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响起的同时, 走廊两侧的墙砖缓慢弹开,壁灯打亮了里面的屏蔽头盔。
这批新到的头盔经过改良,可以免疫天网的异能干扰, 蓄电池内置, 复合材料制成的外壳能彻底阻绝脑电波的影响。
唐纭的声音响彻整座避难所, 行政楼的员工坐惯了办公室, 大部分人都没有直面异种和支配体的经验, 有人在慌乱中摔坏了头盔,有人被逃跑的同事撞倒在地, 惊叫声此起彼伏......
见过世面的灵安大楼饶是如此,楼依然无法想象外面已经乱成了什么样。
整个过程Linda都十分冷静, 她先捞起一只头盔给自己戴上, 反手塞给楼依然一只, 再掏出两只头盔抱在怀里, 小跑过去帮保洁阿姨戴上,剩下的那只随手递给一旁的同事, 然后重复整套动作, 尽职尽责地为楼内人员分发头盔。
Linda似乎把楼依然给忘了,这很好, 楼依然转身走向局长办公室的方向,步伐缓慢。
她测算过从一楼大堂到配电间的距离,以正常的人步速两分钟就可以到达, 楼依然开始在心里读秒, 1、2、3......
10秒后廊灯果然熄灭了, 人群在黑暗中发出一阵惊呼。
灵安局断电,门禁全部失灵,楼依然悄声按下档案室的门把, 闪身溜了进去.......
关门后她径直奔向书柜,借着天光将文件夹标签扫过一遍,但那本笔记已经不在那里了。
“希允!”时间紧迫,楼依然来不及一本本确认,她拉开所有柜门,向裤腿里的宋希允求助,“灰色笔记本,牛皮纸封面,上面的字是手写的,应该有墨香!”
宋希允扒着楼依然的上衣窜到她肩上,立起来嗅了嗅,“你不知道老鼠是色盲吗?我看这些书颜色都差不多......”
“行,打扰了。”楼依然继续翻箱倒柜,宋希允帮不上忙,就站在她耳边吹风:“刚刚那女的是谁?她不太对劲。”
“你也看出来了?”楼依然心不在焉地回:“这里怪人怪事多得很。”
“不是!”宋希允狂摇鼠头,“她刚在电梯里踢了我一脚!应该是发现我了!”
“发现就发现吧。”楼依然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没心思品读宋希允的话,大脑却还是被动地开始回溯记忆,那时她看到了书柜下的抽屉,一句话冷不丁地蹦了出来......
——“左手第二行第三个抽屉。”
楼依然头皮突然麻了一下,她数着位置找过去,发现那只抽屉上插着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楼依然扭动钥匙,一把将抽屉拉开......
那本灰色的笔记果然躺在那里,旁边还放着一根录音笔,笔记下压着一份文件,楼依然抽出来大致扫了眼,发现那是老局长一年前和陆小川签订的停战协议。
楼依然捧着文件怔在原地,宋希允见她一动不动,跳过来揪她的耳朵,“你怎么了?那是什么?鼠鼠不识字......”
“左手第二行第三个抽屉......”
楼依然喃喃重复着那句话,心鼓如雷,像在庆祝,又像是在垂死挣扎。
这只抽屉里不仅有L整理的《洽谈纪要》,还有那份至关重要的停战协议,协议一式两份,她在故景村见过陆小川的版本,现在又补全了霍强的版本。
楼依然以为丛希骏销毁了协议原件,以他的性格,本不该留下任何足以指控灵安局的证据,而如果她没有猜错,那根录音笔里存储的应该就是几次会面的完整录音,那是比文字更直接的证据,进入档案室之前,楼依然从没奢望能找到这两样东西。
这些东西都是Linda留给她的,那名代号“L”的记录员八成也是她。
她知道楼依然在找什么,于是把东西全部理好等着她来拿,她也知道楼依然时间不多,所以把位置提前告诉了她。
楼依然决定收下这份厚礼。
笔记本太厚,她藏不下,只能好把记录了会议内容的哪几页撕下来塞进口袋,过后再揣上录音笔和停战协议,顺便把宋希允拎下来藏进裤腿。
离开档案室前她试图和陆小川通话,陆小川那边没有回应,应该是被电晕了。
楼依然额角突突直跳,掌心满是湿汗。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准确地说是过于顺利,顺利到她忍不住怀疑这是Linda精心布置的陷阱,可如果Linda是国防部的人,楼依然第一次进入档案室时就已经暴露了,她早就没有退路,就算是陷阱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跳。
楼依然扒在门口偷听外头的动静,走廊里脚步声错乱,警报已经停了,但电力显然还没恢复,楼依然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把......
