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尽快振作起来, 楼依然花洒下宣泄完了负面情绪。
裹着浴巾走出浴室,她换上衣柜里崭新的运动服,决定去楼下的便利店买根发绳, 顺便淘点儿零食回来。
刚和李秋实一起时她不在状态, 事后盘算下来, 楼依然发觉自己至少还要在这里待两周——一周申请上城通行权限, 顺便打听黎明会总部的位置, 另一周摸清上城地形,想办法逃出去。
这意味着她要装模做样地参与两周集训, 所以正如李秋实所说,她有必要尽快熟悉环境, 适应这里的生活。
下城的虚拟生态特别逼真, 除了头顶缓慢旋转的星空, 路灯内置的音响还会循环播放知了、蟋蟀的鸣叫声。
行走在平坦光洁的石板路上, 耳边萦绕着窸窣起伏的虫鸣,楼依然的心情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宿舍楼对面就是生活街, 街长只有不到200米, 除了灯火通明的便利店,剩余的店铺眼下都已经关门了。
推开便利店大门, 面前是琳琅满目的货架。
收银台设置在货架的尽头,阵阵烤物的香气从那里飘来,柜台前似乎有两个女生在闲聊, 清脆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楼依然直奔零食区, 寻觅片刻后大失所望。
她预想中的泡面和薯片, 在这里一样都没找到,货架上只有高蛋白肉干、坚果、脱水的果蔬脆片、威化饼干,以及一些无趣的能量棒。
健康, 或许会成为她接下来最大的敌人。
楼依然只能绕至生活区,从挂钩上挑了根廉价的黑色发圈,顺便拿了些女性用品,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采购完毕,楼依然捧着东西走向收银台,邻近货架边缘,耳边却猝不及防地飘来一道女声——“好想和人亲嘴儿啊!”
楼依然猛踩一脚刹车,怀里的卫生棉掉了一包。
她暗搓搓将头探出货架,瞧见收银台前站着一个穿运动服的女人。
女人背影高挑,长发束成马尾,站姿也和言语一样豪放。
收银台上的台式电脑正在播放一部旧世界影片,楼依然仔细一看,发现那画面还挺色情。
对面的高个子女人单手掐腰、举着一串烤丸子和店员聚精会神看着,不时评论一句“带劲儿!”也不知是在说电影还是丸子。
由于电脑播放的画面过于精彩,楼依然在货架后停留了半天,没敢上前打扰。
终于等到色情画面播完,楼依然拾起卫生棉正欲上前,又见那女子倾身倚上柜台,盯着店员问:“佳佳,你多久没和人亲嘴儿了?”
楼依然收脚缩回货架,觉得现在还不是结账的时候。
“害,就说呢!”
女店员操着一口京腔,“早知道就不找同事处对象了,你说我俩一个白班一个夜班,跟牛郎织女似的,上哪儿亲......”
女店员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儿。
视线流转时,她终于注意到了那位缩在货架后的客人。
“欢迎光临啊!”女店员当下收回口音,语调亲切得和刚刚判若两人,“您是要结账吗?”
她说完白了对面的高个子女人一眼,意思是“叫你乱来,差点把客人给吓跑!”
楼依然只好低头蹭过去,余光注意到高个子女人转身看了过来,视线中有股不加掩饰的灼热。
意识到刚刚那段露骨的对话被客人听了去,女店员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再主动攀谈,手脚麻利地开始给楼依然算账,楼依然递上自己的橙卡,过程中一直低着头,边上女人的目光就像口香糖一样黏在她身上。
或许是担心看得不够仔细,那人还刻意挪近了些,大大方方地盯着她看。
这人这么晚了还呆在便利店,大概率就是即将和她共事的预备队员,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初次见面就冷落人家,想来也不太好。
楼依然这么想着,硬着头皮迎上女人的目光,冲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视线交错时,楼依然总算看清了女人的脸。
对面看起来年纪不大,个头儿和楼依然差不多,脸蛋却圆嘟嘟肉乎乎的,小鹿般的眼睛充满好奇,此刻正全力释放友善的光芒。
见楼依然看过来,女人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你不会......就是新来的预备队员吧?”
楼依然微微点头,伸出右手,“我叫楼依然,您是净蚀小队的前辈?”
女人“呼呼”傻笑两声,“我叫蔡文丽,你叫我蔡蔡就好,前辈啥的谈不上,我训练时长也就三个月不到。”
她说完握住楼依然的手,掌面粗糙却温暖,“太好了!我们队里终于有女的了......”
