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光大厦五楼, 陈夙一个人缩在楼梯间对面的消防柜里,某一刻,他听见了渐近的脚步声。
据说这就是来自隔离区外的特战团, 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是军团中的佼佼者、休眠体里的精英战士, 但和支配体比起来, 他们还是逊色太多了。
宋希允是三分钟前离开的。
陈夙的位置很隐蔽, 但宋希允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发现了他, 那只黑猫“喵”地一声弹跳到铁门上,说她有一个坏消息, 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军团的头盔升级了,能在天网的异能干扰下屏蔽念力, 陈夙听完暗骂了声。
他好不容易获准出战, 连亮相时的台词都准备好了, 临了却又被红牌罚下了?
“那好消息呢?”
陈夙透过门缝, 无精打采地问。
“好消息是那批头盔似乎失灵了,到时候你自己看着办, 三哥说了, 要是头盔真的没用,你就放开了玩儿!”
陈夙胸口的火苗重新燃起。
他一直是黎明会里最怕死的那个, 起初每次任务他都祈祷着不用上场,陆小川也很民主,只要陈夙不想出门, 他就可以一个人留在据点带孩子。
陆小川认为陈夙还没准备好, 无论心态还是能力, 陈夙将自己的异能概括为“诱惑”,可当一个人企图诱惑他人时,他总该有个像样的理由。
旧世界的陈夙靠网络犯罪为生, 他需要聊天对象爱上他、信任他,这样他才能赚钱。
一直以来陈夙都觉得自己干这行只是为了钱,他不肯承认自己其实渴望被爱。
他成长在单亲家庭,至今不记得母亲的样子,而父亲整日酗酒,少年陈夙常在午夜听到父亲出门的声音,他无法入睡,他担心父亲抛弃他,再也不回来。
他会从天黑一直等到天亮,昏昏欲睡时,他总会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惊醒,睁大眼睛幻想一身酒气的父亲推开门、点亮玄关里的灯。
陈夙的期待一次次落空,但他什么都不敢说,甚至不敢出门去找,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为了多见见父亲,陈夙时常在学校里惹事。
他不怕挨打,他更担心父亲忘了他这个儿子,他想方设法让父亲记住自己,搞事自此成了他人生的主旋律,班上的同学记住了他,老师记住了他,校长和门卫记住了他,就连社区派出所的民警,也记住了他。
被雪藏的这三年,陈夙时常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忘了。
他是黎明会里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他是支配体,一直以来却没为组织做出什么贡献。
桥塌那次每个人都很低落,陈夙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
他能感受到大伙儿看他时眼里的厌弃,而他也确实有罪,如果他早点学会驾驭这种能力,就能在那天的战场上出一份力,那样费壮他们或许就不用死了。
独目蜥说驾驭异能需要坚定的信念,陈夙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信念是什么。
他一直渴望被爱,现在这却成了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那些人爱他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那只是由圣株引发的一系列化学反应,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拥有这种能力,都会被无条件地爱上。
范烨对此倒是很看得开,他说兄弟,不然你以为爱情是什么?
“清醒的爱,疯狂的爱,无外乎都是生理上的化学反应,人永远不会彻底爱上另一个人,他们爱的,只是从那个人身上看到的、属于自己的影子。”
范烨帮陈夙迈出了第一步,陈夙开始学着接纳自己的能力。
独目蜥利用信念,程可可利用五感,陈紫燕利用能量,而他利用爱。从本质上来讲,他和其他人并无不同。
于是陈夙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人究竟为什么渴望爱?
