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川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不快乐。
快乐对他而言曾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 那些年他和人力班工友在工地上喊着号子混汗如雨,一边晒太阳一边吹牛扯皮,他累到直不起腰, 内心却被充足的快乐填得满满的。
他也会因为一些更小的事情感到快乐。
比如海浪翻滚落下的白色泡沫, 风扫落叶的沙沙声响, 一朵饱满的云, 一只停在枝头发呆的鸟......
被关在夕瑞的那些年, 他的快乐渐渐消失了。
后来他逃出来,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起初他觉得那并不重要, 他想这或许就是每个成年人都要面对的,丢掉一些轻盈, 转而背负沉重。
黎明会每个成员过生日时都会办生日会, 大伙儿找个废弃的KTV或是迪厅通宵喝酒、打牌, 但到了陆小川的生日, 大家就只会老老实实地训练,晚上围坐到桌前吃顿团圆饭, 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像是生怕陆小川在这天想到什么伤心事。
那时陆小川意识到自己变了,他现在的处境竟和当年的楼依然很像, 类似学校里的教导主任,或是公司里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严酷老板。
原来沉闷真的会掏空一个人的能量,让人疲于社交, 甚至懒得说话。
但即使是这样, 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妥。
楼依然再次出现后, 陆小川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和她保持距离,尽可能避免谈论有关情感、未来的话题。
楼依然就像一面镜子,从她身上, 陆小川能清楚地看见自己这些年的变化。
曾经他对她有着无尽的包容和耐心,他乐此不疲地观察她、了解她,也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爱慕,那时陆小川很确定自己能给楼依然带来一些好的东西,比如笑容、放松、简单的陪伴,但现在的他似乎做不到了。
他时常感到疲惫,打不起精神,楼依然因此变得小心。
她变得和黎明会里的其他人一样,时刻担心触碰到他的伤心事,好像他是一只脆弱的玻璃瓶,随时都有可能碎掉。
那时陆小川明白,原来失去快乐真的很致命。
它让他失去了爱人的能力,而一个不会爱的人,只会为爱他的人带去痛苦。
楼依然来到故景村的第一天,陆小川就意识到自己还爱着她。
他那么渴望靠近她,想整天和她呆在一起,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
他不能以这种状态去爱她,因为爱一个人就该让她快乐,但现在的他已经做不到这件事了。
陆小川尝试忽略那份情感。
他告诉自己,假以时日他或许可以找回爱人的能力,但眼下还不是为此努力的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分心。
这些天楼依然的声音一直陪着他,她和他打电话的状态越来越放松,时不时就会蹦出一两句不着边际的话,那些时候陆小川总是很沉默,他明白楼依然在顾左右而言他,他知道除了他们的计划,楼依然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他听得出她在试探,这让他觉得自己不该再逃避。
陆小川决定在授衔典礼之前和楼依然好好谈谈,关于他的状态,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没想到变故突然就出现了,他们的命运将在今晚彻底改变,他之间一直觉得自己还有时间,可现在告别已近在眼前。
他抢在丛希骏开口前,用心声和楼依然简短交代了情况。
他告诉她丛希骏已经知道她使用了念力。
丛希骏或许还不确定他究竟是陆小川还是变成陆小川模样的乔继海,目前也没把这件事告诉给其他人,只是以收回军衔作为威胁,要求他说出解药的位置,而他决定照做。
他会按照计划把军团引到黎明会事先设置好的埋伏点,在那之后,楼依然需要想办法打通网络。
他在路上就想好了这些,这也是他必须要面见楼依然的理由,说完那些后,陆小川觉得自己再没什么多余的话要讲。
他看着楼依然胸口的起伏渐渐放缓,她刚见到他的时候显然很担心,听过这些后逐渐冷静下来,她很快开始假装迷惑地演戏,问丛希骏发生了什么。
丛希骏是个多么狡猾的人,他用故作松弛的语气回答:“没什么,警卫听不见你们的动静,前门又被反锁,我担心你们出事,就叫人把门撞开了。”
他说完微微侧头,陆小川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想象到他脸上的得意,他问楼依然:“所以你们在做什么?”