蔡文丽说着看向女店员,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似乎是想第一时间和好闺蜜分享这个好消息。
女店员接收到蔡文丽的信号,冲她傻笑着晃了晃脑袋。
她们就像两个不谙世事的女大学生,完全没有久居囚笼的愁苦气,生动到让楼依然感到陌生。
——原来世上真的存在这种亲密到可以光明正大谈论亲嘴儿的关系。
楼依然上学时连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当下几乎情难自控地、对便利店二人组生出了好感。
见楼依然没急着走,蔡文丽冲她挥了挥手里的烤丸子,“佳佳丸子烤得特好,尝尝不?我请!”
楼依然于是将拎到半空的购物袋放下,“那我就不客气啦。”
佳佳从电脑机箱退出影片光碟,将新鲜的肉丸摆上烤炉,转身给楼依然打了杯橙汁。
借着食物的浓香,三人很快闲聊起来。
楼依然率先介绍了自己,说到加入外联时,蔡文丽和佳佳的表情都很惊奇。
“所以你参与了燎原计划?”
佳佳瞪大眼睛问。
楼依然被她问得一愣。
她在17号避难所的广播里听过“燎原计划”,但时至今日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索性不耻下问:“我之前没听过这个计划,具体是......?”
蔡文丽看向佳佳,示意她来回答这个问题。
佳佳啊了声,“燎原计划是在灵安局建立后不久开启的,你听过那句话吧?‘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燎原计划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鼓励幸存者加入军团一同净化废土,除了外联系统,军团预备队也是燎原计划的一部分。”
对面的楼依然就像刚进城的农村人,听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眨了眨眼,问:“军团预备队又是什么?”
“你们那儿没有吗?”佳佳似乎很意外,“就是从幸存者中筛选出来的候选士兵啊,这些人会接受军人级别的训练,合格后就能加入幸存者军团。”
楼依然摇头:“我们那里确实没有这种东西。”
要是有,她一定会被齐广生派去参与选拔,毕竟这玩意听起来就很光荣。
“佳佳是零号避难所的第一批居民......”
蔡文丽在旁补充:“所以知道的比较多。”
“嗯。”佳佳跟着点头,“那时候避难所设施还不像现在这么完善,好多人没有工作,闲着的时候就聚在一起谈论这些,各种隔离区政策、墙外局势什么的......”
楼依然:“所以你们这儿没有外联队?”
佳佳摇头:“有个军团总部在这儿都够我们受的了......”
她用抱怨的语气说,因为街上常有卫兵巡逻,她们说话做事都得十分小心,曾经就有人因为在公共场合质疑灵安局的决策,被卫兵抓去拘留。
楼依然觉得很神奇。
零号和38号避难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居民却各有各的烦恼。
哪怕佳佳的抱怨在她听来有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意味,但人类的悲喜向来平等,38号避难所那种秩序松散带来的自由,搞不好也正是佳佳所向往的。
闲话说了一堆儿,楼依然看向蔡文丽,“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进来这里的?”
话音刚落,佳佳有些为难地望向蔡文丽,后者歪头撇了撇嘴,趴到烤箱前盯着那三颗翻滚的肉丸问:“烤好了吗?我俩得回去了。”
楼依然以为蔡文丽说的“我俩”是指她和佳佳,但她错了。
半分钟后,楼依然举着丸子被蔡文丽连推带拽地带出了便利店,看样子是想跟她一道回宿舍。
刚刚蔡文丽没回答她的问题,楼依然以为她之后也不准备回答了,没想一出店门,蔡文丽就靠过来挽上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小声说:“便利店里有监控,外面安全些。”
楼依然这才意识到,她和蔡文丽其实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虽然有些秘密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出来,但在这座防守严密的地下城内,应该没有人比她们更能理解彼此的处境。
和李秋实不同,蔡文丽一看就是向往自由的那种人,如果没有威逼利诱,她不可能签下卖身契为灵安局卖命。
她应该和楼依然一样,是被困在这里的。
楼依然担心自己在便利店的问题连累蔡文丽受罚,一时无措,转头满眼忧心地看着她:“对不起,我刚刚不知道......”
——“害,这有什么!”
蔡文丽大手一挥,“你会好奇这个很正常,只是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待在这里的时间,可以说是三年,也可以说是三个月。”
楼依然不解,蔡文丽微微一笑,“我三年前就在这里了,在上城、灵安大楼的禁闭室,三个月前才被放出来。”
楼依然拧眉:“为什么?”
