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洋洋之所以会这么说, 是因为他还坚持着之前的观点。
——特定时空里发生过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陆小川之前经历过这些,他很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先前他在超市里说的那些太过笼统, 现在曹洋洋最想知道的是, 在未来, 他们这些支配体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这段对话本该在他们两人独处时发生, 但眼下岳晓东和宋希允除了这间车库以外无处可去。
曹洋洋不想再让陆小川独自决定他们两个人的命运, 既然陆小川没意愿和他私聊,曹洋洋也不想再费心揣测他的想法, 索性当着岳晓东和宋希允的面把话挑明了。
曹洋洋率先摆明了态度,这让陆小川反倒松了口气。
他其实并不担心自己的命运。
这些年他已经被折磨习惯了, 就算投诚意味着未来几年要继续在手术台上受苦, 也总比之前那种毫无意义的牺牲强。
陆小川一直在试图理解曹洋洋在超市门口说的那番话, 他说历史的进程不会被改变, 这让陆小川在做决定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去和自己经历过的事作比较。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 但他对岳晓东和宋希允的印象还不错。
如果投诚并不意味着成为英雄, 陆小川认为自己也有义务让他们事先了解下可能出现的最坏结果。
现在倒好,曹洋洋的话帮他彻底排除了“继续用说谎来蒙混过关”的选项。
陆小川别无选择, 只能把“真相”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烛台熄灭,宋希允从购物篮里摸出两只新的再点上。
在那之后,陆小川和曹洋洋你一句我一句, 把过去六年发生的事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过程中, 陆小川第一次提起了“黎明会”。
他刻意没说“黎明会”这三个字, 只说那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却在爆炸发生后的三年间持续与幸存者军团作战的支配体组织。
他也提到了血检后消失的老杨,承认在他的时空里,“支配体”一直是废土恶魔一般的存在, 无论在Z市还是Y市,提到支配体时,都没人愿意说一句好话。
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老杨去了哪儿。
他是觉醒成为支配体了吗?如果支配体能为灵安局所用,那为什么联合行动那次,幸存者军团还会溃败得那样惨烈?
哪怕是17号避难所的末日纪录片,里面似乎也没提到支配体加入军团协助救援的先例。
可如果在爆炸发生后的短短半天内,就出现了像岳晓东和宋希允这样强大的支配体,那些人为什么没有选择投靠军方,而是决定加入黎明会呢?
或者,更重要的问题是,那些选择为军方效力的支配体,他们事后究竟经历了什么?
将那段错综复杂的故事说完后,卷帘门缝里已透出熹微的曙光。
天已经亮了,而他们四个一夜无眠,在废土中心一间狭窄的车库里,操心着自己和世界的命运。
岳晓东听得瞠目结舌,毕竟这段话信息量太大,陆小川讲完后,岳晓东用手指摩挲着虎口,沉默消化了很久。
宋希允相对镇定一些,但中间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瓶啤酒,用刺刀熟练撬开瓶盖,仰头“咕噜咕噜”地灌下去半瓶。
两人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对陆小川来自未来这件事深信不疑。
过去一天下来,岳晓东和宋希允亲眼见证了太多疯狂的事。
世界彻底变了样,他们自己的身体也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再聪明的人也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编出逻辑如此缜密、细节又如此丰富的谎言。
他们相信了陆小川的故事,重点是接下来,他们自己又该如何抉择。
拱手交出决定权后,陆小川倍感轻松。
他倾身靠上墙面,合上右眼,短暂地清空大脑。
讲述“平行时空”的经历对他而言实在是件耗费心神的事。
回忆的过程中,过去和未来时常会交织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绳结,越理越乱。
他在夕瑞大楼的时候就不愿去回想那些事,因为一旦回想,过去曾抱持的期望、刚刚穿越到23年时那份强大的斗志,都只会让他后来的处境显得更加可悲。
但在那间车库里再次讲述那段经历时,陆小川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内心无比平静。
是因为如今他重获自由了吗?
不,好像也不是。
看着另外三人埋头思索的愁苦模样时,陆小川内心竟突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愉悦。
那是一个奇妙的、重新融入世界的时刻。
虽然他依旧困顿、迷茫、居无定所,但至少,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然而,这种情况又能持续多久呢?
