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睡着之后, 陆小川又在床前守了很久。
他从没有像那天那样仔细地观察过爷爷脸上的细纹、蜡黄色肌肤上每一块斑点。
爷爷睡着时偶尔会皱眉,陆小川几次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纹路。
他在葬礼上没敢去摸爷爷的手,他抗拒爷爷的离开, 不愿相信, 也不愿接受。
可那天, 将爷爷温热的手握在掌心时, 陆小川突然就理解了亲戚们为什么会把爷爷的死称为“喜丧”。
那是一场漫长的离别。
和蔡英达、林乐声的死不同, 只要你愿意面对,就能有足够的时间去道别。
太阳快落山时, 陆小川在爷爷的智能手机上绑定好自己的身份信息和银行卡,买了张明早出发、从Y市前往B市的机票。
他会拼尽全力阻止楼彦霖和夕瑞集团合作, 像爷爷说得那样, 把这事儿办成, 拯救世界。
虽然陆小川竭力避免和奶奶碰面, 返回港口的路上,那个提着菜篮、气势汹汹的六十老太还是从胡同里冲出来拦在路中央, 指着陆小川的鼻子叫他下车。
“就知道是你小子!头发留那么长还裹得跟个村姑似的!扮贼啊?”
奶奶嗓门很大、中气十足, 幸好她拦路时周围没人,不然全村都要知道陆家长孙回家的消息。
陆小川只能把车靠墙停好, 解释说自己急着回校,回家只是为了拿两件衣服。
“真是出息了!回来都不知道和你奶打声招呼?”
奶奶像个小姑娘似地嘟起了嘴,走过来拍掉陆小川衣服上的土, 顺手给他理了理衣领。
“取的就是这件儿?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去年吧。”
陆小川只能搪塞过去。
他接过奶奶手上的菜篮, 反手挡下她伸来摘口罩的手, 解释说自己感冒了,不想传染给她。
天光逐渐暗下,奶奶没强留陆小川, 只坚持叫他带些小菜回去分给同学。
陆小川想到不久后奶奶追他时扭伤的脚腕,走前用很严肃的语气和她说:“你这老胳膊老腿的,摔一跤可要命,我走的时候你不许在后面跟着,无论今天还是以后......”
奶奶白了他一眼,甩手叫他赶快走。
陆小川以为自己说的已经足够明确,但等他登上轮渡,却还是在岸边看见了奶奶的身影。
奶奶似乎染了发,夹着银丝的卷发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泽,她踮着脚,和陆小川四目相对时笑得像朵向日葵。
轮船离岸,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
她曾无数次像这样目送着陆小川离去,陆小川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从来都不会回头。
他意识到自己左右不了奶奶的脚步,奶奶追寻的或许也不是他。
她知道孙子是追不到的,但她看着他就很开心,她想尽可能留住那些开心。
离开红湾岛后,陆小川身上多了张身份证。
他计划明早出发去机场,跟着楼依然找到楼彦霖宣讲的地方,到时就算是来硬的,他也要阻止楼彦霖和夕瑞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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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Y市,时间已是午夜,客运站离机场很近,陆小川无心睡眠,骑着借来的摩托车一路向东,想去看看海。
楼依然说Y市最东边、靠近泥滩的地方有座海港,那是他们未来约好碰面的地方,陆小川觉得该提前去踩踩点。
这座海港确实很简陋,入夜后几乎没有路灯。
陆小川把车停在入口,想顺着潮声往岸边走,可走了很久都没听见海浪,脚下是漫无边际的黑,头顶星辉明亮,陆小川便漫无目的地走。
在废土这样做真的很危险,但现在是旧世界,暗处不会有怪物,他本人才是方圆百里最危险的东西。
不知为什么,离开红湾岛后,陆小川的心情异常平静。
他见到了病逝前的爷爷,生平第一次没逃避奶奶的送行。
他们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无论年纪、境遇如何,再次相见,他们仍像他记忆中的那样,能带给他一种温和的力量。
陆小川意识到,上学时,他就是在这样一种力量的承托下才能长成那个无所畏惧的少年,而现在的他,远比当年更加强大。
他很难死,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夜灯照亮了港口边缘的一块告示牌,陆小川百无聊赖停在栏杆前,阅读上面的字。
那是一段科普文字,讲述陆地与海洋的关系,说“经过漫长的海陆变迁,海洋才形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模样”,结尾有句话很耳熟——「洋是海洋的主体,海是大洋的边缘。」
陆小川笑了。
楼依然说得没错,这句话确实很浪漫。
这天没有月,星星很亮,栏杆下的泥潭反射出柏油马路一般油亮的光泽。
这里距离入海口应该还有一段距离,四周没有海鸟,连浪声都听不到。
这些年,楼依然就是在这片黑暗里等待日出的吗?