“异能联动训练,齐安进步很大,我们就让他表演看看。”
楼依然答完,梁齐安、魏天明和周思雨都跟着疯狂点头,尧子悦和蔡文丽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目光双双焊死在陆小川身上。
楼依然注意到她们的反常,用心声和陆小川解释:“她们都知道了。”
陆小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视线转向尧子悦,绽开一个她看不见的笑容。
尧子悦很难辨认面具后的那张脸,但她熟悉陆小川的身形。
他高高大大,肩背很宽,因为体脂率低,远看不算健壮,在废土上给他包扎伤口前,尧子悦没想到陆小川衣下那么有料。
所以那个人应该确实是她认识的陆小川没错,可他左眼上为什么蒙着一块黑布?
尧子悦愣愣盯着陆小川,很难想象这次重逢于他而言已相隔九年,楼依然讲的故事太过离奇,她到现在也没消化完全。
除了尧子悦,陆小川还能感受到一束更加冷冽的视线。
那视线来自蔡文丽,她正眯着眼审视他,像在打量田里偷瓜的贼。
陆小川被她盯得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楼依然是如何介绍他的,但蔡文丽显然认为他和楼依然关系不纯。
他知道蔡文丽对楼依然很重要,初次见面本该给人家留下个好印象,而他现在像个囚徒一样被人押着,实在称不上体面。
记忆里他上一次这么局促,还是九年前去楼依然家敲门的时候。
楼依然那边还在和丛希骏周旋。
她问丛希骏这么晚出队是不是不太安全,以及净蚀需不需要参与,她一边问一边整理思路——军团整编出动,伺机控制演播室或许不难,可问题是她还没来得及通知外围的黎明会成员。
按照原本的计划,宋希允返回后楼依然会想办法把她再次送出去,将最终行动的准确时间通报给其他人,而陆小川会在授衔典礼当天配合她供出解药位置,引走军团主力,现在丛希骏却突然整军出动,这一手确实打得楼依然猝不及防。
她有两个办法。
其一是说服丛希骏让净蚀同去,过程中趁乱放走宋希允,让她去和黎明会里的其他人会合,再由战龙通知超算那边做好准备,但这样做就没法保证打通网络,除非她能在路上说服丛希骏将行动过程全网直播。
这在之前几乎没有先例,就算她能用念力控制住丛希骏,情报部配合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这不是陆小川希望她做的,他的意思很明确,他需要楼依然留下,趁灵安局守备空虚接管情报部,开启国防部内线。
他希望这场战争在今晚彻底结束,但不知为何,楼依然总有种不安的预感。
这种不安或许从庆功宴就开始了,丛希骏提到陆小川时的语气很怪,现在楼依然明白了,丛希骏根本没打算让陆小川活过今晚。
这本是他们意料之内的事,曾经她和黎明会都有充足的信心能从军团手里救下陆小川,可如今丛希骏却抢占了先机,军团里的每名士兵都佩戴了屏蔽头盔,陆小川脖子上还套着抑制念力的颈环,如果黎明会的人不能及时赶到,他很可能会死在外头。
楼依然试图从这种不安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但她真的没做好准备。
她本打算在最终行动前想办法让尧子悦和陆小川见上一面,可他们却误打误撞地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了彼此,陆小川被警卫押着,连和尧子悦问候的机会都没有。
楼依然当然也有私心,陆小川这些天的状态很糟,她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她想在最终行动前和他好好谈谈,而眼下他们之间的距离照比以往更近,她却没办法越过丛希骏走向他,把最想说的那些话告诉他。
丛希骏没给楼依然太多思考的机会,他很强硬地告诉楼依然,这次行动无需净蚀参与,因为军团的目标只有解药,若非必要不会与黎明会交手,况且林澈还醉着,无法参与行动,没有他的净蚀就是一团散沙。
这些当然只是借口。
如今丛希骏彻底清醒了,他终于明白楼依然才是灵安局围剿黎明会的最大障碍,而且天知道她刚刚在木笼里和其他人说了什么,到了现场,蔡文丽之流又会不会再次给军团添乱。
“情况紧急,我们要出发了。”
丛希骏走向楼依然,凑近后掌心落在她肩头,再缓慢下滑至手臂,这串动作看得陆小川牙痒,捏死的拳头咯咯直响。
楼依然倒没表现出太多抗拒,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丛希骏说出来的话上。
“我本来不想过来打扰你们,但......”
