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里不断涌现新的妖魔。不算太强, 但攻击格外刁钻。
“快快，我毒翻它了！”
“这里，看破成功，射它！”
伯益大呼小叫, 林远箭矢连发。
伯益背着的口袋就像个百宝箱, 什么稀奇古怪都能翻出来, 制作的箭矢，十分趁手。据说也是来自灵给予的材料, 比不上神赐的后羿素矰小箭，对妖魔的杀伤力也颇为不凡。
“一二三，嘿——哟！”身后传来有节奏的声音。
林远抽空回头看去，小小的应龙变得有三四层楼大, 像挖土机一样, 一头扎进堆积的水面, 在水面边缘拱开泥土。
禹等人手里拿的有些像古代的犁或者锄头, 但更早更简陋，看起来远没有后世那么方便。
他们深深踩进淤泥，挥舞着一下下根据画好的方向往下挖掘。
简陋的工具，危险的妖魔环伺,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的大水……他们都好像看不到了, 只是喊着号子, 用力在应龙身边挖掘。
联邦过去几乎不需要治理河水，人造河流、湖泊的记录倒是很多。毕竟压根没有几条完整的河流, 全靠环境改造、气候调节。
随着收复失地, 更多需要的只是清理污染。
不过林远好歹有常识，也学过地理。
她慢慢倒吸一口冷气，意识到, 伯益说的“治水”，是真的在试图修正河道，驯服这漫漫大水！
哗啦，哗啦，哗——
禹大喝一声，扛走挖松的最大一块石头，淤积的水流瞬间冲刷而落！
大水撞上被挖出缝隙的山石，冲穿打开的豁口，开了闸似的，被分流向另一个方向，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哈哈！成了！”禹等人站在水道两侧，扶着山腰才没被冲走，一个个浑身湿透，却在哈哈大笑。
大水越过山体打开的豁口，倾泻而下。林远看到它冲进一条已经挖掘好的浅浅河道。河道两岸，有许多小小人影在冲他们欢呼挥手。
大水浩浩荡荡，顺着路线奔涌而去，汇入远处长河。
河水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发光的人影从河里游出，远远躬身行礼。
伯益高兴道，“下游已经挖了好久了，这下，山路重归，水系疏通，这条水路就通啦！河伯也能放心了！禹，下游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上游那几座山了吧？我们先去哪里？”
林远有些恍惚。
河伯……是那位河神吗？
当河神也无法完全限制失控的大水，被神明庇护、群灵陪伴活下来的人类，踩着泥泞，背着远超他们力量的土方山石，绞尽脑汁试图驯服这汪洋般的洪水。
不辞辛苦，不会停下脚步。
只是因为，他们身后，是他们的家园。
禹说了个地方，林远跟着队伍逆流而上。
他们绕过洪水，爬上高山，杀死妖魔，安抚幸存的氏族……林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脚步从未停下。
回头看去，下游的洪水已经几乎散去了，露出肥沃的淤泥和土壤，供给人们重新生活。
但往前看，峭壁嶙峋的群山中，波光粼粼。
更上游失控的大水被起伏的山脉拦截，在洪水到来时给了大地一丝喘息之机。然而现在，水位咆哮着越积越高，让人格外不安。
禹举着木尺，绕着附近山脉走了一圈，“这是最后一处了，只能凿开这里，才能让水流平安通过。”
跟随他的队伍里大惊失色，连最博识崇拜禹的伯益，都跳了起来，“你疯了？开山？？？应龙都撞不开这里的山吧！”
林远也吃了一惊。
初见时挖掘的小山，和这里的完全不一样。之前只需要挖开土石之间的缝隙，引导水流冲刷，现在却是实打实地要开凿巨石山体。
这可不是在联邦！
如果没有高科技，人在自然伟力面前格外渺小。联邦一处囤积的净化水库被打破的话，都不可能靠人赤手空拳挽回。
遇到地震后出现的积水，联邦也得上大型机械、爆炸，去破解堰塞湖、疏通水路，尽可能平稳地减少损失。
但不依靠高科技，该怎么做？
光靠变大的应龙，显然还不够。加上其他人发挥力气，纯开凿，也不知道要挖到何年何月。
而这并非见识过后世工程的人提出的方案，看伯益等人的反应，显然都是第一次听闻，根本没想过这个可能。
