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会议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情报部准备充足, 几乎将审讯中可能出现的所有紧急情况都罗列了出来。
楼依然好像参与了一场名师讲座,讲师轮流上场,给她一个人上课。
到了后半段, 楼依然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她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 足以解决审讯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所有意外。
她也不准备完全按照情报部的指示去提问, 因为谢韫霆和她还存在另一层隐秘的关系, 她分不清他究竟是敌是友, 一些猜测,也需要用尽可能隐晦的方式去提问。
为了不泄露陆小川的事, 她需要在审讯一开始就和谢韫霆达成某种共识。
这当中的话术,也需要仔细斟酌。
楼依然一边假装认真地聆听情报部讲解, 一边暗自构思审讯策略, 讲座结束时, 她已在脑海中制定出了一套相对完善的计划。
进入审讯室前, 李秋实最后一次向她确认,问她是否确定能控制住谢韫霆, 阻止他轻生。
楼依然笃定地点了点头。
她目前最擅长的, 就是将人拖入虚构的理想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应该不会有人觉得活着是件很辛苦的事。
在那之后, 李秋实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方形盒子。
盒中有枚小巧的黑色磁片,李秋实将磁片贴在楼依然耳后,一道女声随即传来。
【我是情报部唐纭, 楼依然, 能听见吗?】
楼依然看向面前的李秋实, 对她点了点头。
“好了。”
李秋实点头回应,目光炽热,像打了鸡血, “准备好就进去吧,记住,等你确认控制住他以后,再摘下棉布。”
楼依然点头,转身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
李秋实返回会议厅时,墙角的音响已经打开。
透过音响,会议厅里的人能清晰地听到审讯室内对话的每一个细节。
李秋实在唐纭身边落座,她是情报部内的审讯策略专家兼心理侧写师,必要时可以直接和楼依然对话,指导她提问。
丛希骏坐在李秋实斜对面的位置,此刻已点燃了一根烟,坐相看似散漫,锋利的目光却紧锁在玻璃对面的谢韫霆身上。
楼依然进屋后顺手抽走了谢韫霆嘴里的黑色棉布,这个过程中,李秋实留意到的第一个细节,是“女孩”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李秋实紧了紧眉。
——他们......似乎认识?
李秋实正想提笔记录,音响中已传来楼依然清冷的音色。
“谢韫霆,你好,我叫楼依然,之前是38号避难所的外联领队,我们见过。”
楼依然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就在会议厅内炸响了一道惊雷。
在座的情报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秋实转头看向一旁的助手,目光威严,后者快速翻阅手里的档案,片刻后支吾道:“去年十一月,石磊确实......去过38号避难所。”
“这么重要的事,小楼为什么不提前说?”
李秋实出了一身冷汗,她下意识看向丛希骏,向他确认:“丛局,要叫停吗?”
话音未落,丛希骏微微抬手,与此同时,一道男声从音响中传来。
【恭喜你啊,楼小姐,先前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志向。】
李秋实猛地转头望向审讯室,发觉位子上坐的已不再是那个楚楚可怜的女学生,而是圆脸小眼睛的通讯部副部长石磊。
——“谢韫霆变回石磊了!”
房间里有人小声庆贺:“有戏!”
审讯室内,楼依然盯着面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依稀像是回到了半年前的那天。
石磊笑起来还是那副憨态可掬的样子,两条法令纹深陷,眸光温暖和煦。
她知道谢韫霆一进门就把她认出来了,索性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以防谢韫霆失言。
后者的反应也很迅速,不出五秒钟,那张甜美的娃娃脸就像捏陶泥一样转变成了石磊的,用以回应她大胆的开场白。
“恭喜你啊,楼小姐。”
“石磊”看着她胸口的灵安局标识,意味深长道:“先前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志向。”
楼依然没理会他语气中的嘲弄,“谢谢,我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她没过多停顿,因为担心谢韫霆主动提起陆小川,楼依然抢在他开口前,接着说了下去。
“还记得陆小川吗?”