陆小川突然觉得她很可怜,等他穿越回去,一定要带楼依然去红湾岛看看真正的大海。
星空落得很低,陆小川沿着栏杆走了一会儿,瞧见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这似乎是一场梦,因为只有在梦里,他才能如此轻易地降临到她身边。
裹着毛绒外套的长发少女正在发呆,她听到身旁的动静转过头,星光映出那人浮雕一般的轮廓,低低的帽檐、长长的头发,楼依然恍惚间眨了眨眼......
“小山哥?”
楼依然没说谎,她确实偏爱这座海港,以至临行前半夜还一个人呆在这儿,她只是不知道小山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你在跟踪我?”
楼依然盯着他问出了这句。
“对。”
陆小川笑笑,爽快承认:“我在你身上装了定位装置,所以无论你在哪儿,我都能找到。”
“不好笑。”楼依然低头嘟囔。
午夜风寒,楼依然冷得只能把双手夹在大腿中间,陆小川看见后给她披上自己的外套,楼依然也没拒绝。
“你睡不着吗?”陆小川问。
楼依然嗯了声。
“每次陪我爸宣讲前,我都紧张到睡不着觉,这里离机场很近,我就想......干脆在这坐到天亮,但我到了这儿才发现有东西忘了带,待会可能还得回家一趟......你呢?”
她问:“你为什么来这儿?”
陆小川实话实说:“我刚刚度过了很充实的一天,就想来这儿吹吹海风,结果来了才发现这儿根本没有海......”
楼依然用过来人的语气说:“Y市是这样的。”
她开始耐心地给陆小川这个外地人解释:“入海口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围栏下面是泥潭,天气好的话,日出时能看到远处的海面,这里原来是开放的,能从台阶走到下面的泥潭上去,结果后来有小孩在这儿淹死了,入口就封闭了,啊,更远的地方还有座小岛,也不知道岛上有没有人......”
陆小川:“岛上有没有人,看平时有没有船不就知道了?”
“那可不一定。”
楼依然不以为然道:“说不定上面的人不愿意出来呢?”
与世隔绝地生活在一座岛上,听起来倒也不错。
楼依然接着说:“有时候我会想象自己生活在那里,不上学,不工作,也不见人,但那么简简单单地活着似乎也挺好,但可能会孤独死......”
“我陪你去。”
陆小川下意识说了这句。
他在废土上流浪的时候想过,如果真能加入黎明会,该怎么帮助那里的人。
像他们这样的人,最后真的可以被正常社会接受吗?如果人们始终忌惮他们的能力,或许陆小川可以说服黎明会的领袖,选座小一点儿的村子定居。
这方面陆小川很有经验,他在岛上长大,还参与过38号避难所的建设。一群人一辈子蜗居在一个小地方或许听起来悲惨,但彼此熟络之后,生活倒也自在。
而就在刚刚,楼依然的话给了他新的灵感。
要想让外面的人安心,待在岛上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楼依然本来只是随口说说,她以为没人会想在孤岛上度过余生,但小山哥却毫不犹豫地说愿意和她一起,他真是个爱开玩笑的怪人。
楼依然缩在小山哥的外套里弯起嘴角。
“太静了。”她说,“你唱首歌吧。”
小山哥嗓音很沉,像温润的朱砂,但他聊天时总是嬉皮笑脸的,楼依然很好奇他唱起歌来是什么样。
陆小川对楼依然向来有求必应,他只犹豫了三秒便对着星空哼唱起来,依旧是那首他最熟悉的歌——《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
「遥望着宁静的夜空,你指着想住的星球。」
楼依然没想到小山哥这么爽快,她开始时很惊讶地看着他,觉得他应该只会唱上三两句,等他唱完了她就热烈鼓掌,免得气氛冷掉,结果小山哥好像唱进去了......
他唱完主歌又唱进副歌,越唱越投入,楼依然不好打断,只能投入到歌声里安静听着,思索每句歌词的含义。
她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随着歌声左右摇晃,星空仿佛在她头顶旋转起来,就像小山哥唱得那样——他说,想带她去飞。
楼依然不再去操心明天的事,只专注于小山哥的每个吐字、尾音落下时悠长的旋律......
