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五月, Y市,湖阳区。
霓虹斑斓,风卷着玉兰花瓣淋了满街, 花雨连同飞行异能者分发的传单一起, 纷纷扬扬地落下。
等红灯时楼依然从窗外顺手捞了一张传单进来, 发现那是附近融合集会的宣传海报, 海报上的女歌手张开蓝青色的孔雀翎羽, 裙摆上燃烧着火焰。
两年前这里建立了国内第一座融合社区,灾变爆发的第十二年, 通过异能控制测试的异能者终于被准许离开支配体社区,进入公共领域和普通人一起生活。
如今街道两旁有不少店铺门上都贴着欢迎异能者光顾的四芒星标识, 道路尽头坐落着占地五千坪的废土纪念馆, 内设异种展区, 不久前小楼的学校刚刚组织过参观。
城郊还建立了一所疗养院, 曹雪芳女士如今就住在那里。
虽然研究理事会尚不清楚异种能否理解普通人的行为,曹女士等异种依然被护工们关照有加, 楼依然和陆小川时不时会带着小楼去探望她。
半年楼依然结束了五年任期, 宣布不会参与下届主席选举,理由是权力应有期限, 接下来的时间,她想更多地留给自己和家人。
辞任后楼依然和黎明会里的其他人一样转战后方,担任共同体议会特别顾问。
她承诺将在辞任三年内协助新主席熟悉议会事务、参与重大危机援助, 同时协助培养新一代议员。
新主席很有干劲, 只会在少数决策上征询她的意见, 楼依然的工作量自此大大减轻,蔡文丽心心念念的环球巡演也终于提上了日程。
开窗阅读传单的工夫,邻车副座的女人似乎认出了楼依然, 她拍了拍驾驶席上的男人,一脸惊喜地掏出了手机,楼依然冲她微微一笑,很快升起车窗。
换做平时她或许会配合地合影留念,但眼下后座上还坐着别人家的孩子,况且她也实在没那个心情。
昨晚她刚刚结束为期两个月的乐队巡演,在飞机上颠簸了十多个小时,落地后就马不停蹄地往家赶,结果推开家门,才发现自己最想见的人根本不在。
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正在播放闪星乐队的演出录像,茶几上摆满了酒瓶和零食,宋希允早已喝得不省人事,范烨和陈夙正倒在一旁刷手机,只有陆小楼在专注地看演出。
楼依然看着乱成狗窝的客厅,冷着脸问:“他人呢?”
“啊...”范烨和陈夙交换了下眼色,脸上的心虚根本藏不住,“...这几天老大和晓东哥在忙度假村的事,应该晚点儿才能回来......”
如今小楼开始上小学,陆小川也终于能忙里偷闲地做些感兴趣的事。
他和楼依然说过想在闪星岛上建立一座支配体度假村,邀请各国游客和支配体来圣株诞生地看看,交流文化的同时,顺便也能发展下Y市的旅游业。
楼依然觉得这主意不错,却不知道这个项目已经开始了。
她觉得很奇怪,因为就算小楼没预见到她会提前回来,度假村这么重要的项目,陆小川接手前也该先和她打个招呼。
但她最后没有多问,只是朝小楼伸出手,带她洗漱然后上床睡觉。
她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去多想,因为那个重要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她缺席签售会提前赶回来,就是为了和陆小川一起庆祝。
后来陆小川在楼依然半睡半醒时爬上了床,楼依然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发现已是凌晨三点,陆小川从后面抱住她,胸口很烫,凑近时楼依然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儿。
她这么多年都没见陆小川喝醉过,迷迷糊糊问他发生了什么,陆小川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哼唧着说了句“我好想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今早她起床时陆小川已经出门了。
这不太寻常,毕竟纪念日约会是他们九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从六年前开始,每年的5月15日陆小川都会起大早准备丰盛的早餐,他也会悉心准备纪念日礼物,提前一周预定一家支配体友好的餐厅,晚上抛下小楼和她去过二人世界。
楼依然没多想,她想今年陆小川或许准备了别样的惊喜,于是她照常起床给小楼做早饭,然后开车送她上学,路上小楼似乎看出她心不在焉,好心告诉她“爸爸很快就会回家”,于是楼依然回家后花费半小时卷了头发,还戴上了曹女士的石榴石手环。
下午一点陆小川终于回来了,但他什么都没带,换了件衣服就急匆匆地准备离开,说度假村那边有事要处理。
两个月没见,楼依然那时才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他。
可就是这一眼,她却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陆小川的眼睛变了。
因为义眼的缘故,他左眼的瞳色要比右眼浅些,现在两只眼睛却一模一样,打眼瞧不出任何差别。
“你换眼球了?”