今早他似乎想明白了,爱就像黑暗里的一束光,暗处的人因为这束光才能被看见,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如果没被爱过,就无法证明自己曾经存在。
想通的那刻,陈夙觉得绝爱少爷是时候登场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酒红色的西服,那是他最爱的一套衣服,他想绝爱少爷出场时理应优雅、隆重,他会站在舞台中心,献上一段关于爱与和解的表演。
他要让所有目光都投向他,让所有的爱都汹涌地流向他。
他要痛痛快快地体验一次被爱,一次就够。
在那之后,他兴许就能放下这种执念,摆脱童年的阴影。
陈夙深吸一口气,扭正胸前的条纹领带。
在那之后,他推开了身前的门。
-
Y市另一端,灵安局附楼。
邓维带着七名潜行队员从侧门潜入,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开灯。
进楼后邓维打开了头盔的夜视功能,不时通过新建立的指挥频道联系率先潜入的警卫队,但那边始终无人回应。
十五分钟前,李秋实的留言让邓维决定调整作战计划。
他终于意识到人鹰群只是诱饵,切换加密频道后,那些家伙只在远程火炮的射程范围边缘徘徊,并无下降的迹象,于是邓维命令炮兵团留守,剩余人手秘密潜入附楼,全力抓捕楼依然。
警卫队资质偏低,适合作为先锋部队消耗楼内的异种,那些人五分钟前进入大楼,三分钟前消失在监控盲区,失联前发回的最后一条语音是:“我们好像被包围了。”
失联的警卫队显然遭遇了异种。
按照常规的作战章程,军团与异种交战前应先派出无人机,利用寻踪系统确定异种种类,再针对性地制定战术、准备相应的武器,但眼下总部所有的无人机都被邓维派去了外墙——
半小时前他担心黎明会趁乱对零号避难所发起突袭,以为守住外墙才是此次作战的重点。
事出紧急,邓维在顶楼被那些人鹰折腾得焦头烂额,平均五秒钟下达一则新指令,完全忘了把那些无人机调回来。
没人能预料到今晚的变数,丛希骏带走了军团主力,净蚀小队全员失联,下城武器库又被反锁,邓维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手底下的这点兵力。
监控录像显示,楼依然从收容区释放了23只异种,正常情况下他们只需要警惕失控体,但现在就连可控体也成了楼依然的操控对象。
简而言之,潜伏在楼内的这23只异种,每一只都很危险。
警卫队失联后,邓维当机立断地下令突进,他认为这是潜行队潜入的绝佳机会。
潜行队员的作战能力仅次于特战团,是眼下总部为数不多的精锐,也是抓捕楼依然的唯一希望。眼下部分异种已被警卫队牵制,他们有很大几率能不受干扰地在楼内进行搜捕,为了保证交战前不经历减员,邓维选择了一条始终处在摄像头监控范围内的路线。
在此之前,除楼依然以外,进入附楼的只有李秋实和警卫,而他们消失的地点都在监控盲区。
情报部据此推断,楼依然将那23只异种派驻到了监控无法覆盖到的地方——包括卫生间、杂物室和走廊角落,只待灵安局的人自投罗网。
楼依然很聪明,在监控外突袭意味着情报部无法判断埋伏在那里的异种种类,因此也无法做出相应的战术安排,她手上能用的傀儡不多,必须物尽其用。
人鹰群的出现是为了调虎离山,楼依然利用这段时间在附楼内建立了自己的防御线。
邓维认为这一次她不会心慈手软,所以消失的那些警卫,应该都已经死了。
灵安局和幸存者军团的每名成员身上都戴着定位芯片,通过芯片,情报部可以确认他们的生命体征。
但警卫队全员的芯片都失去了信号,这让情报部既无法锁定他们的位置,也无法判断他们的死活,他们后颈处的芯片显然被异种挖走了,那本不是低级变异体能完成的事。
异种具备超乎常人的速度与力量,代价却是丧失理智,但现在它们拥有了一位作战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楼依然将它们转变成了无所畏惧的超级战士。
进入楼梯间后,邓维在指挥频道内下达了一则简短的指令:“目标露头后立即击杀。”
这里的目标既包括那些下落不明的异种,也同样包括楼依然。
临行前丛希骏对邓维千叮咛万嘱咐,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伤害楼依然,如果她尝试脱离管控,那就注射麻醉让她陷入昏迷。
邓维能理解丛希骏的意图。
楼依然是隔离区的吉祥物,如今她在隔离区外的声望甚至比幸存者军团还要高,丛希骏或许早就发现了楼依然叛变的端倪,却还是侥幸地认为留着她有用——
毕竟,就算她失去行动力,灵安局也能通过这个花瓶得到源源不绝的资金和物资支持。
除此之外,楼依然还有着惊人的自愈能力。
没人知道该怎么杀死她。
科研部在分析报告上说:心脏是圣株的能量来源,因此,只要持续贯穿楼依然的心脏,阻断圣株能量源,大概率就能杀死楼依然,但这法子没人尝试过,邓维本来也不想冒这个险。
可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耐心。
楼依然背叛灵安局,背后的靠山只能是黎明会,这也就是说,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楼依然和独目蜥策划的。
下城武器库被毁,八成也是楼依然控制新兵干的。
她把灵安局几千号人耍得团团转,只有杀死她,才能平息将士们的愤怒。
邓维这么想着,点头授意潜行队员推开二楼楼道口的门,紧跟着举起了手里的霰|弹枪。
前锋警卫队就是在这儿附近消失的,邓维开启头盔的探查功能,转头扫遍整条幽暗的走廊,在右手边的走廊尽头检测到了生命体征。
“邓、邓帅......”
