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依然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她的身体很争气, 喝过护工送来的营养汤后,麻木的双腿逐渐恢复了知觉。
但随着体感恢复正常,她的脑子反而更乱了, 双手紧紧抓着蔡文丽, 力道一刻不敢松懈, 蔡文丽起身给她倒水的时候, 楼依然总觉得她转回身后, 自己会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她的视线也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远处天幕上掠过的飞鸟都会被她当成雷爆弹, 外边但凡有些动静,病床上的楼依然就被吓得浑身一震。
蔡文丽对她的状态很担心, 几次跑出去想找李秋实问清状况, 但李秋实一直在开会。
会议的主题大概是诊疗复盘, 通过引路者的口头描述搞清楚楼依然在梦网世界里究竟经历了什么。蔡文丽之前也经历过这个环节, 不过她的复盘会议半小时就结束了,楼依然的却已经开了整整三小时。
除了偶尔巡房的护工, 那天下午, 病房里大部分时间都只有蔡文丽和楼依然两个。
楼依然有些矛盾。
她一方面希望蔡文丽能放她一个人独处,让她好好消化下刚刚发生的事, 另一方面又担心蔡文丽离开后会出事,担心她被雷爆弹击中,担心自己又被拖回那场噩梦......
蔡文丽这边似乎比病床上的楼依然还着急, 她一会儿给楼依然擦擦汗, 一会儿给她添点水, 不时检查仪器上的体征数据,不时起身出门、打听李秋实的会议进展。
蔡文丽留在这儿的初衷是担心楼依然醒来后胡思乱想,到头来她俩的角色却颠倒了, 为了安抚蔡文丽,楼依然主动讲起“梦”中发生的事,回忆的同时,顺便整理思路。
楼依然讲述时语调平静,蔡文丽却听得很沉浸,她一会儿张大嘴巴瞪圆眼,一会儿倾身向后倒吸一口凉气,像个捧场王。
直到最后,楼依然讲到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吧嗒”一声打了个响指,故事戛然而止,蔡文丽意犹未尽地定在原地,一脸的迷惑。
坐在蔡文丽对面,楼依然不免有些尴尬。
她不知道梦网诊疗的原理,也不确定最后那段情节是不是自己在梦网世界里做的另一场梦,但她总觉得刚刚那段讲述暴露了她内心深处、某种不为人知的中二感和自恋情结。
哪个正常人会在战场上打响指呢?难道她当时以为自己是灭霸?
好在蔡文丽对楼依然的故事深信不疑。
她思考了很久,过后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你脑海里的那道声音,是什么样的?”
楼依然有些难以启齿,但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是我自己的。”
她很确定那是自己的音色,只不过语气冰冷到有些陌生。
那声音似乎带着某种神性,让楼依然恍惚间以为是未来的自己在与她对话。
而正在开口对她说话的那个人——那个未来的楼依然,她似乎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楼依然感知到了声音背后的情绪,进而被情绪感染,变得坚定、无畏。
“确实很怪......”蔡文丽想了想,“其实你前面讲的和我经历的差不多,我、齐安、雷音、天明,我们第一次进入梦网世界时面对的敌人也是黎明会,只不过不像你的这么惨烈......
“但你又和我们不一样,当时我们对自己的异能还不算了解,梦网诊疗的目的是激发连入者在极端环境下的潜能,达到目的之后,监察室就把我们断连了,但你......”蔡文丽看向她,“你很久以前就能熟练掌控自己的异能了,说实话,我想不通他们将你连入的目的是什么......”
楼依然也想不通这件事,但在得知蔡文丽她们在梦网中对抗的同样也是黎明会时,她当下联想到了四个字——“思想钢印”。
灵安局需要战士们对黎明会产生恨意。
要想达成这种恨,光靠纪念碑、战场录像和墙面上的亚克力板还远远不够。
他们需要创造一个更加真实的战场,让战士们亲身体会黎明会的残忍,让那种恨变得刻骨铭心。
而他们显然成功了。
在楼依然的梦网世界中,黎明会是炸死净蚀预备队员、屠杀上城居民的恶魔,他们还炸翻了她的装甲车,害周思雨险些战死。
哪怕明知那是一场虚构出来的梦境,现在的楼依然只要想到那些名字、想到哨塔上那个逆光而立的背影,依然会生理性地感到厌恶、牙根发痒。
这种情绪明明不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但因为梦网虚构的战场过于真实,战争附带的痛苦与绝望已经与“黎明会”三个字紧紧相连,几乎不留理性分析的余地。
然而,这种根植在她身体里的仇恨,反而让她更加抵触灵安局。
这种没有下线的利用和控制,也让她更坚定了之前的猜想。
——这场战争,或许并不是由黎明会主导的。
楼依然再次想到了周思雨。
如果周思雨是和她一样不知情的“连入者”,如果她在梦网世界里对楼依然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只有找到她,楼依然才能了解更多有关黎明会的真相。
想到这儿,楼依然又不禁猜想——周思雨的出现,会不会也是灵安局计划里的一部分?