怎么可能做到？
怎么敢定下计划？
怎么敢几千年前，就以凡人之身，去面对自然？
惊愕后，骄傲油然而生。
这就是人类的先祖。
面对灾难想的不是逃离，而是移山治水，披荆斩棘。
林远仔细观察了周围地势。
感谢联邦军事教育，感谢联邦地理常识教育，以她普通的知识储备，结合一路上看到禹疏导水路的方案看……林远越看越对。
禹选择的是周围山峰里不高不矮的一座，如果能凿开，洪水不会从四周山峰缺口乱溢，反而能被疏导泄走，经过引导，和其他河道连成一体。
方案是没错的，缺的是力量。
“光靠附近氏族的力量肯定不够。能不能请大力……我是说，夸娥氏来帮忙？或者麻烦应龙找一找周围的灵，一起帮忙？”林远思考着。
还在试图劝说禹的其他人，都看向了林远。
禹笑了，“你也觉得开山是最好的办法吗？”
林远点头，“虽然难度很大，但我觉得，要解决上游水系，凿开这里应该是最方便、危害最小的。”
不开山，这里的悬湖也得处理，还是必须要从别的方向引走水路。
绕的路多了，上游本来就少的适宜居住平原和土壤受损越多。河水可不会老老实实一直那样走，新规划的水路越弯折，越有可能再次决口。
伯益叹气，“我们都知道，解决这里肯定最方便。但开山……”
他举着简陋工具砸了砸地面，连个白印都没砸出来，反而磕掉了石制前端，连忙蹲下来满地捡回去。
林远苦思冥想，眼前一亮，“对了，有没有能喷火或者冻结能力的灵？妖魔也行，引到这里打，冷热交替可以让石头破碎！”
不看好方案的伯益大吃一惊，“好像是有这样的变化……你怎么想到的，太聪明了吧！这么看，真的有可能做到！”
“我们可以开工了吧？”禹哈哈大笑，拍打着点头的伙伴肩膀，拍得啪啪响。
上古大地上，想找个和平地方不容易，但妖魔、野兽那可就太多了。
应龙飞回山峰附近，身上扒着十几只灵，有大有小，坠着它沉沉往下飘。
它们屁股后面追着一大群奇形怪状的妖魔，奔跑和拍打翅膀的声音震耳欲聋。
林远远远从几只熊灵头顶看到一抹绿色，又惊又喜，“小草！”
草叶沙沙摇晃，回应她的呼唤。
但小草灵没有第一时间上山，而是和灵们一起落到山底，编织成所有灵前方的草盾，应对追来的妖魔。
小草和应龙一守一攻，溜得妖魔团团转。和林远配合开飞船击杀异兽的经验，全招呼在妖魔身上了。
嗖！嗖嗖！
林远弯弓搭箭，大声提醒小草，“上来打！”
林远接手部分攻击，应龙腾空，听了听禹的嘱咐，又飞走了。
一批批在水灾里作乱的小妖魔被引来，火焰、冰锥、毒雾……战斗的痕迹摧残了山峰迎向战场的一面，山石震荡，土灰乱飞。
被应龙引来的，不只是妖魔。
躲避大水和妖魔的灵赶来了，它们抓住了绳子，啄食拍打着石壁，打出一个个裂痕。
附近的氏族民夫收到消息赶来了。他们背上了斧头、石锥、牵拉石料的纤绳，如蚂蚁搬家，试图将高耸山峰一起挖出一个豁口。
击杀妖魔的间隙，禹带领的队伍仍在推动着开凿的进度。
没有什么精心细作，只有粗犷的一下下抡动，血与汗滴在山峰上。
每个人，每个灵，包括禹本身，都只是其中一个小卒，共同完成着这几乎不可能的事业。
咔嚓，咔嚓——
被污血腐蚀的山石轰然砸落，进攻中又快爬上山顶的几只妖魔，被当头砸中，葫芦似的踢里哐啷滚下山去。
宛如大门打开，大水涌出豁口，一泻千里，形成一条全新的瀑布。
浩浩荡荡水流冲垮了妖魔，冲翻了氏族民夫，卷着灵飞流直下。
积水里染上了诡异的黑血色彩，被卷入其中的民夫和灵发出痛苦声音，还有力气的都在拼命往上攀爬。
“吼——”应龙长鸣，笔直冲向下游，抢救被冲走脱力的民夫和灵。
“小草？”战斗被大水瀑布冲得强行终结，林远甩着酸痛手臂，焦急寻觅着。
沙……沙沙……
有气无力的回应响起。
瀑布中，林远找到了一抹绿色从水中探出叶片，正在凿开豁口不远处摇晃。
小草茂密根须如同无数只手足，在水里攀附着能攀附的一切东西前进。
根须下，挂着一二三四……一串体型娇小的灵。有小鸟，有相似的花草植物灵，也有几只鱼，看起来像是原本积水里躲着的。
林远松了口气，“我拉你上来！”
小草却晃了晃，拒绝了。
它根须伸出水面，在瀑布外山体上放下抢救下来的灵。腾出“手脚”，重新跋涉在瀑布里，爬几米，被冲下去几米。
明明就在山顶旁边，愣是半天没上山。
林远狐疑靠近，“……小草，你叶子怎么发黑发软蔫下去了？”