那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模糊而遥远。
邓维循声望去,发现走廊尽头的墙上黏附着几团巨大的椭圆形阴影。
“救、救我!”
随着第一声呼救发出,越来越多的人声从阴影处传来,他们呼喊着邓维的名字,恳求他去救他们。
邓维认出了那些声音,他们就是五分钟前进入的警卫队成员,五个人、五团阴影、五种不同的嗓音,一个不少,现在他们被囚禁在密集的茧丝中心,那是变异为C31蚕蛹的先兆。
负责探路的潜行队员看向邓维,后者微微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动作。
邓维认为这是一个陷阱。
那些人被挖走了芯片,受伤使得感染几率大大提升,他们之所以还能发声求救,应该只是丧失理智前的本能行为。
那些人已经没救了,援助没有任何意义,一旦邓维带人进入监控盲区,潜伏在两侧房间内的异种就会冲出来对他们发起突袭。
但走廊求救声越来越大,每声呼喊都扰得邓维心慌。
理智告诉他,那些人还没有死。
如果他们在抽出那么厚的茧丝时还能发声,就说明那些茧丝根本不是他们的,他们或许只是走入了蚕蛹的陷阱。
况且,五个人同时发生变异,又都变异成了同一种可控体,迄今为止,这种事从没发生过。
邓维犹豫不决时,情报员的声音从头盔内传来:“二楼监控出现异常,北侧13号被未知物覆盖!失去视野!17号视野丢失,重复!异常警告!”
情报员声音响起的同时,邓维身后的楼道门被推开了。
环绕在他身侧的潜行队员立刻举起了枪,断后的士兵转身向后,打头的则转向走廊另一侧,邓维跟着望过去,发觉三团巨大的黑影正以疯狂的速度朝他们冲来,黑影倒挂在天花板上,八条毛腿飞速攒动,环绕在脑侧的圆形巨瞳闪烁着瘆人的绿光。
“攻击!开枪!进入作战状态!!”
邓维大喊起来,他根本来不及查看身后的怪物,他只知道自己猜得没错,整条二楼走廊都是陷阱,楼依然利用警卫的声音将他们牵制在这里,就是为了趁其不备发起突袭。
“砰!砰!”
有人开枪了,但不是邓维身前的潜行队员。
他们在举枪的瞬间就被蜘蛛喷吐出的粘液糊住了头盔,枪声是从身后传来的,那声音很清脆,不属于军团配置的突击步枪,而更像特殊改装过的便携手|枪。
“砰!”又一声枪响从身后传来,盘踞在天花板上的三头蜘蛛应声落地。
那人只开了三枪,每颗子弹都精准命中要害。
这样的枪法,整个灵安局只有一人具备。
一个四十好几的老行伍,此刻居然有些想哭,邓维激动地转过身,眼看那个人手法利落地推出弹匣,再抽出新的换上......
林澈腰间系着插满枪支的战术腰带,枪身跟随他的动作泛起银亮的光泽。
雷音站在他身后,左右手各提着一个人。
左边是梁齐安,右边是魏天明,两个人嘴里都塞着厚厚的纸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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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公里外,八名特战队员沿着机甲团开拓出来的路线返回战壕,他们走得很慢,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这八名特战队员是二十分钟前被胡勇派去大厦顶楼执行刺杀的,刺杀目标是天网、陈紫燕和程可可,胡勇远远看到他们制服上的特战队标识,快步地迎了上去。
他们看起来很开心,这样的表情在以冷静著称的特战队员身上并不常见,胡勇觉得他们多半是成功完成了任务,但古怪的是,通讯系统并没有恢复。
走近了,胡勇察觉到一件更奇怪的事。
这些特战队员的枪,居然都不见了。
胡勇皱着眉,大声问:“你们的枪呢?”
走在最前面的分队长上前拥抱了他,“丢了,胡队,我们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了。”
“为什么?你们杀了天网?”
胡勇一脸困惑地把他推开,“你确定他已经死了?那通讯为什么还没恢复?”
分队长笑着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再打仗了。”
胡勇盯着头盔后的面孔一脸雾水,分队长笑着问:“战争有什么意义?胡队,你当兵这么多年,还没打够吗?”
分队长的笑容很慈祥,他看向胡勇的目光就像一个母亲在看着自己的孩子。
“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这世界这么美好,我们为什么要靠战争来解决问题?我们该去爱啊!我们该去拥抱,该去约会!”
分队长好像疯了,胡勇猜测他们大概是在辉光大厦里经历了一些恐怖的事,致使整支队伍里的人都失去了理智。
他想询问另一支特战团的情况,分队长却话锋一转,追着他问:
“胡队,你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