她问:“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对我们避难所的社团活动很感兴趣,我还说要带你去见见他,但是很不幸,你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谢韫霆听后愣了愣,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因为他已经死了。”
楼依然接着说:“就在上个月,陆小川被黎明会的人杀死了,他只有26岁,如果不是因为遇见独目蜥,他本可以安然地度过余生。”
至此,楼依然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已经完成。
她打了个赌,赌谢韫霆愿意配合她。如果谢韫霆认识陆小川,也知道陆小川对黎明会的计划很重要,他应该就能听懂这番话的意思。
而谢韫霆显然听懂了。
他眯了眯眼,唇角浮起一丝戏谑的笑。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
话音落下时,楼依然悬在喉咙口的心脏,也跟着悄然落下。
她不知不觉出了一声冷汗,但,她成功了。
现在,她已经得到了那个最重要的答案。
——陆小川还活着。
谢韫霆知道陆小川没有死,也知道这些话并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镜子后的那群人。
楼依然希望借由这段话来确认陆小川的死活,同时也向谢韫霆释放出一个信号——她从来都没有坚定不移地站在灵安局这边,至少在陆小川的事上,她对丛希骏说了谎。
事实上,打从进门的那一刻,楼依然就没有使用过支配力。
她知道谢韫霆对她的处境同样好奇,在这个房间里,他们都有想和对方确认的事,在得到那些答案前,谢韫霆不会选择轻生。
【依然,谢韫霆似乎放松警惕了,进入正题吧。】
耳机中传来唐纭的声音。
楼依然深吸一口气,接着谢韫霆刚刚的话回答:“我想你我都不希望这样的遗憾再次发生。”
“楼小姐,”谢韫霆手脚都被绑在椅子上,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勉强可以活动,他尽可能将头探过来,语气温和:“据我所知,独目蜥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黎明会也......”
——“那都不重要。”
楼依然打断他,“重要的是,这场战争,必须要结束。”
谢韫霆冷笑,“不是战争必须结束,而是黎明会必须要铲除,对吧?”
“那然后呢?”
他收起笑容,盯着楼依然沉声问:“楼小姐,你也是支配体,你觉得在那之后,你又会受到怎样的待遇?”
“你觉得黎明会可以保护我们?”楼依然反问。
“我说不好。”
谢韫霆回答:“但黎明会的老大永远冲在前头,不像灵安局......”
楼依然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那你现在被抓了,你的老大又在哪儿?”
谢韫霆一愣,片刻后盯着她笑了。
“楼小姐,你这话要是被独目蜥听见,他一定会很难过的。”
【依然,别被他带节奏,按计划提问!】
唐纭的声音再度响起,但楼依然不准备照做。
她置于膝头的右手猛地攥紧成拳,对面的谢韫霆随即倒吸一口气,下巴仿佛凭空被人抬起,颈侧暴起青筋。
他倏地瞪大了双眼,望向楼依然的目光中却没有恐惧,只有惊异。
“没人敢动我。”
既然谢韫霆让她思考黎明会覆灭后支配体的处境,她便用行动向他证明,她如今已和独目蜥一样强大。
“谢韫霆,你看到了吗?如果我可以控制你,就代表我能控制隔离区的所有人。”
楼依然说着探身向前,试图用目光告诉谢韫霆,她还能做到更多。
“我可以解决这一切,我会和灵安局联手结束这场战争,在那之后,我也有能力为所有支配体的未来负责……”
她顿了顿,松开拳头,解除了对谢韫霆的控制。
“只要你愿意告诉我,黎明会总部的位置。”
谢韫霆解控后张大嘴吸入一口长气,高昂的头垂落下来,无奈一笑。
他似乎对楼依然的能力没多意外,再度开口时,语气依然松弛:“楼小姐,你永远无法和敌人联手。”
他这是在回应楼依然刚刚的话,这里所谓的“敌人”,指的显然是灵安局。
但在对话的开始,楼依然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她既不忠诚于灵安局,也不为黎明会效力。
她没有一个明确的阵营,因此也没有什么明确的敌人。
所以,刚刚的话,她大多是说给会议厅里的人听的。
她必须展示出对灵安局的忠诚,而谢韫霆这个聪明人,显然也在装傻配合她。
这场审讯的主旨,就是在半推半就的表演中相互试探,谢韫霆是个出色的演员,楼依然的演技也不赖。
她盯着谢韫霆挑起唇角:“你是我的敌人吗?”