一句话落下，小草爬动速度明显加快，瞬间翻过山顶瀑布豁口，站了起来。
林远无语笑了。
好好好，早就能出来了，偷偷摸摸趁着爬山喝水啃不知道什么东西是吧！
“哈哈哈小家伙很聪明啊！”禹大笑。
“吼——”应龙飞回来，吼声仿佛也在笑。
笑声中，伯益对林远挥挥手，“你停留太久了，该走啦。”
林远没反应过来，一骨碌爬起来，“我们接下来去哪？上游水系还有其他地方要疏通吧？”
“我们有该去的地方，你也是。不必沉迷追逐过往，你们也很好。”禹笑着指了指她身后。
“你看，龙门山怎么样？”
林远下意识回头，刚刚开凿出的简陋缺口，已经大变样。
战场的残骸不见了，好像早已过去无数年，让开凿的痕迹都变成了山本身的一部分。
山峰飞瀑千尺，高空金龙虚影盘旋。
瀑布中逆流而上的除了鱼灵，还有各种各样的灵和妖魔。他们争斗，争取，拼命向前，试图成为越过龙门的一员。
群鱼争道，妖魔逐灵。
优上劣下，被瀑布冲刷落下的灵和妖魔身上，都明显衰弱了一点。反而游在最前方拼命挣扎的，越挣扎越强盛。
这里……就是跃龙门的“龙门”？！
龙门最初的最初，竟也是人类亲手开辟！
光河垂落，林远重新感知到地面存在，历史回响里模糊的时间感变得清晰起来。
过去历史回响大多会在一两天里结束，仔细一回忆，加入禹的队伍奔走的时间，何止一个月？上古大地受灾后的荒凉，仿佛还深深刻在她脑海里。
感觉有触须爬上手心，林远一秒从回忆中惊醒，抓住偷偷摸摸的小草。
“历史回响里就偷吃，出来没有营养液吃了！小草你，等等……？”严厉管教说到一半，林远愣住了。
小草坚韧肥厚的叶片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深浓墨绿，脉络泛着淡淡的金。有些像迷榖树枝，也有点像应龙、或者龙门顶部龙影的颜色。
要不是这个位置只有她和小草灵，体型没变、契约联系也在，林远都要怀疑一下，是不是哪只灵把自家草灵掉包了！
治水一路上，遇到的几个天材地宝都有妖魔或者灵盯着，林远也不好抢走。龙门山上，也没有……欸？
小草变黑，就是龙门山上开始的！
林远最初还以为是水和污染污血喝多了，导致叶子萎蔫。现在看，莫非，难道，龙门不止可以让鱼灵进化成龙？而是所有灵都有可能进化？？？
历史回响的光芒消散，林远手心只留下两瓣晶莹剔透的花瓣灵石。
身边叹气声四起，“我怎么只有一块灵石。”
“这次历史回响，能插手的地方不多啊，好像真的只是见证……”
“不好，我家的灵不太对劲，医疗队！医疗队！”
接第一批探索者离开的队伍已经就位，做好了立刻开始记录、医疗检查的准备。如果实在太累，还能坐着机器人回去。
林远抱着小草灵，不像其他人那么紧张，但也在第一时间上报这个变化消息。
和队伍一起出去，历史回响周围的污染胶质层，在一个小时里又清理掉一批。
山谷中的变化尚不明显，抬头就能看到，以泰山为中心，顶着云影攻击，浅蓝色光罩成功亮起。
气候调节罩一圈圈铺出来，不仅仅笼罩着有了山神庇护的泰山，泰山周围山脉也得以重新吹拂上清新的微风。
机械臂在远程操作中，深入污染胶质层，对底部土地进行采样分析。显然，它们背后数据会传给农学专家们。
污染还没清理结束，但悬浮台和穿梭在几座周边山峰的飞梭，在空中建起了往来桥梁。大大便捷了分散的御灵队伍通行，符箓的微光和吸收污染的小草绿色，遥遥可见。
更高空的区域，从后方运输来的物资不断经过铁壁巨舰转接，输送向古蓝星和月面驻点。
光是林远能看到的地方，就已经发现了一座营养剂合成基地，和一个刚规划出搭建起来的种植温室。
林远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遇到的是这段历史。
不仅是因为应对影子异兽的灵的存在，也是因为……正如此时时刻，古蓝星也在重建家园，万众一心。
神明们给予的庇佑，关系好的群灵给予的支持，人类汇聚的力量，共同推动着世界，重建天地。
先祖神明给予人类力量，后裔人类的聪明智慧继续推动世界前进。
几千年前，无数年后，依然如此。
飞梭带着林远返回山顶，刚升空，被驱散打退的几只云影，猛然掉头扑向飞梭。
“嗅到血腥味的蚊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