“因为我是支配体啊。”蔡文丽语气稀松平常,“如果不是新局长成立净蚀小队,我们也不会被放出来参与训练。”
楼依然:“......”
将一个好端端的人囚禁三年,这是什么人渣才能干出来的事?
楼依然久违地感到愤怒,拎着购物袋的手下意识紧攥成拳。
看来她这些年没暴露自己是对的,每年血检被筛查出来的支配体,八成也经历了和蔡文丽一样的事。
察觉到楼依然的情绪,蔡文丽力道轻柔地捏了捏她的胳膊,“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时候我好歹还有晶姐,反而是被放出来、加入预备队之后,身边全是男人更让我受不了。
“不过现在好了......”
蔡文丽看向楼依然,眼睛亮盈盈:“现在我把你给盼来啦!”
蔡文丽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很豪迈,在楼依然听来,她不像是在客套,而是真心实意地为楼依然的到来感到庆幸,仿佛就算全无了解,也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任她。
扑面而来的暖意让楼依然有些恍惚,胸口的警报声“通通”作响。
那一刻,她居然下意识地想要抽出被蔡文丽挽紧的胳膊。
耳边又响起了陆小川的声音。
他气呼呼地质问她,为什么总是在逃?
只是,相比那时,此刻的楼依然更清楚那个答案。
比起交朋友,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是抱着利用他人的决心潜入这里的。
如果达成目的意味着要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就算和灵安局鱼死网破,楼依然也不会有所犹豫。
她不想留下牵挂,不想自己的意志被动摇,更不想连累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这么一想,她此刻的处境居然和38号避难所没什么不同。
这算是某种诅咒吗?
为什么无论到了哪里,她都是那个因为与众不同而不敢交付真心的异类呢?
蔡文丽很敏锐,她意识到自己或许热情过了头,挽住楼依然的力道松了松。
时光倒流一般,两人默契地回到了柜台前那种相敬如宾的状态。
为了缓解尴尬,楼依然挤出一个笑容,挑拣出蔡文丽话语里的重点提问回去:“晶姐是谁?”
“啊......”
蔡文丽低声答:“就是之前和我一起被关的支配体姐姐。”
徐晶?
楼依然立刻联想到这个名字,那是她在黎明会据点看到的申请者之一。
根据丛希骏的说法,徐晶是“他的人”,她之所以作为申请者进入黎明会据点,也是因为丛希骏的指示。
楼依然没说出徐晶的姓名,只试探性地问:“她怎么了?”
蔡文丽倒是毫无防备,“她被派去黎明会做间谍了,但后来暴露了,所以就被杀了。”
楼依然停下脚步。
“真的吗?”
她盯着蔡文丽问出了这个问题,因为她刚刚说话时很平静,实在不像失去朋友时会有的反应。
“谁知道了……”
蔡文丽无奈耸肩,松开楼依然的胳膊,兀自往前走。
“这些都是灵安局的人说的。”蔡文丽垂着头,边走边说,“像我这种被关起来养的,就算不信也没办法查证。”
楼依然跟在后面追问:“在那之后,你再没见过她?”
“没有。”蔡文丽停下,“但也有人说她投靠了黎明会。”
这种可能性确实更大。
楼依然想,如果作为间谍被发现,一旦不投诚就会遭遇处决,大部分人应该都会选择服软吧。
蔡文丽却不这么认为,她很笃定地补充道:“但这不可能。”
楼依然:“为什么?”
“因为晶姐的女儿还在灵安局手上。”
蔡文丽回答:“她很爱她的女儿,绝不可能抛下她。”
隔着一段空气,楼依然和蔡文丽面对着面,双双陷入沉默。
虫鸣声起伏,墨色天幕之下,蔡文丽神色变得有些戏谑,仿佛在用目光对楼依然说:明白了吗?你现在身处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灵安局不会放走手下任何一个支配体。
派出间谍的前提是将对方的命门死死捏在手心,毕竟这里机密太多,一旦外泄,很可能就会带来灭顶之灾。
对于徐晶的事,楼依然其实还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
既然她已成功混入黎明会,灵安局为何不通过定位装置,派军将那里一网打尽?
还有,如果徐晶真的死了,那她的女儿,如今又被安置在哪儿?
蔡文丽不再说话,她站在宿舍门前,低头用脚摆弄地上的石子。
谈论徐晶的事似乎让蔡文丽很难受。
楼依然走过去,抬手揉了揉她的肩,语调轻柔:“我们会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