对啊，给军区让行就算了，怎么普通的运输舰也要排我们前面？明明还在等装货，提前占个航道干什么？应该是新的支援物资吧，那又没有时效性，着什么急啊。”
“哟，还是最新型号速度最快的。不会是飞星哪家大少爷，义务服务期想吃顿好的，手眼通天调航线了吧？”
不满的议论还没发酵成舆情，就在看到火速运来的一排恒温恒压储藏柜时安静了。
“好家伙，怎么直接连储藏区都端走了，这仪器都得上亿吧？”
储藏柜上还贴着联邦第一学院的标签，农学专家跟在后面，进接驳区下了飞梭，挽起袖子就跟着跑。
“小心点小心点！断电后能继续运行24小时，但断电到底不够稳定，飞船上一定要注意啊！农学研究所库存就只剩一份样本了，其他全给你们带走了。千万省着用，到地方再开启，很多种子没法在宇宙生存的！彻底死了的话，就得动用飞星胚胎库了！”
农学专家喊着喊着，越说自己越不放心，扒着飞船舷梯就要往上跑，“我跟你们一起去！第一批过去支援的是我学生，才是个副教授，毛手毛脚的，不靠谱！别看有样本库存，但这里白白死一颗种子，很多变异性状培养，都得从头开始……我去！我知道每种的限制！”
飞船运输队哭笑不得，“秋教授，我们以最快速度要去边境，人员都是经过紧急审批的，至少要待半个月以上。您还有课程，也没有审批，真不能随便带您过去。”
秋关一咬牙，“我来联系，有审批就可以去对吧！”
联邦已经解决了淀粉合成问题，基础的粮食供应不是困境。但来自古蓝星的植物，在宇宙中活得半死不活，大量变异出的性状能用的极少，适合其他星球土壤培育的更少。
自然食物昂贵，一半贵在种子，一半贵在娇贵极了的培育过程。但其中的部分营养成分，的确是合成化学物无法完全替代的。更别说自然植物提取物中，至今还是有部分无法人工合成。
因此，在联邦想活着简单，但想活得好，一面是廉价到几乎免费的填饱肚子营养液，一面是卷上天的自然食物、高端营养和药剂治疗。
可想而知，农学家们得知收复的第六战区完全被污染，很难清理出居住区和新的种植区时，得多崩溃。
不过，这个时代的痛苦和快乐之处就在于，每时每刻都有新发现。
还没崩溃几天，就找到了部分解决方案。
发现“灵”对解决污染有帮助时，秋关还坐得住，可以远程指导学生多发几个数据，自己在这边模拟研究。
但历史回响中的农神，明确能促进恢复植物生长、改良土壤环境的【神农】给予了力量？
要是错过不一定有下次的这个机会，她半夜醒来都要后悔的！
秋教授多方联系争取，赶在飞船起飞前五分钟，协调完毕登上飞船。
联邦第一学院农学系，上到教务下到学生，当天下午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什么叫顶头大佬带着绝大部分种子，跑去第六战区做研究，归期不定？学院的项目还能不能继续做了？
被动不动变异一下、猝死一下的动植物折磨，农学生们一个比一个淡淡的。
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点表情绷不住。
“我有个不好的预感。隔壁古文化研究的实践项目，今年好像全挪去第六战区了。我们不会也……”
“不、不会吧？第六战区不都是污染吗？以前几天传回来的污染治理速度，哪怕十个草灵一起上，清出来一片试验田，也得明年啊！”
“我倒不是对边境有意见，主要吧，边境试验田少，就是因为异兽时不时袭击干扰。我好怕过去之后，又异兽又有异兽污染残留，动植物变异死亡率直线上升，那毕业论文真没法写了。”
“说来说去，我只想知道，种子你还回家吃饭吗……秋教授怎么直接带着库存走了啊，连这么多年不敢解冻试种的古代样本都带走了，多少给我们留点啊啊啊！”
农学生的哀嚎，已经在路上的秋教授自然是听不见的。
当然，听见的话，她也不会在意。