“嗯。”陆小川低头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半天也没找出什么东西来,像在刻意回避楼依然的视线,他说“之前的被人虫回收了。”
“为什么?”楼依然盯着他追问:“出什么问题了?”
“没什么,只是时间到了。”
陆小川走向玄关,背对着她道:“今晚我可能赶不上接小楼放学,你能去接她吗?”
楼依然站在原地,看他一脸心事重重地换鞋,低低应了声“好”。
换做是从前的她,这种时候一定已经发火了。
她会跳过试探的环节直接告诉陆小川:今晚你不用回来了,陆小川或许会问她为什么,那时楼依然就回:“因为我不爱你了。”
她最擅长在吵架时放狠话,那是年少时筑成的防御机制,但现在她学会了克制,不仅因为小楼能看见即将发生的事,也因为陆小川比她更容易多想。
那些楼依然在失控状态下说出来的话,陆小川时常都会当真,然后一个人难过。
可他刚刚明明看到了她的手环,哪怕他真的忙到忘记纪念日,那时也该反应过来了。
楼依然想说她不喜欢这种故弄玄虚,这一天眼看着就要过去了,就算陆小川真的准备了什么惊喜,现在也是时候亮出来了。
仔细想来他这段时间一直很反常,巡演期间都是楼依然主动和他报备,陆小川回复得很快,内容却很简短,除了按时和她汇报小楼上学期间的事,其余的概不过问。
蔡文丽说陆小川八成是在网上看到了楼依然和男乐迷的合照,楼依然为此还特地去检查了那些照片,确定自己有和异性乐迷保持距离,也没做任何出格的事,她以为陆小川在欲扬先抑,直到昨晚他醉醺醺地贴过来抱她,楼依然依然这么认为。
昨晚发生的事应该不是做梦吧?
他说他很想她,为什么第二天又变成这样?
还有更换义眼的事,他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把好端端的眼球换掉?
是因为度假村的事吗?
除了岳晓东,他这段时间还在和什么人共事?
楼依然开始胡思乱想,她在想陆小川的刻意回避是不是在释放什么信号,他是不是不爱她了却不好意思明讲,想让她自己领会。
大门关上,脚步声渐远,楼依然返回卧室,与镜中的人对视,那时她发觉自己眼角多了不少细纹,身材也远不如从前紧致。
岁月终究没饶过她,她的青春早已逝去,那份她曾以为会永恒热烈的爱,或许也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磨没了花火。
蔡文丽说和同一个人相守到老根本不可能,但楼依然觉得她和陆小川是个例外,曾经她以为陆小川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他却连和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楼依然打开电脑开始处理议会那边的事,但她没办法集中精力,半小时的工作花了一个下午才做完,后来闹钟响了,楼依然换了身衣服,开车去接小楼放学。
小楼见到妈妈时立刻察觉到她不太开心,她放开朋友的手,扯着楼依然的衣角小声问:“妈妈,今天能让迪笙去咱们家过夜吗?”
“好啊。”楼依然笑着捏了捏祝迪笙的脸蛋,“我带你俩去吃好吃的!”
见到两个孩子的那刻,楼依然这一下午的坏情绪突然就消失了。
那瞬间她以为自己想明白了,人没有爱情又不会死,现在她有自己喜欢的事业,还有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儿,既然陆小川忘记纪念日,她就和小楼迪笙一起庆祝。
祝迪笙是陆小楼的同班同学,一年级入学时,祝迪笙的父母还不清楚她的异能。
异能检测机构认为祝迪笙很可能是休眠体,直到三个月前,班主任给陆小川打来了电话。
“小楼爸爸吗?那个......有个事情我需要通知您一下,麻烦您做好准备。”
当时楼依然也在,她和陆小川对视一眼,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班上有个女生叫祝迪笙,入学前没有任何异能表征,我们都以为她是休眠体,但事实证明她是支配体,异能是连接,刚刚在体育课上,她好像.....连接了小楼。”
班主任开始事无巨细地讲解连接原理,但陆小川和楼依然已经没再听了,他们双双靠坐在沙发上陷入沉思,仅用意念交流。
楼依然:“是我想的那个祝迪笙吗?”
陆小川:“应该吧,这名字不常见,连接异能更不寻常。”
“所以祝迪笙六岁时就和小楼连在一起了?”
——“你想把她们拆开?”
“可能吗?”
——“我可以去问问人虫,但......有必要吗?”