宋希允弓着背靠在墙上,眉眼轻抬,一边转刀一边默默打量着陆小川。
初次见面时,宋希允就觉得这人很阴郁。
当时她从他身上嗅到了一种火药混合着钢铁的危险气味。
猎豹的直觉告诉她,这人手段狠辣、心思深重,并不值得信任。
听完他的过往,宋希允大致理解了这种阴郁。
但同时,苦难往往会磨平一个人的意志,即便穿越是真、异能是真,那段对于未来的描述,也依然不能排除添油加醋的嫌疑。
思考片刻后,宋希允清了清嗓问:“你要怎么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陆小川徐徐扭头看向她,目光阴沉。
“我没别的意思,”宋希允接着说:“我相信你确实来自未来,但如果过去六年你已经受了那么多苦,现在应该不想再冒着被抓去做实验的风险暴露能力,所以我在想......
“——你有没有可能为了阻止我们投靠军方,刻意隐瞒一些重要的信息。”
宋希允的话让岳晓东从原本的思路中抽离出来,跟着看向陆小川。
曹洋洋也没说话,车库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陆小川,用目光逼着他再次开口。
陆小川无声叹气。
他原本很累,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但宋希允一直在转刀,刀身飞转时擦过晨光,晃得陆小川阵阵眼花。
某一刻,他被晃烦了,下意识抬手握住了刀刃。
宋希允倏地瞪大了双眼。
鲜血顺着锋利的刀刃汩汩流下,啪嗒啪嗒地落上地面。
“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吗?”
陆小川看着宋希允,眼色很沉。
受伤对现在的他而言是和呼吸一样正常的事情,而小白鼠好歹还会被注射麻醉。
下意识握住刀刃的那刻,陆小川或许也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宋希允,自己对痛苦的承受能力,是像她这样的人难以想象的。
“遇见你们之前我本来是要去死的。”
他淡淡道:“把那些孩子送走以后,我无论去哪儿、做什么都无所谓,我只是觉得该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信不信由你,至于那些没说的,你们本来也没必要知道。”
他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比如楼依然。
无论是在刚刚、还是早些时候和曹洋洋的对谈里,他都只字未提楼依然,只说自己的能力来自一名潜伏在避难所内的支配体。
原因是陆小川并不信任这些人。
如果日后岳晓东和宋希允决定站在军方那边,楼依然的身份和能力很可能被他们当作换取信任的筹码,他不能让楼依然承受这样的风险。
刀柄上的力道逐渐松懈下来,陆小川收回刺刀,用袖口把刀身上的血擦干。
“而且......”
他一边擦刀一边慢悠悠地说:“就算同为支配体,我们也没资格替别人做选择,如果我不想投靠军方,你们也不会逼我的,对吧?”
宋希允和岳晓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擦净刀面上的血以后,陆小川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他接过曹洋洋递来的纸巾擦掉手上的血,然后捏着刀尖,把刺刀还了回去。
“送你了。”陆小川闭眼靠上墙面,“就是麻烦以后别在我眼前玩刀,我眼睛不太好,看久了会花。”
“额......好。”
宋希允声音很轻。
车库内安静了一会儿,陆小川怀疑自己把大家吓到了。
“空手接白刃”这种带有自残性质的行为确实有些变态,但他的身体需要训练,受的伤越多,自愈的速度就越快——过去六年,陆小川已经习惯了这种设定。
但他习惯了,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接受。
陆小川后知后觉地有些过意不去,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向卷帘门,打算出去透透气。
岳晓东和宋希允之间或许有些话不方面当着他的面讲,陆小川希望他们能不受干扰地做决定,另外,他身上这件衣服现在破得像块布,上面还沾了不少血,他该去超市搞件新的。
开门前,曹洋洋突然大喊了一声。
——“我决定了!”
他嗓音洪亮地说:“我不会投靠军方,如果在未来,支配体不是被雪藏就是被视作敌人,那我们投靠军方的结局就是明摆着的!我才不要为了什么正义牺牲自由!”
“你这个想法很有问题!”
岳晓东纠正他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正是因为你预先知道这个结果,才会做出这种决定!如果所有像我们这样的人都这么想,没人协助救援,都去加入那个组织,三哥说的未来就一定会成真!支配体和幸存者势不两立的局面,很可能就是这么造成的!”
陆小川原本都蹲在地上准备开门了,听到岳晓东的话,他又停下了动作。
“你说的这个也有解法啊!”
