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翻腾不定, 绕着黑乌龟游走的小鲤鱼，速度明显没有最初快了。
钟甜拖着树枝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顺着退潮的波动往乌龟方向继续跑。
果然, 撕咬着水族的黑乌龟注意力顿时转向了她。
人对妖魔的吸引力, 比灵更强。
嗖！
黑乌龟脖子弹出, 钟甜连忙后退。她抡着树枝，远远抽打乌龟脑袋。
感谢特别行动组给她安排的多项特训！哪怕变成几岁小孩, 钟甜也感觉身体灵巧矫健多了。许多战斗技巧融汇贯通变成本能，尤其是在闪避技巧上，被训练出的痛苦哀嚎和汗水都变成了此刻保命的极限反应。
咔嚓！
接连闪避后，乌龟长长脖子弹出, 一口咬住树枝。
“红红！”钟甜大喊。
水草一圈圈缠住乌龟脖子, 小鸟带起阵阵微风, 和其他鱼群一起, 顶着乌龟壳翻了过去。
小鲤鱼腾空弹跳，一尾巴扇在它脖子上。
紧跟着的是带鱼，银光闪闪的鳞片背鳍是尖锐的长刺。金鱼、虾、许多钟甜认不出的小鱼，连小鸟也一起落下, 一个个拼命扩大着伤口。
乌龟四肢翻动, 但龟壳陷在沙子里, 半天没能挣扎出来。
唯有黑血凌空喷洒。
染得碧蓝海水变得浑浊起来。
“保佑我——！”钟甜举起乌龟咬断的树枝，用力投掷。
树枝变成了标枪, 扎穿被灵们接力撕烂的伤口。
乌龟脑袋彻底不动了。
“呼……呼……”钟甜一屁股坐在湿漉漉沙滩上, 只觉得胳膊累得不是自己的了。
黑血慢慢在海浪中洇开，又慢慢被冲刷变淡。只剩下巨大的乌龟留在沙滩上，证明刚刚经历过一场搏杀。
红鲤鱼一跳一跳地顺着海浪蹭上来, 尾巴在空中一荡，钟甜兴高采烈伸手，刚好和尾巴来了个击掌。
小鲤鱼平时对抗路犟种，真有事的时候，也是真靠谱。
变成小孩怎么了，小英雄哪吒三太子能杀龙妖，她也是能杀乌龟妖的！嗯嗯，灵杀88%，她杀1%也是杀嘛。
小鲤鱼带着其他水族，挖掘沙子，把乌龟推回海里。钟甜稍稍思考了一下妖魔血污染环境的问题，就放弃了。
脑子里过了一遍事情，钟甜才忽然想起来，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小孩的声音。
不好，这算不算不该给小孩看的血腥暴力？
不要没被海水淹了，反而被她吓坏吧？
钟甜一骨碌爬起来，差点一头撞上无声无息走到身后的小孩脑袋。
“诶哟！你吓我一跳！喏，看到了吧，海里有妖魔，会把你淹死，吃掉你的，快回家！”
孩童抱着白藕节似的胖乎乎手臂，不屑地哼了一声，“还有能淹死小爷的海？我才不回去。”
钟甜忍俊不禁，“行行行，反正乌龟死了，不回就不回呗。”
哗啦一声，乌龟尸体落回大海。
钟甜看着鱼群，扬声问，“红红，你们能背我去那边山下面吗？拜托，很着急很重要的事啊！”
小鲤鱼弹跳飞起，尾巴瞄准钟甜脑门。
站在钟甜旁边的孩童，乌溜溜眼睛微微抬起，看了它一眼。
尾巴还没甩下来，啪嗒，小鲤鱼掉到了沙滩上，在水坑里扑腾。
钟甜惊奇，“不打我？你答应了？真的能去？”
小鲤鱼原地弹起，像只弹涂鱼似的往海里蹦。
钟甜遗憾叹气，“好吧，看来是不行。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她就说嘛，小鲤鱼什么时候能这么听话了。
钟甜戳着沙子，勉强按视线距离，用贝壳沙堆堆出城墙、海岸、村庄和远处可能有的山峰位置。
孩童在她旁边坐下，也不去玩，也不回家，看着怪可怜的。
“送你。”钟甜拔起两只贝壳，“丢飞镖，会玩吗？”
她抛起一片贝壳，划过一道弧线，啪嗒溅起一片水花，让红鲤鱼抬头不高兴地拍拍尾巴。
边境长大的孩子大多热爱武器，小时候不可能摸到社区布防的热武器，模型和自制飞镖就成了最受欢迎的玩具。
钟甜别的不行，准头还不错。
孩童看看塞到手里的小贝壳，随意往前一丢。
贝壳像长出了翅膀，轻盈点过水面，连续跳跃，飞出很远。
“好厉害！”钟甜鼓掌。
“哼。还行吧。”
钟甜好奇，“你好像对水边很熟，你知道这里离那座山多远吗？我们村的大人去帮忙盖房子，但不愿意带我去。”
孩童抱臂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女孩的短胳膊短腿，“那里离入海口最近，妖魔还是会从那里上岸。带你去做祭品？”