丛希骏顿了顿,凑到在楼依然耳边轻声说:“你的朋友,他说想见你一面。”
楼依然觉得丛希骏真的很幼稚,他放轻的语气里满是小人得志的挑衅。
她下意识和丛希骏拉开了距离,既然他已经知道了,她便没必要再配合他演下去,她能感受到五米外陆小川的注视,而丛希骏的话给了她靠近他的理由。
楼依然走过来的时候,压制陆小川的警卫能明显感觉到他手臂上绷紧的线条。
他想告诉楼依然他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她不需要再靠近了,他们应该继续假装憎恨彼此,老死不相往来,但他做不到。
他有很多天没好好看过她,在模拟室的时候他们总是隔着很远。
起初他觉得这没什么。
他以为自己能在一切结束前冷置那份情感,但此时此刻,她离得越近,他身体里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山呼海啸地奔涌出来,仿佛会在弦断的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陆小川没告诉过楼依然,在他们的计划之外,他还有另一个独立的计划。
那个计划只有他和曹洋洋知道,它很危险,如果楼依然知道,一定会阻止他。
陆小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和楼依然告别对他而言是一件太过沉重的事,他不想说出什么苦情话让她担心,却也不想让告别显得太过草率。
他思考了很久,如果他不能陪她去往那个他许诺过的未来,又该以一种怎样的面貌让她记住,可他想不出来,这件事对他而言太痛苦了,比剔骨剥皮还痛。
或许他该继续演好这场戏,假装胸有成竹,让她觉得一切都会顺利。
可他的嫉妒是真的,他的欲望也是真的。
他突然想到那束他在毕业典礼后递出去的花,那时他最爱的人站在他最好的朋友身边。
那句脱口而出的“毕业快乐”不算艰难,那时的他是多么大度,他是真的做好了和楼依然再不相见的准备,只想在离别前留下最诚挚的祝福。
那时的陆小川可以承受楼依然的离开,他拥有充足的心力去消化那份不计回报的爱,他是真心希望她能开心、幸福,无论她日后过上怎样的生活,和什么人在一起。
可现在,他却不能了。
他不愿意看到楼依然成为别人的恋人、妻子。
他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绝望得想死,或许他真的老了,他花了九年的时间走向她,如今却连说爱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甚至都不用开口,只要他想,她立刻就能听到。
但那并不是他想说的话。
人类的语言真的好匮乏,单单一个爱字,又怎么能概括过去十七年里他感受到的一切?
他想说分开的那九年里,楼依然一直都是他的信标。
他堕落过,无数次想放弃黎明会一走了之,也想过遂了丛希骏的愿,成为一个真正的恶魔。
曹洋洋说掌权者不该畏惧战争与流血,陆小川因此有过动摇,但他知道楼依然不会希望他那样,如果他真的伤及无辜,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他也想说他从未停止畅想重逢,畅想有她的未来。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觉得一切都会化为泡影,直到楼依然再次出现。
她给了他新的希望、新的斗志,她扛起了那些他担待不起的重量,她给了他这个孤注一掷的计划,他想说他对此很感激。
走向楼依然几乎是他的本能,但那一刻,陆小川克制着自己站在原地。
毕业典礼那天,海港那天,陆小川都觉得就算那是他和楼依然今生的最后一面也不算可惜。
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会有结果的,现在的他也给不了楼依然快乐,他早接受了失败的自己,接受了那个不算圆满的结局。他这样想着,眼眶渐渐发酸。
咸涩的泪堆积在空虚的眼窝,让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残缺。
那些话他在故景村的时候就该说出来,曾经他鼓励楼依然去面对、去表达,现在他却成了那个退缩的人,他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把心事告诉她,他配不上她的爱。
楼依然没再听到陆小川的声音,她只能通过那只闪着泪光的右眼去揣测他的心情。
他很悲伤,楼依然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她同样感到难过。
她示意押送陆小川的警卫后退,上前抱住了他。
如果丛希骏到现在都没有说出真相,那他就一定会帮她把这个谎圆下去,楼依然不再需要忌惮其他人的目光,此时此刻,她想做的就只有这件事。
她想最后一次给陆小川力量,告诉他那份情感永远都不会改变。
她会完成他们的计划,她希望他也能履行他们的约定,努力活下去。
陆小川的双手被铁铐锁在腰后。
他无法拥抱楼依然,但那一刻他确定了,无论他够不够格,完不完整,他都希望能被她记住,被她坚定地选择。
如果他们还能活着再见,他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找回曾经的那个自己。
那个拥抱不算长,宴会厅里有很多人,楼依然不想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她放开陆小川,想用冷淡的语气对他说,你做了正确的选择,以此回应他交出解药的决定。
但陆小川却在她开口前俯下身,吻住了她。
他一直在等,大学时等待她看向自己,废土上等待和她确定关系,穿越之后等她长大,后来他们重逢,他又在等待一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