这可是神农的力量，【历史回响】里，表现出当场优化改良、祛除污染、瞬间成熟……等等。
一系列神奇能力，和过去知道的神明力量一样违反常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对农学研究这是什么？这是毕生梦寐以求的定向培育、修复环境、时间加速！
除了留下做对照组和库存样本的，任何一粒种子错过这次机会，都是联邦天大的损失。
学生们知道的信息少，当然会抗议她打包带走，不给其他项目留机会。但只有在得到神明力量赐予时，每一次都尽可能使用效果最大化，才不辜负祖先们给予的生机。
干瘦的老太太头发染成了黑色，追储藏柜的时候精神还很足，让人不小心就忘记她的年纪。
飞船起飞，加速跃迁，飞船最高速度狂飙出去，连年轻的运输队员都得找个地方靠着，老教授更是抱着呕吐袋，一路上吐了又吐。
难得不吐的时候，她忙着挨个确认储藏柜状态。生怕哪个种子因为跃迁的曲率变化，没有受神农力量庇佑之前，就嘎嘣一下死路上了。
联邦最昂贵的储藏柜，理论上恒温恒压恒湿，防火防盗防宇宙射线，并随时调节曲率抵消跃迁不良反应。
但在高速跃迁时，也无法保证百分百不出问题。
大概是对种子的操心，让大脑都没空难受了，吐着吐着也习惯了。
飞船四天后抵达第六战区，停下时，秋教授除了瘦了点，精神反而越发好了。
她逐个检查完，长出一口气，“我看看，轻微萌发、干瘪裂痕……还好还好。只有16种种子，大约三百多粒，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不良反应。财神在上，神农保佑，希望能救回来。”
最后一遍确认电源还在正常运转，秋教授才走出层层防护的运输舱，登上载人飞梭。
运输舰跟在飞梭后面缓缓移动，将在地面确认位置后，直接带着种子悬停降落。
秋教授的目光，被飞梭舷窗外景色吸引。
那是一片彻底死去的小行星碎片。
地表几乎看不出曾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表面浅黄发红，还泛着淡淡的灰，像一块凝固的巨型水泥。
地平线上有气候调节器的发射光线不断闪烁，但只有调节器本身的光线，连生产的气体都无法聚集起来，制造速度比不上逸散速度。
地面冷得出奇，防护服都自动开启了制热模式，免得被冻成冰块。
“F53种植区。”秋教授认出了他们的目的地，“土壤占比高，营养物质丰富，岩石层附近有固态水储备，重力和气候条件改善后存在大量平原适合种植，第六战区曾经最著名的种植区。”
联邦第一学院的库存里，至今，仍有一部分种子，是当年在F53种植区培育出来的。
秋教授记得曾经的照片上，F53种植区上一片绿色田地连着一片。土壤是精心培育过的油黑发亮状态，有机物和酸碱性都被调整到最佳，肥力充足，最促进植物生长。
只有缺少矿物质和有机物，土壤结构被破坏，才会颜色变浅，变红，甚至灰白。
但沦陷十三年后，这里生物早已死亡，土壤是死的，连风都是死的，只留下一地腐蚀性胶质物。
秋教授叹了口气，伤感还没持续三秒，飞梭靠近地面，她猛然在聚集的人群中瞥见一抹绿色。
绿得浓翠张扬，有人小腿高的一丛草，正顶着一只迷你气候调节器，大大咧咧扎根在一地污染里。
不仅没死，看起来还活得挺好。
“变异的甜象草？”秋教授很快纠正了自己的判断，“……草灵。”
“特别行动组，欢迎您，秋教授。”其他人还在凑热闹，没注意有人来了。冯扬只好主动走上前，隔着防护服，瓮声瓮气地伸手打招呼。
秋教授对寒暄毫无兴趣，直奔草灵，“生长数据是多少？它是不是吸收速度和抗污染反应比之前更强了？”
林远从一群农学学者包围中抬头，有些茫然，“数据组在那边飞梭上。刚成长的第一时间，就更新数据了啊。”
秋教授一顿。
呃，好像是她的问题。收到调集种子的消息她就赶了过来，飞船一直在加速赶路，其他消息恐怕都错过了。