周思雨会是灵安局派来试探她的人吗?
难道灵安局知道周思雨和张贴海报的肖越认识,猜到她加入新兵营的目的不纯,才想到利用她来验证楼依然对灵安局的忠心?
但她在梦网里并没提到陆小川,交代给周思雨的任务也是运送重型武器、暗杀独目蜥,倒是周思雨口无遮拦地说了不少,要是事后李秋实找周思雨问话,楼依然应该不会暴露。
除了思想钢印和周思雨,灵安局大费周章造出那座战场的目的,或许也包括那道声音。
这是楼依然唯一想不明白的事,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那道声音到底代表什么,蔡文丽说的那场“事故”,又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诊疗复盘会结束,等待李秋实主动来找她,到时再见机行事。
楼依然又吃吃喝喝地等了三个小时,蔡文丽实在太闲,拉着她开始在白纸上下五子棋。
邻近日暮,楼依然等来的却不是李秋实,而是林澈。
“你休息得差不多了吧?”
戴着冬帽的男人一身冷气地出现在病房门口,脸色惨白,楼依然立刻挺直身子,冲他点了点头。
她和蔡文丽对视一眼,后者背着林澈偷笑了下。
——「那个当众下跪的来找你算账了。」
四目相对时,楼依然领会到了蔡文丽眼神中的恶趣味。
楼依然清了清嗓,勉强压住嘴角把蔡文丽打发走,然后拔掉输液管走下床,佯装毫不知情地对着林澈鞠了一躬:“队长好。”
得知林澈曾对自己下跪,楼依然觉得行此重礼并不吃亏。
“跟我走吧。”
林澈漠然转身,“局长要见你。”
楼依然一愣,低头看向身上宽大的病号服。
去见局长?那她穿成这样合适吗?
不过这身装束倒是很适合装傻,要是丛希骏问到她不想答的,就干脆扯谎说自己被梦网搞坏了脑子。
楼依然如是想着,急匆匆跟上林澈的脚步。
和第一天不同,这一路没有警卫随行,过程中只有楼依然和林澈两个。
走出诊疗中心,楼依然才意识到这里是铁幕营地,远处隐约有军团士兵拉练的号子声传来,路过战术训练场的落地窗时,她还看到了一群士兵席地而坐、闭幕冥想的诡异场景,八成就是蔡文丽说的“遁空训练”。
铁幕营地门前屹立着两座钢铁雕塑,邻近后,楼依然才意识到那是两副机械战甲。
战甲足有两米高,外壳似乎是合金的,胸口、肩部和胫部等关键部位的材质看上去很特殊,表面看是半液化的粘膜,抬手一摸却会瞬间硬化,关节处则是鱼鳞式的叠甲设计,既保证了最大的活动自由度,又提供了几乎无死角的防护。
战甲背部很厚,应该装有动力源,手臂上还配备了集成发射装置。
两副战甲手持的武器也不尽相同。
左边的拿着一把巨型霰|弹枪,右边的楼依然在天穹馆见过,似乎是把电磁轨道步枪。
楼依然站在战甲前研究了一会儿,直到林澈不耐烦地转过身,她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这两副战甲让楼依然联想到了梦网世界的装甲车,无论质感还是尺寸,这两样东西光是看着,都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灵川省被隔离已有三年之久,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从电子产品到战场装备,都已进化到了令人惊异的程度。
幸存者军团能拿到的装备一定是最好的,但她们这些外联队员,在废土上却只能穿着最朴素的防弹背心和紧身制服作战。
那时楼依然忽然意识到,真正带给她安全感的,或许是钱。
幸存者军团的士兵和支配体一样,是新世界最宝贵的资源。
外部世界为他们提供了不遗余力的保护,而负责日常净化的外联队员,则是可以轻易替代的消耗品——他们的命不算命,灵安局也因此不愿在他们身上多浪费一分钱。
看来在38号避难所,她力排众议、坚决不成立外联分队的决定是对的。
既然这个世界并不珍视她们,她们又何苦为了它的未来拼上性命?