谢韫霆心领神会:“如果你代表的是灵安局,那么当然,我是你的敌人,但如果你代表的是陆小川,我们或许也可以是同盟。”
楼依然满意地点了点头,顺势道:“如果是同盟,就告诉我黎明会总部的位置。”
-
会议厅内,李秋实的心随着审讯的走向七上八下。
她良久不发一言,相比情报部预先制定好的策略,楼依然似乎有另一套问话的节奏,而这种节奏,在谢韫霆身上显然很适用。
只是,陆小川这个无关痛痒的人,是否在对话中出现得过于频繁了?
李秋实抬笔记下这个名字前,谢韫霆终于给出了一个像样的回答。
“我不知道。”
他收起笑容,认真作答:“一年前,我被派往13号避难所的时候,他们还住在湖阳区的一间车库里,但现在那里早就被净化了,独目蜥他们,也早就不在原处了。”
唐纭握住立麦,沉声指导:“好,接着问下一个问题。”
楼依然犹豫片刻,决定照做。
“那帮你的人是谁?一年前你是怎么混进13号避难所的?真正的石磊又在哪?”
这一次,谢韫霆没急着回话。
他将目光放远,脸型骤然缩紧,眼窝微陷,鼻梁也跟着变得挺阔......
三秒过后,楼依然面前出现了一个俊美的男人。
他梳着利落的平头,轮廓立体,浓眉大眼,目光深邃。
——那是谢韫霆本来的样子。
扮演石磊以来,谢韫霆已有整整一年不曾变回本来的模样。
但在见到楼依然的那刻,他突然有种直觉。
——他好像,就快要杀青了。
不止是石磊,谢韫霆本人的演绎生涯,到今天,或许也该告一段落了。
所以最后的台词,他希望能用自己真实的样子来说。
“楼小姐,你有想要保护的人,我也一样。”
千面者顿了顿,目光柔润,语气平静,好像对于接下来的话,他已酝酿了很久。
——“独目蜥说的没错,你的选择,从来都不会错。”
楼依然眼波一震。
她从谢韫霆眼中读出了决别的意味,因此明白他此刻说的这些,对他们两个都很重要。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要想从谢韫霆口中问出更多有关陆小川的事,她现在必须抓紧时间。
可是,她听不懂。
“什么意思?”
楼依然突然有些着急,双手克制不住地发抖。
她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施展支配力,最后的这段对话,仅仅只是在作为不死星的楼依然、和作为谢韫霆的千面者之间发生的。
“楼小姐,最重要的事,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谢韫霆耐心地看着她,放缓语速向她确认:“你,还记得吧?”
楼依然盯着他,目光急切又痛苦。
是的。她还记得,她当然记得。
在38号避难所训练场的门口,他握住她的手,笑着对她说:「独目蜥向你致意。」
他还说独目蜥会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她,这些她都记得,可是......
楼依然的嗓音颤抖起来:“可我不明白......”
“你早晚会明白的。”
谢韫霆挽起唇角,笑容一如当时那般温和。
“要知道,一些宏大命题的答案,往往藏在一些平平无奇的事物身上......
“比如一根发绳,一只海豚木雕,或是一张限量发行的唱片。”
谢韫霆说得很慢,很轻。
但那些字眼,却像陨石一般,声声撞击在楼依然的胸口。
她眨了眨眼,泪水几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进入灵安局以来,她一直强迫自己坚强,专注于眼前的事,竭力扮演好预备队员的角色。
她一直以为那段发生在交错时空里的故事,除了她和陆小川,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根历经过时空轮回的金色发绳,那只见证过海港告白的海豚木雕,还有灵泉镇、林乐声背包里那些消失的唱片......
这些事,明明只有她和陆小川两个人知道。
那些汹涌的回忆,伴随酸涩,源源不绝地涌上鼻尖。
楼依然泪流不止,视线变得浑浊。
她想再说些什么,问些什么,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嘴巴一开一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小川还活着。
他记得他们的故事,记得他在海港对她许下的承诺。
但是有没有人能告诉她,她的陆小川究竟在哪里?
许久以后,谢韫霆释然地笑了:“楼小姐,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他将头微微前倾,向楼依然、也向镜后所有的观众行下一礼,像舞台上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