正激烈讨论着什么的队伍里，有人一抬头，嗷地一嗓子，“老师您怎么来了！？”
“什么？”
“妈呀，秋教授！”
不管过了多少年，自己的职称和研究进步到什么地步，只要老师/业内大佬突然出现在自己项目现场，还是有种被查作业的心虚。
不过很快，心虚也顾不上了。
秋教授毫无换了个工作场地的不适应，当场开卷，“在以草灵为样本，测试当前区域的气候调节设置？测过毒性富集检测吗？对照组谁在跟？土壤成分抽样检测做了没？气候适应范围目前是多少……”
一连串问题砸得人晕头转向，但业内资历够深、桃李满天下就是有这么个优势：插手指导项目时，没人不服气。
末了，秋教授气呼呼打出扎心一击，“几天了，你们草灵的测试还差几个具体数据没做完，我怎么敢放心拿储备种子出来？你们怎么好意思请【神农】陛下的力量！？快、去、确、认、数、据！”
吼完小辈，秋教授扭头忍不住笑了笑。
时间这么紧，离可以直接启动项目只差几个具体数据确认，看来已经来了的队伍，都是十二分的用心。
这才配得上古老农神【神农】的力量啊。
秋教授抵达，将前期测试和项目数据收集速度，大大往前推了一步。
很快，钟甜和林远就收到了通知，可以准备前往定点区域使用符箓了。
正常情况下，使用符箓只需要一个人，甚至不需要特定人选。但【神农】符箓不同。
难以确认，抽出符箓究竟是因为幸运，还是因为林远受到了神明青睐。
【神农】在历史里表现出的力量，不必多说。为了最大限度发挥力量，这次任务依然由两人一起来参与。
林远还要配合小草灵的相关实验，钟甜就惨多了，在飞船上三点一线，时间排的满满当当：
身体素质训练-古文化补课-带着小鲤鱼一起去参与测试。
“拍视频都会被嫌弃素材流水账的程度啊！教官们说好的习惯了之后就好了呢，到底为什么还是这么累！”
钟甜抱着鱼缸，语重心长，“红红啊，你看我每天都要训练，而你，你已经打不过隔壁小草了！你也主动找点吃的，锻炼锻炼嘛！没有历史回响里的天材地宝，你看别的吃的怎么样？”
小鲤鱼一尾巴甩了她一脸水。
收到最新通知，钟甜如释重负，“走吧，前期准备工作完毕，我们可以请神农陛下了。”
这里任务结束，就可以不继续留在F53附近了。和这里比起来，B07星简直热闹得像大城市，最起码，有网络。
钟甜给自己和小鲤鱼换好出行装备，刚开舱门，就被一排排刚布置好的“货架”挡住了视线。
一个个迷你气候调节罩下，常见的土培种植架林立。
F53区域的污染，连着清理了几天，只清出来两平米左右平面，就在一排排种植架围着的中心区域。
清理掉胶质的土壤，仍泛着贫瘠的浅黄。农学家们凑在一起倒出各种肥料，尽可能将这小小一片土地养分调整得强一点。
更往外些，还残留着污染。种子不可能直接丢下去，就安排上了种植架。种植架上的土壤是随船一起拉来的，不同种子可以分成培育。这也是联邦大部分种植区选择的精细化种植方式。
迷你气候调节罩，每个种植架上一个，乍一看像立着几十个蒸笼。
只是小范围气候调节，生产超额气体，还是能勉强保持平衡的。但区域地理环境被破坏得太严重，钟甜听说，靠气候调节罩修复，估计得至少一年后才能正常循环呼吸。
一些种子已经了初步萌发诱导，正在顶着气候调节罩，紧锣密鼓地种植下去。
还有一部分更稀有珍贵的，还在储藏柜里，生怕刚拿出来就死。但储藏柜也启动了内部应急能源，挪到区域地表，准备随时响应调用。
万事俱备。
刚调好营养的干净土壤区域，立起一座供桌，投影出神农的画像，神农画像两侧，分立着形象各异的农神。
历史回响开启到现在，陆陆续续打听到的消息，让人类重新得知祂们的名字。
先啬神农，司啬后稷，农田畯、邮表畷、猫虎、防、水墉、昆虫……其下，配祀者，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