整个过程中她使用了三次念力。
第一次是刚刚进入灵安大楼时。
当时楼依然控制住了一楼大堂里的清洁女工,命令她去配电间关掉电闸,同时用心声给陆小川发送暗号,于是陆小川动用念力激活了项圈,灵安局因此陷入混乱,楼依然得以靠近档案室。
她在出入档案室时两次使用念力抹除掉自己的存在,不声不响地拿到了需要的证据,由于全楼断电,监控失灵,没人知道她在停电期间做了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那场停电是独目蜥造成的。
在此之前情报部准备了一整套应急预案,他们认为颈圈或许无法全然克制独目蜥的异能,但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他施放念力的范围。
于是情报部建议灵安局全员24小时佩戴头盔,起初大家也确实是这么执行的。
新到的头盔哪哪都好,就是透气性堪忧,经过一上午的审讯,大家发现独目蜥似乎没有突破颈圈限制的意向,一些人便放松了警惕,摘掉了那只令人窒息的头盔。
警报拉响时,楼内人员争先恐后地佩戴头盔,场面混乱又滑稽,随后楼内停电,指挥部开启备用通讯频道,下达的首个命令是去外墙抓捕天网。
有了昨天的经验,灵安局想当然地认为断电是天网造成的。
不久后他们发现停电的就只有灵安大楼,警卫班这才想起去配电间检查,他们开启了电闸,事后又调取了停电前的监控,发现拉电的是灵安局工龄最久的清洁女工孟阿姨。
孟阿姨在审讯中表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当时她脑子里凭空出现了断电的念头,那个念头出现在警报拉响以前,她当然来不及佩戴头盔。
丛希骏和情报部紧急召开复盘会议,一致认为是独目蜥控制孟阿姨关闭了电闸。
独目蜥断电的理由至今不得而知,他或许是想趁乱逃跑,又或许是单纯想给灵安局添乱。
情报部短时间内无法继续审讯,因为警报响起后警卫班的人冲进来给独目蜥注射了麻醉,复盘会议结束时他仍处于昏迷。
局长办公室至此颁布新规:除了独目蜥陷入昏迷的时段,灵安局全员必须全天候佩戴屏蔽头盔,包括保洁员、门卫等编外人员在内。
复盘会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丛希骏又经历了一整天的鸡飞狗跳,身心俱疲。
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他被沙发上的人影吓了一跳,那时他才想起自己早些时候约见了楼依然。
房间里没有开灯,湖蓝色天光落在她脸侧,白日里的喧嚣在这一刻尽皆褪去,世界一瞬间变得很静,丛希骏有些恍惚。
“等很久了吧?”他轻声寒暄,楼依然没看他,像在放空,丛希骏觉得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审讯出了点状况,下次你直接叫Linda来找我。”
楼依然这时才慢悠悠地抬起头,“什么状况?停电和乔继海有关?”
“对,他操控了一个保洁。”丛希骏说完给她倒了杯热水,顺道拉过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楼依然像个尊贵的客人倚在沙发一角,看他忙活。
丛希骏甚至没有点烟,他坐下来,双手合十,“我们或许需要你的帮助。”
楼依然点头,“他动用了支配力对吧?”
“对,他为了突破电击用力过猛,现在很虚弱。”
独目蜥很虚弱,而另一个掌握了支配力的异能者此刻就坐在他面前,情报部审讯了整整一天,却一无所获......这些前提交织在一起,在这一刻汇聚成一道振奋人心的灵光,丛希骏突然很激动,好像终于在迷宫里找到了出口。
“白天我们无论如何都撬不开他的嘴,但现在或许是个好机会!”
他没意识到自己正一步步落入楼依然的陷阱,此刻他想做的事,也正是楼依然希望他做的。
楼依然很快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有个问题。”
她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口袋里的录音笔,“乔继海说他之前和灵安局签过停战协议,老局长同意帮他修建跨海大桥,后来又派军机把那座桥炸了,这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丛希骏感到不悦,他沉默片刻,嗓音恢复阴冷:“承诺停战是霍强的个人行为,与灵安局无关,他死了,协议自然也会跟着作废。”
“理解。”
楼依然十分平静,“我听说那次黎明会和灵安局都死了不少人,丛局,你后悔吗?”
“后悔?”丛希骏听后居然笑了,“这三年隔离区死伤不下数万,但绝大部分的牺牲都毫无意义,炸桥那次却不同......