曹洋洋理直气壮:“你自己投靠军队去验证一下不就得了?我不去,但是我又没拦着你,你自己不够,也可以带宋小姐一起去!你们看看加入军队后会不会被雪藏做实验!”
“我就是这么想的!”
岳晓东扬起下巴,义正言辞:“三零哥没能阻止爆炸,不代表我们这些支配体未来就一定是军方的敌人!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在这种形势下,支配体是多么宝贵的军事资源!要想恢复秩序,肯定要优先铲除那些怪物,我不相信政府连轻重主次都判断不清!”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
宋希允这时开口:“你觉得没什么比人命重要,但如果是这样,昨天他们为什么选择封城?重灾区还有那么多人被压在废墟底下,为什么救援队却选择撤离?”
岳晓东有些讶异地看向宋希允,像是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她居然会站出来和自己唱反调。
陆小川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担心毫无必要。
岳晓东和宋希允都是有话直说的人,陆小川对他们的想法很好奇,索性转身靠上卷帘门,在旁默默“观战”。
宋希允思路清晰,在得知未来发生的事后,她很快就理出了其中的逻辑。
她认为对于灾情和救援措施,上面的人必然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标准。
就像岳晓东在指挥室看到的那样——现在无论撤离点还是野战医院都已不再安全,因为变异随时都可能发生,上一秒还待在你身边的战友,下一秒或许就会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一旦变异体在人群中出现,感染和伤亡者的数量就会激增。
更重要的是,这种难以预测的变异会摧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庇护所,过程中丧生的士兵与医护人员,更是特殊时期最宝贵的资源。
“在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就是确定感染物和感染途径,消灭怪物只是次要的,预知变异才是首要的!”
“所以......”宋希允最后得出结论是:“就算我们投靠军方,优先要解决的也是这个问题,至于解决的方法,自然就是成为小白鼠。”
“那小白鼠为什么非得是我们?”
岳晓东一脸委屈地听完,低声反驳道:“现在外面有那么多被杀死的变异体,光是被我们干掉的就有两只,它们身体里有和我们一样的病毒,不都是现成的实验对象吗?”
宋希允似乎早就料到岳晓东会这样说。
“我相信此时此刻,一定已经有科研人员在解剖怪物的尸体了,不止死的,活的也有可能,但问题是,如果解剖那些怪物就能搞清楚感染物和感染途径,三哥说的那些就不可能成立。”
“没错!”曹洋洋跟着连连点头。
“陆、啊不......三哥,他来自2032年,那已经是爆炸发生后的第三年了,Z市的失控体都快清零了,科研部门却还没研究出解药,顶多就是开发出了那个能暂时阻断感染的C3试剂......”
岳晓东主修金融,对生物学基本没什么了解。
他觉得宋希允和曹洋洋说得很在理,但还是不甘心自己一身本事却没法为社会做贡献,于是话锋一转,将话题转移到了哲学层面。
——“我还是不相信人类没有自由意志!”
“这事儿和自由意志关系不大!”
曹洋洋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也可以这么理解,我们目前经历的一切都是自由意志的结果,但注定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你为了改变未来而做出的决定,实际上恰恰就创造了未来。”
岳晓东疯狂摇头,“不,我不相信!”
“我倒觉得这个理论挺有意思。”
宋希允插嘴道:“对于达尔文进化论的争议本来就很多,但现在我们亲眼见到了穿越者,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啊!”
她倾身向前,兴致勃勃地问:“你们有没有想过,不是猴子变成了人,而是有人穿越到了过去,才间接创造了人类这个物种?”
宋希允的话让陆小川头皮发麻,这场辩论的走向好像越来越离谱了。
“非常有可能啊!”
对面的曹洋洋一拍大腿,“还有究竟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穿越实现之后,这些都可以迎刃而解,历史上的第一颗蛋,搞不好就是一只穿越回过去的鸡生下来的!”
三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从“时空悖论”到“存在主义”,最后又提到了什么“唯心论”,陆小川听得头大,转身默默掀开了卷帘门......
火灾产生的尘烟尚未散去,视野浑浊不清。
脚下铺满了瓦砾与碎石,很难辨别方向。
陆小川跨过倾倒的房梁、踩过碎石与坠落的牌匾,在废墟中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
他看见一只矮脚实木柜横倒在瓦砾中间,碎裂的玻璃花瓶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