两人就这样接受了现实,当晚他们和祝迪笙的父母见了一面,祝迪笙的母亲身体不好,父亲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妻子,得知自家女儿连接了创始主席家的千金,祝父天都塌了。
他以为陆家设宴是为了讨要说法,没想他们整顿饭都很客气,得知祝母卧病在床,还主动提出帮忙带孩子,祝父赔偿金都准备好了,最后却带了一堆礼盒回家。
巡演期间,陆小川给楼依然发来的消息里有不少都是关于祝迪笙的。
比如祝迪笙在语文考试上得了一百分,但她之前的语文成绩一直都不太好,老师怀疑她的试卷是小楼代答的。
除此之外,小楼和祝迪笙的数学试卷连错题都一模一样,她们承认看了彼此的试卷,同时又无辜地表示那不是她们的本意,教务处为此召开了一场讨论会,最终没有判定她们作弊。
这天晚上是楼依然第一次带祝迪笙一起吃饭,百闻不如一见,经过一晚上的观察,她发现祝迪笙和小楼之间的连接似乎比她和陆小川的还要紧密。
祝迪笙挑食,小楼就帮她尝菜,入口的瞬间祝迪笙就能尝到味道,那时她就会摇摇头说“难吃”,或是眼睛一亮,提起筷子主动去夹。
很多时候她和小楼根本不用交流,两个人光是对视一眼,就会默契地笑作一团。
她们似乎比双胞胎还要亲近彼此,楼依然越是观察就越觉得神奇,一顿饭下来,她甚至忘了去看手机。
吃完晚饭已是晚上七点,楼依然觉得陆小川也该忙完了,她怀着忐忑的心情解锁手机,发现唯一发消息给她的人居然是曹洋洋。
【过来坐坐?】
楼依然本想拒绝,理由打到一半,又删掉重回:【他在你那儿?】
曹洋洋很快回答:【没有。】
吃饭的地方距离深坑不远,但楼依然还是果断拒绝。
【太晚了,下次吧,小楼该回家了。】
可事实上楼依然根本不想回家。
她今天好像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那或许是她对于爱情的信仰。
这本是一年里她最期待的日子,如今回到家却只能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她不想回去,要不是有小楼和迪笙在,她甚至想去找蔡文丽和宋希允喝酒。
她带着两个孩子在商场里闲逛了一会儿,期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童装店,决定给她们一人买件衣服。
回想起来她确实欠了祝迪笙好几套衣服,既然未来说不好,倒不如现在还。
楼依然带着两个孩子一直逛到商场关门,陆小川那边依旧像个死人一样没动静,楼依然硬着头皮不去主动联系他,心里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后来楼依然耐不住性子查看了家门口的监控,陆小川没有回家,倒是宋希允在黎明会群组里发了张她和岳晓东的合照,合照里没有陆小川。
所以陆小川现在在做什么?又和什么人在一起?
开车行驶过湖阳大街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旁敲侧击地问女儿:“小楼,你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对妈妈说吗?”
小楼每天都和陆小川呆在一起,要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小楼多半会看到,但陆小楼很快回答“没有”,她正在后排和祝迪笙玩翻绳游戏,回话时一脸纯真。
有祝迪笙在,楼依然也不好细问,她又心事重重地绕了一会儿路,索性把决定权交给小朋友,“小楼,迪笙,你们现在想去哪儿?”
这些年她和陆小川在外闲逛的时候总会问小楼这个问题,因为小楼能看到未来,给出的答案绝不会出错。
这次小楼回答得也很快,她抬起头,很笃定地说:“想去找念慈阿姨。”
“好!”
得到小楼的指示后,楼依然毫不犹豫地调转车头,往深坑的方向开。
陈念慈是曹洋洋的科研助手,两年前进入ISAR,异能是和植物交流。
这种异能看起来和虹门八竿子打不到一块,但陈念慈似乎能听懂曹洋洋的“语言”,很多时候曹洋洋刚刚抬起头,陈念慈就已经把他需要的东西递了过来。
楼依然和陈念慈只是点头之交,不可能去和她探讨什么感情问题,曹洋洋就更不用说了,这人思路清奇,要是楼依然跟他讲陆小川变心了,曹洋洋一定会说那都是注定好的事。
但今天祝迪笙刚好也在,这个年纪的祝迪笙曹洋洋八成还没见过,到时他们或许可以聊聊小楼和迪笙的事,顺便帮楼依然捱过这难熬的一天。
半小时后楼依然在机房为小楼和祝迪笙换上了防护服,牵着两个女孩的手坐上了深坑的电梯,电梯门打开后,陈念慈就站在门口。
“念慈阿姨!”
小楼第一时间冲过去,一头扎进陈念慈怀里,把后者的眼镜都撞歪了。
陈念慈揉了揉小楼的发顶,扶正眼镜看了眼腕表,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还行,还赶得上。”
“赶得上什么?”
楼依然牵着祝迪笙的手走过来,环顾四周寻找曹洋洋的身影,陈念慈却告诉她曹洋洋不在,楼依然问她曹洋洋去了哪儿,陈念慈:“他出国了。”
楼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