小山哥唱进去了,楼依然也听进去了。
那天之前,她没想过这世上除了父亲、还会有第二个愿意为她认真唱歌的人。小山哥的歌声里似乎藏着一些隐秘的情感,像一个坚定不移的人,在平静地讲述自己深情的过往。
陆小川唱完时,楼依然的思绪已经飘远,恍惚到忘了鼓掌。
陆小川上次唱起这首歌是在B区的天台上,那天他喝了酒,在酒精的作用下握住了楼依然的手,再然后,林乐声把他和大牛叫到天台角落,告诉他们自己准备和尧子悦求婚。
这些明明是几个月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却那么遥远。
在末日不曾降临的那个世界里,林乐声还会爱上尧子悦吗?
在末日不曾降临的那个世界里,他和楼依然,还能有机会在一起吗?
想到这些时,陆小川的心情又变得有些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猎户座的方向,问楼依然认不认得那些星星。
楼依然摇了摇头。
楼依然不像是在装傻,陆小川盯着她笑了。
看来现在的楼依然还没有那么熟悉星空,不过没关系。
陆小川指着那片星空、学着楼依然当初的语气介绍起来。
“看到那三颗星星了吧?那就是猎户座的大腰带,腰带下面的两颗星是脚,上面的三颗是头和上身,那是个张弓拉箭的猎手,所以才叫猎户......”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晚上,他和楼依然,在人迹罕至的废土顶楼看星星,不经意间见证了一场宇宙奇观。
北斗、天狼、牛郎、织女......陆小川带着楼依然把自己认识的星星温习了个遍,楼依然跟着他嗯嗯啊啊地重复,过程中不时转过头,长久地注视着他。
陆小川能感觉到,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正在他们中间滋长,但他现在没资格面对那些。
他像流星一样,只能短暂路过这个时空,因此不该给这里的人留下任何不切实际的念想。
他只能故作浑然、假装专注地说个不停,直到把脑子里的天文知识清空,直到楼依然变得比他还要了解那片星空。
最后陆小川说:“楼依然,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他眯起双眼,指向远方那颗已然不复存在的超红巨星。
“左下角发着红光的那颗星叫参宿四......
“九年之后,三月下旬的某一天,那颗星星会爆炸。”
“——那景色真的很美,就像宇宙为你点燃的一束烟花。”
楼依然出神地望着那颗星,半信半疑听着。
她不知道小山哥在说什么疯话,只觉得这个夜晚有他真好。
他就像参宿四一样,在她糟糕的生命里落下烟花一般的期待,光是和他并肩坐着仰望星空,楼依然就觉得未来没什么可怕。
他们遁入黑暗,在寂静中倾听彼此的呼吸,直到楼依然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背包翻出什么东西交到陆小川手上。
“喏,给你的。”
她笑着说:“这里没有海,但有海豚。”
海豚?
陆小川借着昏暗的星光看向手里的东西,发现那好像确实是只海豚——木头材质、尖尖的吻突、弯钩一般的尾巴,只是摸上去很粗糙,远没有避难所老汪送他的那只精致。
但他是真的很喜欢。
“你做的?”
陆小川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
楼依然点头:“手工课上做的,本来想等回来见面的时候再给你,但既然今天在这里遇到了,就提前送你吧。”
陆小川有点儿感动了。
17岁的楼依然真是个小天使,他俩不过才见了两面,她却还想着要送礼物给他。
而且这海豚是她亲手做的,比搬家时送的发绳有诚意多了。
陆小川伸手朝口袋里掏了掏,不出意外地、没找到任何合适的回礼。
他最后想到楼依然给的金色发绳,便抬手摘下来在掌心搓了搓。
“我身上没什么好东西,只能送你这个了。”
陆小川将发绳郑重地交到楼依然手里,半空闪过一道金色弧光,比星光更耀眼。
楼依然很意外,她犹豫了很久都没敢合拢手指。
海豚木雕是她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送发圈却是小山哥临时起意,楼依然很担心小山哥后悔,再把礼物收回去。
但这只发圈真的很好看,摸起来像丝绸,搁在手心里却沉甸甸的,好像被施了魔法。
发圈降落在掌心时,楼依然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她浅浅笑着,喃喃地说:“我还以为这只发圈对你很重要......”
“是很重要。”
盯着那只发圈,陆小川仿佛看见了26岁的楼依然屹立在废土之巅、夕阳下金辉熠熠的背影。
他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我一直觉得这只发圈象征着勇气和希望,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