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紫燕等人果然等在三号集合点。
这些天他们就住在Y市博物馆附近的一家废弃超市里, 囤积的物资已消耗得差不多,狭窄的空间里塞了三只睡袋、七八张床垫,卫生环境堪忧, 和平兰苑简直是天差地别。
好不容易完成任务满编集合, 大伙儿都不想再回去那个狗窝, 况且陆小川生死未卜, 他们便支了个雨棚, 一边打牌一边在集合点等消息。
陆小川把车子停稳后就下了车,他在范烨的口哨声中挥了挥手, 招呼大伙儿上车“回家”,自己则冒着雨朝附近的商场小跑过去。
楼依然不知道陆小川要去干嘛, 心思也没能放在他身上太久, 因为外面的人很快一窝蜂地挤上了车, 开始吵吵嚷嚷地抢座。
中间的两排单座顺理成章地成了抢手货。
蔡文丽眼疾手快地抢占了其中一个, 岳晓东抱着黑猫希允占领了另一个,剩下两个单座于情于理都该分给陈紫燕一个, 范烨和陈夙为了争最后的那个差点打起来。
后来还是陈紫燕叫停争执, 命令他们把位子留给吴大凯,三分钟后吴大凯才慢悠悠地爬上了车, 他体能似乎消耗得很厉害,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
陈紫燕从手包里掏出几片药递给吴大凯, 转头问楼依然曹洋洋在哪儿, 楼依然只好扯着嗓门把陆小川那边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刚说完又被蔡文丽拉住,被迫交代灵安局那边发生的事。
楼依然说话的时候,陈夙就在后座上和大家吹牛。
他说今晚他把特战队那些猛汉都征服了, 现在他们应该知道什么叫作“爱与和平”了。
宋希允听不下去出声打断他,开始宣扬自己在顶楼变身电狼的光辉事迹,那时楼依然大致明白了黎明会的总结流程,大致就是一群人争着抢着吹牛邀功。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帮楼依然补全了今晚发生的一切。
黎明会原本的计划,就是由陆小川将军团主力引到埋伏点,届时范烨会隐身潜伏在附近,充当犀牛们的眼睛,一旦车队进入包围圈,数百头犀牛就会被远程激活,开始全力冲刺。
陆小川离开前重置了这些犀牛的欲望,将它们的冲锋对象转变成了装甲车的车门,犀牛大军来势凶猛,军团别无选择,只能在原地建起战壕。
这当中只有两个变数。
其一是丛希骏临时起疑,趁夜整军出动,害得黎明会险些错过开战信号。
好在祝迪笙的线人提前向她传递了信息,蔡文丽和宋希允又及时在空中拉响了警报。
其二就是陆小川。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会在军团沦陷后设法逃出来和其他成员汇合,再号召异种大军拖住军团主力,为楼依然争取时间,但他却选择了单独行动,将丛希骏和军团主力分开。
但事实证明陆小川的选择没有错。
失去总指挥官的幸存者军团军心涣散,坚持没多久就决定停火缴械,顶楼的陈紫燕等人在宋希允和蔡文丽的帮助下成功撤离,陆小川自己也实现了重生。
陈夙和范烨在搂着脖子庆祝,说今晚大伙儿的配合简直堪称完美。
天网切断了通讯信号,创造了范围史无前例的屏蔽区域。
岳晓东先飞去六号避难所和李秀芬接头,让后者通过远程通话异能,提醒避难所内的超算和宋齐做好传输准备。
直播开启后,超算和宋齐开始上传文件,岳晓东则背着中继器在空中等待,以防国防部中途切断直播,不久后国防部果然派出了军机,岳晓东在空中神龙摆尾地带着它们周旋,最后关头飞进屏蔽区,将尾随的军机彻底甩脱。
五分钟前天网终于力竭,不得不终止信号屏蔽。
可可说军团的人已成功和总部取得联络,除了被陆小川引走的丛希骏等人,这场突袭只导致少量士兵受伤,且整个过程都有录像,足够证明她们瞄准的只是无人操控的闲置设备。
眼下,除了曹洋洋、祝迪笙和超算,黎明会剩下的人都毫发未伤地坐在这里。
他们在无人在意的废土重灾区奋战了整夜,不为赏金也不为荣光,只为了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这种在旧世界唾手可得的权力,而今他们却必须要拼了命才能得到。
此时此刻,他们还不知道那部纪录片在互联网上的点击率已经破亿,全世界的人都在争先转发有关隔离区真相的推文,热心网友甚至给黎明会里的每名成员取了新的代号。
网民们一夜无眠,岳振宁熬着通宵整理资料,国防部的军机已在赶来的路上,置身风暴中心的当事人却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地挤在狭窄的车厢里,商量着待会儿该吃什么。