“通过那次突袭,我们不仅摸清了独目蜥的异能,还重挫了黎明会,换句话说,如果没有那次行动,很可能就换不来今天的局面。”
“即使那次行动彻底改变了黎明会和灵安局之间的关系?”楼依然问。
“什么意思?”丛希骏警觉起来。
“跨海大桥是灵安局和黎明会的合作项目。”
楼依然回答:“那时独目蜥对灵安局没有敌意,我在想,如果没有那场突袭,我们有没有可能用一种相对平和的方式去解决隔离区的矛盾?”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的追问没有任何意义。”
丛希骏倾身和楼依然拉开距离,点燃了一根烟。
上午独目蜥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那时丛希骏发现自己很抗拒去谈论这件事。
或许他真的后悔过,当时他刚刚上任,一心想用强硬的手段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不想却激起了黎明会更强硬的反抗,如果他当时没有下令去炸桥,过去这一年或许也不会如此艰难。
但那是他的错吗?
不,绝对不是。
黎明会追求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实现,国防部留给他们的选择从来都只有一个,是霍强一意孤行地选择停战,留下的烂摊子却要他来收拾,无数战士因此而死,害死他们的人也不是他,而是黎明会。
军团士兵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忠诚于他,听命于他,前赴后继地奔向战场,如果楼依然不明白,那只说明她太过天真。
楼依然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件事。
她好像还没长大,天真地以为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厌恶钻营与流血。
她为最后一战做足了准备,却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因此受伤。
她决心将自己的计划执行到底,可过程中每次说谎、每次动用念力控制他人时,她也还是会感到惭愧。
那场复盘会进行了两个小时,期间楼依然一直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天光逐渐暗下。
那时她决定给丛希骏最后一个机会,因为那些证据会彻底毁掉他的人生。
丛希骏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初次见面时楼依然便意识到了这点,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居然渐渐理解了他。
她想知道这一切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如果丛希骏愿意站在黎明会的立场上为支配体争取,或许她还想到别的解法。
她一直在思考程可可的话,她想不论丛希骏是个怎样的人,她都该做好自己,用一种像样的方式解决眼前的问题。
按下录音键的那一刻,楼依然抱着这样的念头,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她得到了丛希骏的答案,那个答案让她释然,也让她猛然明白过来,一直以来牵绊她的,或许根本就不是所谓的良知。
她只是很害怕。
因为她的对手很强,那些人没有恻隐之心,动手杀人时不会感受到丝毫的罪孽,他们早就习惯了将人命背负在肩上,可以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若要战胜这样的人,她需要让自己变得像他们那样冷酷、果决。
曾经的她或许可以做到,但现在她变了,她有了软肋,她变得软弱。
如果她用一种柔和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就算落败或许也不会那么痛,而如果她化身成一把锋利的刀,在未来,如果那把刀反过来扎向自己,不止是她,她身边所有的人都会被千刀万剐。
那一刻,她终于理解了陆小川。
楼依然沉默地看着丛希骏吞云吐雾,她很想和陆小川聊聊,但他已经因为她陷入昏迷,陆小川承受了那么多,不该到死都见不到极光。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楼依然无比平静。
“我明白了。”
她看向丛希骏,声色冷清,一如他们初次见面时的那场谈判。
“我可以协助审讯,但我有两个条件。”
丛希骏掐灭香烟,“你说。”
“第一,放了蔡文丽,这是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事。”
“可以。”丛希骏很快回答。
事实上他已经为蔡文丽写好了免责声明,原定的解禁日期在第一个星期以后,这一个星期的空挡是他特意预留的,他知道楼依然很在意蔡文丽,想着谈判中或许用得上。
“第二个条件呢?”
“林队说我已经通过选拔,现在是净蚀小队的正式成员了。”
“没错。”
“所有我的军衔是......?”
丛希骏愣了下,他没想到楼依然会关心这种事。
“净蚀与特战团级别相当,林澈是少校,你作为队员可以升为一级军士长,但我和林澈都觉得你能胜任副队长的位子,如果你也有这种意向,我可以破格让你晋升上尉。”
对丛希骏来说,隔离区军衔就是一句话的事,如果区区一个上尉就能买通楼依然,那他简直求之不得。
历时两个月就从列兵跃升为上尉,这对普通士兵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丛希骏自认为开出了足够诱人的条件,对面的楼依然却摇了摇头,似乎不太满意。
“独目蜥已经落网,隔离区的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她淡淡看着丛希骏,说话的语气却很坚决,“我不知道战争结束后国防部会如何处置我们这些支配体,但我大致能猜到,所以区区一个上尉还不够,丛局,你能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