走出铁幕营地,空气中有种怡人的桂花香气。
天幕之下,一切井然有序,这让楼依然略微安心下来。
——既然诊疗中心的人能编出那样的剧本,就说明灵安局已对黎明会任何形式的突袭做足了准备,她在梦网世界里经历的那些事,多半不会在现实中发生。
如今再度回味,楼依然才发觉那个梦漏洞百出。
灵安局明知天网可以造成大规模断电,怎么可能不提前做好二手准备?作为隔离区核心的灵安大楼,如何会那么轻易就被敌人捣毁?紧急情况下将上城居民转移到下城,又怎么会只靠一只三百米长的天梯?
还有,那些在战场上作战的军团士兵,怎么可能穿着和她一样的紧身制服?
她当时真是被忽悠傻了,连这么明显的骗局都愿意买单。
林澈一路无言,或许还在因为早些时候当众对楼依然下跪的事置气。
对于这件事楼依然其实也很好奇——林澈的越障成绩虽然垫底,但在全视之域时,楼依然能明显感觉到他运动神经不差,不可能因为着急脚滑当众出丑。
她隐隐觉得林澈当时的异常和蔡文丽说的那场“事故”有关,但林澈一直阴着脸,楼依然也不好再提这种让他没面子的事,只能在进入天梯后找些别的话题来问。
“我在梦网里经历的那些事,现实中真的发生过吗?”
楼依然明知故问,因为她清楚梦网诊疗的目的就是让连入者对经历的一切信以为真,她不想表现得太清醒,也想借此试探林澈的反应。
林澈的回答却很冷淡。
他靠在墙上,盯着紧闭的银灰色电梯门淡淡回答:“我没有连入你的梦网,不知道你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楼依然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有关俘虫小队口中被摧毁的17号避难所,也有关周思雨提到的8号避难所。
之前在梦网世界,她虽然安慰周思雨不必信以为真,但同时,楼依然自己其实也想不明白,那些所谓的“难民”为什么要那么说。
八号避难所的情况楼依然并不清楚,但她确定17号避难所没有被黎明会摧毁,那是与世隔绝的31号避难所居民永远都不会得知的真相。
所以“难民们”为什么要说谎?
灵安局应该不会为了平息骚乱培养那么多演员,一个人说谎倒还好,但要是几十或上百人一起去完成一个骗局,过程中就很难不会出现漏洞。
现在楼依然却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梦网。
若要一群人一起“说谎”,只需要将他们连入同一个梦境,再在梦中上演一段家园被黎明会摧毁的剧情就好。
脱离梦网后,那些人会和她一样在病房中苏醒,被告知是那场突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那时,他们自然会对梦中见到的一切信以为真,进而主动去宣扬黎明会犯下的罪行。
如果刚刚零号避难所的全部居民都连入了她的梦网,苏醒后再被送往他处,他们同样会对发生的一切深信不疑,至此坚定地站在黎明会的对立面,去反抗、去谩骂。
还有,如果......
如果她其实没有苏醒,如果隔离区的人从始至终都生活在梦网塑造出来的虚拟世界,如果末日根本就没有发生,如果......
这些恐怖的念头犹如病毒复制一般在楼依然脑海里迅速滋生,让她浑身发冷,那时,她突然想到蔡文丽片刻前对她说过的话。
「依然,对现在的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信念!」
说这话时,蔡文丽正坐在床头剥桔子。
阵阵清甜的橘香沁入鼻息,楼依然眨眨眼,问她说的是哪种信念。
“对自己的信念,对世界的信念。”
蔡文丽将剥下的橘皮递到楼依然跟前,温声问她:“闻到了吗?这是真实的香气,所以这是一块真正的橘皮......”她说着又举起手上的橘子,“这也是一只真正的橘子。”
蔡文丽说,脱离梦网后,她有很长时间都会怀疑自己所处的世界究竟是不是真的,心情一度低落,几次在训练中受伤。
她不得不一遍遍地说服自己,她已经从那个噩梦中走出来了,如果连真实的世界都产生怀疑,就会彻底迷失,丧失活下去的动力。
蔡文丽希望楼依然坚信一切已经过去,她担心楼依然和自己一样,因为梦网中的经历不再恐惧受伤和死亡,不再认真对待生活。
她像老师教书一样一遍遍地重复,直到楼依然叫停她,笑着说自己记住了。
但这种洗脑一般的说辞,在楼依然看来其实并无说服力。
梦网是假的,但谁又能证明她所处的世界就是真的呢?
说不定她其实是宇宙中飘浮的一粒尘埃,而过往的一切,都不过是她流浪时做过的一场梦。
楼依然打从很小时就产生了这样的怀疑——怀疑宇宙是一只巨大的鱼缸,星球只是鱼缸里的游鱼,怀疑天地只是球幕,怀疑人生是一场醒不来的梦......
怀疑得久了,她才意识到这些其实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