钟甜不假思索，“没事啊，太子宫在那里嘛。那可是斩妖除魔的大——呃，小英雄的庙！”
“他已经死了。”孩童精致的五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冷冰冰的，不像个孩子。钟甜没有注意到，他的影子越来越淡。
一句话，扎得钟甜的心哇凉哇凉的。
“那、那也要去啊。妖魔会从那里来，就更要去了！”钟甜硬着头皮说。
她本来还有点心虚，但看着海面渐渐散开的污血，越说越理直气壮。
“我这么小都可以杀妖魔，三太子都已经把龙妖杀了，没道理我们杀不掉剩下的小妖魔啊！”
现在可不是上一个历史回响，她有这——么多的灵帮忙，还有年富力强的大人。
总之，呆在这里肯定是没法解决问题的。
钟甜下定决心，跑到海潮旁，和小鲤鱼好声好气商量，“我去喊村里的大人，我记得村里还有一只木筏，你们拖着木筏游，总可以吧？能只招惹到一只妖魔，你们肯定知道小路。没多远的，我很轻，还可以闭气跟你们一起游！”
小鲤鱼勉强和她碰了碰手掌。
“一言为定！”钟甜高兴起来，“哦对，海边不安全，要不我们顺便送你回家？你叫什么名字？”
钟甜刚想起来询问，只见海滩空无一人。
“……人呢？”钟甜大惊失色，“什么时候被海浪卷走的？”
小鲤鱼晃晃尾巴，一股冷水甩她脸上。
钟甜松了口气，“哦看来不是被海浪卷走，那就好那就好。难道自己回家了？你们看到他往哪走了吗？”
小鲤鱼没有回应，似乎也没发现。
“喂——小孩——我要走了，不要在海边玩了啊！”钟甜不放心，在四周跑了一圈，希望孩童能听到。
刚从栈桥百米外的另一处高礁石爬下来，钟甜瞥见海面回来了一艘船。
咦？村里大人这么快就回来了？正好，她去山上有船了！
船上除了村民，还有两个穿着一模一样款式衣服的人，束着头盔，看起来体型都健壮一圈。
村民们连船都没来得及收拾，就被他们推着往村里走。
钟甜：？
完了，她被忘在这里了。
钟甜叮嘱小鲤鱼等她，赶紧迈着小短腿追上。
一路追回村口，她才发现，回来的船上不是之前走的那些村民。他们更年轻，身上还有扛土石的灰尘，一个个神情都很低落。
留在村里收拾清理积水的年迈村民，看到他们回来，远远地迎了上来。
钟甜离得远，只看到他们在说什么。
年纪最大的老奶奶露出错愕神色，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差官老爷，三太子不是让龙王答应不要人了，怎么还要？！我们、我们村真没人了啊！”
“谁跟你说的不要！”差官不耐烦地推开她，“往年都供，今年本来就晚了，再晚几天，龙王发怒，不保明年风调雨顺，你来赔？咱们陈塘关一直都这样，不供童男童女，你们吃什么喝什么？三天后我来接人，别不识抬举！”
钟甜不像村民们一样错愕，只是觉得，悬在空中的另一只鞋终于落地。
妖魔怎么可能不吃人呢。这不就又来了？
落到最后面的村民脚步沉重，注意到小小脚步声靠近，回头看见钟甜，连忙一把把她拉到身后。他们一起躲到水淹过的低矮灌木丛里，避开骂骂咧咧离开村子的差役。
“甜妞儿，恁么跑出来了？亏了没让他们瞅见你！”
钟甜假装好奇，“伯伯，你们不是去修太子宫了吗？三太子是不是可厉害可厉害了？太子宫是不是特别大特别漂亮？”
村民想扯起嘴角哄小孩，却只能流淌出苦涩，“没有太子宫了。城主不允许，这几天周围村子都来帮忙，马上都要弄完了，就是不让我们继续干活，硬押着我们回来。听说，要留着给海里拆掉……”
钟甜眼前一黑，“城主有病吧！！！这、这不是欺负三太子吗？！”
村民捂住她的嘴，让她小声点，但也没否认，只是连连叹气。
钟甜被抱回村子，下午离开时老人们脸上的光，已经黯淡下去。
连刚回来的青年们，神色都一片颓废。
看见钟甜，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刚想让人去找甜妞儿，你回来的正好。赶紧走，伯伯带你猫起来。咱村儿的孩子，就剩你一个了，可不能再让他们把你逮走！”
老奶奶想了想，“往北几里地有个溶洞，在山崖上，离海比较远，说不定能躲过去。你们去那里。”
“我不走！”钟甜摸出藏了一路的小木棍，“我遇到了灵！海边有妖魔乌龟妖要吃我，和神明有缘的一群灵救了我，我们一起杀掉了那只妖魔！”