楼依然会永远记得那个夜晚,那是她成为怪物后,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
可以完全真挚、毫无保留地和朋友们探讨一些稀松平常的事,不用伪装也不再防备,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只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轻松和宽容。
他们支持彼此,也完全认同自己。
后座的声浪一波盖过一波,楼依然却完全不觉得吵闹。
有那么一会儿,她靠着椅背陷入浅眠,紧绷整晚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苏醒时浑身舒爽。
过不多时,她的司机终于回来了。
陆小川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他换上了那只琥珀色义眼,刮了胡子,也修剪了头发,上身穿了件黑色T恤,下身是条工装裤,还戴了顶鸭舌帽装酷。
他扶着椅背,回身和黎明会的人再次介绍自己,“大家好,我是陆小川。”然后在热烈的掌声中拉下手刹,带着一车人在废土上狂飙。
雨渐渐停了,楼依然降下车窗,安静感受雨后清新的晚风。
她曾经以为自己再也坐不上陆小川的车了,以为高墙建好后,墙内的人就再也找不回自由。
她甚至有些悲观地想,今晚的一切或许都只是陆小川给她的一个礼物,因为很快他们就将迎来新的战争,Linda说的那些话,或许也只是她幻想出来的。
但她身边的人是那么真实,他坐在她伸出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会弯起眼角对她浅浅地笑,他们错过了半生,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以为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楼依然彻底从决战的紧迫感中抽离了出来,内心被感性占据,鼻尖涌上酸涩。
她低下头哭了,陆小川握住了她的手,这反而让楼依然哭得更加厉害。
好在后座的人依然聒噪个不停,没人留意到她决堤的泪和颤抖不止的身体,陆小川紧紧握住她的手,楼依然将那只粗糙的手捧起来护在心口,她决定了,她不会带着黎明会的人回去。
他们的世界或许很小,但那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是她一直想要住进去的地方。
她决定一个人去面对国防部,如果他们要抓她,她就动用异能逃出来,她的体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相信自己可以应对。
废土上能容得下他们的地方固然不多,但家有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和怎样的人在一起,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想要的就是像眼下这样,和自己爱的人一起,踏踏实实地度过每分每秒,她可以一辈子像老鼠一样逃窜着生活,但她再也不想和陆小川分开了。
楼依然叫陆小川在距离零号避难所五公里外的居民区停下车,她本想一个人走完接下来的路,但陆小川坚持要和她一起去。
所有人都下了车,陈紫燕承诺会带大伙儿暂时在这里安顿下来,等他们的消息。
返回零号避难所时已是午夜,外门停机坪上多了几架直升机,门口围着一大群人,当中有不少穿着楼依然从未见过的正规军服。
楼依然打开车门下了车,确认过身份后,那些指向她的枪口很快降下,一个男人阔步朝她走来,他没有佩戴头盔,身后也没有全副武装的卫兵。
“我是国防部隔离军区负责人叶柯,你就是楼依然吧?”
男人对她伸出了右手,这分明不是一个叛徒应有的待遇。
【界限已经不存在了。】
那一刻,楼依然又想起了Linda的话,她很快回握住叶柯的手,“您好,我是楼依然。”
尽管内心充满不安,楼依然还是尽量表现得平静优雅。
她知道不久前的直播画面很疯狂,国防部的人八成对她颇有成见,她不希望他们把她当成一个疯子,她必须展示出自己可靠的那面,让他们明白她已准备好谈判。
“乔继海呢?”叶柯转头看向她身边的陆小川,又探头朝车内望了望,“麻烦你带我们去见他,我需要直接和黎明会负责人沟通。”
“乔继海已经死了。”
陆小川代她回答,“现在楼依然就是黎明会的负责人,您有什么事就跟她说吧。”
叶柯愣了下,隐隐觉得这人说话的腔调有些耳熟,“你是?”
