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寒冬悄然落幕。
数月匆匆而过,春风拂过江南大地,万物复苏,一片生机盎然。
这几个月里,刘大富安居苏州府邸,一家人安稳度过新年。
在这段静养相伴的时光里,一桩喜事悄然降临。
入春之后,苏婉儿时常晨起反胃、慵懒乏力,往日灵动活泼的身子多了几分倦软。
郎中诊脉过后,当即躬身道贺,确诊是身怀六甲,已有月余身孕。
喜讯传遍刘府,阖家欢喜。
然而纵使江南春光正好,家中娇妻有孕,可北疆基业事关重大,终究不容久废。
待年事彻底落幕、府中诸事安顿妥当,刘大富决意决意启程北上清源。
他原本打算让妻子留居江南静养。
奈何苏婉儿心性温婉却坚韧,不愿与他长久别离,执意随行北上清源。
刘大富拗不过她,细细考量路途安稳、安排妥当护卫车马,最终应允下来。
春日风和日暖,柳色新绿。
刘大富携苏婉儿,兰儿和青禾伴着一众护卫侍从,辞别苏州父母,车马启程,一路向北,奔赴清源。
车队缓缓北行,沿途风物渐渐改换。
江南的水田、桑林慢慢褪去,入目尽是开阔的原野,村落稀疏,田垄荒疏。
越往北走,屋舍愈发简陋,百姓衣衫多带着补丁,生计清苦。
这日暮色将至,不便继续赶路,刘大富见路旁有一座小村庄,便命护卫上前,商量借宿一晚。
村子不大,户户都是低矮残破的土坯房。
刘大富一行人共计二十余人,寻常农家小院根本容纳不下,村中族老连忙牵头,挨户调配,将护卫、侍从分散安置在数户村民家中。
刘大富、苏婉儿与兰儿青禾还有两名丫鬟,则安顿在村中最为整洁的一户老丈家中。
农户屋内桌椅器具陈旧斑驳,唯独屋角的香案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刘大富陪着苏婉儿在屋中稍作歇息,目光无意间扫过香案,心头猛地一震。
香案之上,除了供奉祖宗的牌位,还立着一方朴素木牌,上面端正刻着一行字:
冠军侯刘大富长生禄位。
木牌粗糙质朴,供品也只有一小碟晒干的野果、一碗清冽白水,简陋至极,却摆放得端端正正,透着十足的虔诚。
刘大富静静望着那方长生牌,一时默然。
他从未想过,这些素未谋面的百姓,竟会自发在家中为他立起长生禄位,朝夕祈福。
苏婉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底也生出几分动容,轻轻伸手,温柔挽住了他的手臂。
老丈见他久久凝视木牌,脸上露出质朴纯粹的敬意,低声开口:
“侯爷镇守北疆,稳了这片天地,让我们能安安稳稳种地度日,再无流离之苦。”
“我们穷苦人家,无金银珍宝可以报答,只能亲手刻一方木牌,日日祈求侯爷平安顺遂、福寿绵长。”
刘大富缓缓收回目光,心中五味翻涌,没有挑明自己的身份,他看向眼前衣衫破旧、满面风霜的老丈,轻声问道:
“老丈,此地远离边隘,无兵戈战乱,世道太平,为何村落依旧这般清贫,百姓度日维艰?”
老丈长叹一口气,弯腰拢了拢身上缝补数次的破旧衣衫,缓缓道:
“贵客有所不知,早些年此地贪官污吏横行霸道,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层层盘剥。”
“寻常百姓交不起赋税、扛不住徭役,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忍痛将手中祖田低价变卖。”
“那些世家大户、地方乡绅,早早借着官府盘剥的由头,四处低价收田、兼并土地。”
“短短数年,一村良田尽数被大户收拢吞并。”
“到如今,全村几乎无一人留有半分私田。我们这些失地百姓,无处可去,只能世代租种大户的田地过活。”
刘大富闻言,神色微动,出声问道:
“当今圣上早已清查天下吏治,肃贪除弊,大批贪官污吏皆被查办革职,难道此地乱象未曾肃清?”
老丈点点头,老实回道:
“肃清了的。以前的恶官尽数被朝廷查办,如今县里换了新的县令。”
他语气复杂,带着几分茫然与无力:
“新县令勤政爱民,每日勤于公务,断案秉公,不收贿赂,不贪钱财,看着是个实打实的好官、清官。”
“可清官归清官,好官归好官……贵客您也瞧见了,我们这村子,该穷的还是穷,该没田的还是没田。”
“县令大人不贪不占,可他也没法凭空变出田地来分给我们。”
“那些大户人家的田契,白纸黑字,县衙里都存着底,谁也不能硬抢了来分给穷人。”
“县令大人能做的,不过是逢年过节施几回粥、荒年时替我们向上头求一点赈济,再就是断案的时候不偏袒豪强罢了。”
他抬眼看了看刘大富,浑浊的目光里透着一股认命般的平静:
“可这些,救不了根啊。粥喝完了还是饿。”
“我们这些人,生下来就是租田的命,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往后儿孙,怕是也逃不脱这个命。”
刘大富沉默良久。
他听着老丈用最平实的口吻说出“生下来就是租田的命”这句话,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了。
此番所见,与他先前南下一路目睹的贫富鸿沟、民间疾苦,缓缓重叠。
数月前南下千里,他早已看透大雍盛世之下的底层沉疴,看清了这不是一地一县的偶然贫苦,是根深蒂固的阶层桎梏。
今日老农一番话,不过是再次印证了他早已看透的真相。
明君肃贪、清官理政,能净吏治、安一时人心,却破不了世家垄断、解不开万民困局。
苏婉儿轻轻挨着他,知晓他心绪翻涌,却一言不发,安静相伴。
小小村落的清贫苦楚,是整个大雍天下,千万底层苍生最真实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