折断的树枝前端，被污血浸透变成烂絮状软塌塌的黑，但还能看出被咬过的牙印。只要看到，就知道肯定遇到了什么危险生物。
钟甜回来前，就做了准备，有证据才好说服村民。
“嘶，这是……妖魔血？！”村民们嘶嘶倒抽凉气，惊奇又紧张地打量钟甜，好像第一次正视她在说什么。
“我们不能光想着躲。差官说了，三天后一定要带人走，哪怕我躲起来了，他们肯定还会抓走村子里其他人。
我和一群灵都可以杀死妖魔，大家一起上，一定能把妖魔拦在外面的！三太子已经帮我们杀掉了一只龙妖，要不是城主不配合他还逼他，说不定龙妖早就解决了！凭什么城主说什么就什么，我看他不配当爹，也不配当城主！”
钟甜越说越愤恨。
哪怕只是一位普通战士，也不该被亲手交给妖魔羞辱欺负。
那位天生神力的灵童哪吒，可能是这次历史回响会相遇的神明，也可能不是。
有灵的帮助，能想办法打打妖魔。
实在打不过的话，她试试借一下三太子的地方，呼唤妈祖娘娘保佑，说不定也能行？
反正，进入历史回响，妖魔必须死！
稚嫩的声音在湿漉漉的村庄里回荡，村民们都沉默了。
钟甜有些不安，“反、反正，你们不同意，我就自己去！”
“哈哈哈哈！”村民们爆发出一阵笑声，老奶奶摸摸钟甜脑袋，“甜妞儿真是长成大孩子了。我们老啦，还要一个孩子来教我们道理。”
“唉，我早就想说了，忍忍忍，忍到什么时候去。不如跟它们拼了！”
“我家崽儿要是活下来，也有甜妞儿这么大了。甜妞儿说得对，不能躲了！”
“三太子是护着陈塘关死的，三太子不在了，咱们得自己护住自己。走，妖魔想一点点吃掉我们，就不能给它吃，妖魔不想让太子宫建起来，我们就要建！”
村民们大声应和着，被强行赶回来的青壮们重新收拾了包袱和武器，走出村庄，在傍晚的余晖中迅速上船。
红鲤鱼带它的小伙伴们一起浮出水面，村民们惊奇地看着它，“甜妞儿能遇到灵，也是和神明有缘的啊！说不定，我们这次真的能成。”
“三太子保佑，三太子保佑陈塘关平平安安，顺利驱逐妖魔。”
水族之灵在船侧不断游弋，船速大大增加。
小船趁着涨潮一路穿行小路，迅速靠近城另一侧的山峰。
太阳渐渐落山，山路上亮起点点火光。
村民们紧张地握起渔网、鱼叉之类的武器，小心翼翼上岸，和同样穿着破烂衣服的村民差点撞上。
“诶？你们村也来了？”
“废话！难不成真听话交人？”
“快走快走，说不定今晚能盖完，气死妖魔才好呢。”
一个又一个附近村庄的青壮年，偷偷摸摸回到了山上，微弱的火光汇聚成山路上的蜿蜒长龙。
太子宫的确已经要完工了，可惜建得最仔细的正殿里，没雕刻完的孩童雕像摔在地上，高高举起的金圈磕得边角粉碎。
几个石匠心疼极了，“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么大块石头！来搭把手，转个角度试试能不能改……”
众人忙忙碌碌，钟甜被安排去管小孩子们，顺便和徘徊在山溪时小鲤鱼，不时尝试沟通山下入海口的情况。
四五个周围村子加在一起，几岁小孩居然都没超过十个。孩子们怯怯的看着钟甜，崇拜艳羡极了。
钟·有缘人·甜大方地让开位置，“……你们也可以摸摸。也许，以后你们也会遇到愿意跟着你们的灵呢？”
在上个历史回响里，钟甜还听林远羡慕过古人可以和灵沟通。这个历史回响，倒变成古人羡慕她了。
真相使人沧桑，相处久了/被鱼尾巴打久了，自然就能半蒙半猜了。
钟甜酸溜溜看着小鱼游动，逗小孩玩。
确认了：尾巴只有抽她的时候最用力，什么坏鱼！
哗啦！
红鲤鱼猛地蹦出溪水，啪啪抽打钟甜，钟甜托起它，霍然起身。
“伯伯婶婶，危险要来了！”
人群大哗，连忙把还在忙雕刻的石匠挡在后面，推着小孩们往殿里躲。“甜妞儿，是龙，是妖魔来了吗？”
“我不知道，但灵感觉到很危险！”
钟甜被人架在肩头张望，山风呼啸，裹着腥咸的海浪潮气扑来，海面上明亮的月光群星，静谧而温柔，照得山边影子都格外清晰。
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不对！
她隐约看到山下有群小黑点，飞快跑向入海口。
海面瞬间黑了下来。
大片黑暗从海里升起，像一张嘴吞没了天空。天空星月被遮蔽不见，漆黑的蛇形探出天空，被岸边火把照出巨大的影子。
它脑袋上顶着尖尖的长角，鳞爪狰狞而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