“啊,我叫陆小川。”
陆小川笑着伸出右手,“之前是楼依然的外联副队,几个月前和她走散了,今天在外面碰巧遇上。”
叶柯盯着面前的男人,将陆小川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似乎在楼依然的背调资料中见过这个名字,难怪瞧着面相有些眼熟。
叶柯很快点了点头,“那好吧,你们先跟我进去,有些事我们需要和楼小姐单独聊聊,陆先生,到时麻烦您在外头稍等。”
楼依然和陆小川在正规军的护送下坐上军车,同车的军人路上不发一语,连呼吸都听不见一声,楼依然时刻警惕着、蓄势待发,担心有人冷不丁地按住她和陆小川注射麻醉。
陆小川的状态倒是很松弛。
他坐在楼依然和卫兵中间,用结实的身板把她和其他人隔开,一会儿朝窗外好奇望望,像个游客一样问东问西,一会儿又和邻座的军人闲侃几句,试图套话。
军车最终驶入灵安大楼前的车库,在那之后,他们在叶柯的带领下来到了主楼三层的会议室门前,陆小川被留在门口,楼依然不放心地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跟着叶柯走进去。
两小时前的那场动乱将灵安局搅得天翻地覆,人鹰群离开后,主楼和附楼都是一片狼藉,眼下大部分职工都在协助清理,还有几名情报员在楼上的信息厅指挥军团返程。
三楼会议室内,U型会议桌前坐着五名身着军装的陌生男人,两个披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个身着衫裤套装的女人。
邓维和林澈是当中为数不多的熟面孔,他们两小时前还想杀死她,如今看向她的目光却很沉静,打眼看不出什么攻击性。
那时楼依然更加笃定了心里的猜测,这绝不是一个叛徒会有的待遇。
她猜灵安局多半是在国防部的协调下决定了要与黎明会谈和,而如果是这样,她就是场上唯一的一名黎明会代表,这些人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劝说她让渡一些权力,或是亲自站出来辟谣,为灵安局洗白,楼依然想到这儿挺直了脊背,摆出一副不好惹的姿态。
直到液晶屏亮起,屏幕上出现了视讯会议的界面,楼依然盯着上面的名字再度傻眼。
那些名字她只在旧世界的新闻播报中听过,一些人打开了前置摄像头,一些人没有。
而现在是午夜十二点,楼依然不相信这些大人物会在这个时间点,因为黎明会和灵安局的纷争聚到一起开会。
“开始吧。”
随着那个耳熟能详的声音徐徐开口,叶柯率先起身,看向了楼依然。
“楼小姐,你应该还不知道,昨晚八点十五分,K国首都发生了一起爆炸事故。”
桌上所有人都跟着望向她,楼依然几乎无意识地点了下头,示意叶柯说下去。
“半个月前我们将圣株样本共享给了K国,初衷只是技术分享,早些时候国防部从可靠信息源处得知,发生爆炸的正是K国负责圣株开发的科研大楼。”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楼依然盯着叶柯,依旧沉默。
界限消失了,她之前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灵川省全面隔离以来,灵安局的反渗透措施一直做得很好。”
邓维接过叶柯的话头,看向楼依然,“我们可以确保圣株样本没有通过边防和幸存者渠道外流,所以楼小姐,这次我希望你可以坦诚一点......”“——不重要了。”
叶柯打断了他。
他知道邓维想问什么,他想知道黎明会究竟有没有和境外势力勾结,泄露圣株样本,但他显然还没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叶柯:“根据最新消息,K国首都已经沦陷,其他国家的中情局、情报局都知道我们与K国共享圣株的消息,也一早就派出间谍在K国蹲守。
“灵川省边防戒备森严,K国首都却不同,所以,无论圣株之前有没有从隔离区泄露,今晚过后,圣株病毒都将从地域性危机,演变为一场全球灾害。”
楼依然很难形容当时的感受。
过去三年她们是少数派,是被曲解的危险感染者。
因为难以评估风险,她们被剥夺了自由,需要扯破喉咙才能发出一点点声音。
现在国防部却告诉她圣株会在全世界蔓延,丛希骏用作威胁的那个未来提前降临了,全世界的人都会看到支配体真实的样子,不是通过那部纪录片,而是通过他们自己的眼睛。
她很难想象K国首都的街道是什么样,有多少人在慌乱中变异成了异种,又有多少和她一样的人悄然诞生......
除了圣株肆虐的K国,拥有圣株样本的各个国家,想必都会很快开启与支配体相关的研究。
她刚刚才决定不顾一切和自己的同类站在一起,现在却被告知她的同类遍布世界。
“国防部审核过你们昨晚发布在互联网上的资料,那些东西挺保守的。”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幽幽抬起头,扶正眼镜道:“坦白来说,只要我们有心应对,单凭那些证据,根本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楼小姐,你该庆幸圣株在这个时间点泄露,国民尚不知晓那场爆炸意味着什么,但我们可以顺水推舟地将支配体引入军部,也可以帮忙实现黎明会提出的那些诉求。”
眼镜男说着看向林澈,“灵安局和净蚀已同意合作,但昨晚我们见识到了黎明会的作战能力,如果你愿意让你的人加入,直播的事,还有丛希骏的死,我们都可以既往不咎。”
眼镜男平静地说完这番话,目光未在楼依然身上过多停留,他继续低头翻看手上的文件,仿佛好不容易才抽出空来开这个破会。
他说的那些也不是征询,而是命令与威胁。
国防部没给楼依然选择的余地,他们或许认为黎明会根本没资格做选择,他们递出的是人人求之不得的橄榄枝,楼依然有资格赴会都是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