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陆小川以后, 楼依然跟着曹洋洋返回操作台,等他重新开启虹门。
其实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大虫来自多远的未来,那个未来里的他们变化如何, 以及这么长时间以来, 曹洋洋为什么从来没和他们说过那些事。
但楼依然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一如往常那般, 静静看曹洋洋用六只手上下开工地忙活。
这些年她没少因为理事会的事来深坑找他, 有时聊完工作也不急着离开,而是会坐下来理理思路、写写报告, 和曹洋洋互不打扰地各自工作。
深坑会带给她一种奇妙的感受。
像大学时的图书馆,曹洋洋的专注极具感染力, 能帮她提高做事的效率。
楼依然很难想象, 就是这样一个闷不吭声的人, 这么多年都在为一场发生过的战争铺路。
一直以来, 她都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如果当年她没甩脱追捕去海港和陆小川见面,没在最后关头聚集净蚀和黎明会的人一起反抗, 或是没能在和国防部的谈判中占据主导, 支配体的命运或许直到今天都无法改变。
如今看来,她充其量只是个舵手。
舵手只需要在正确的时机掌舵升帆, 借着风势航行过凶险的海域。
曾经她以为搅动风浪的只有陆小楼和祝迪笙,现在却得知曹洋洋也潜伏在海底。
那些被她视作“命运”的插曲,其实从来都不是偶然,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不知还有多少来自过去或未来的人在孤勇奋战。
深坑里没有风, 裂隙像黑洞,把一切声响都吸走了。
楼依然耳边只剩下曹洋洋敲打键盘的啪啪声,恍惚间, 她的视线似乎穿透岩壁,看到了浑身湿透的陆小川。
血水混合着雨,在他胸口晕染成醒目的斑痕,挺拔的身影被车灯打亮,陆小川哆哆嗦嗦地坐上副驾,闷声问她为什么不开空调。
九年前的那个雨夜,楼依然其实一直很不安。
她不知道陆小川为什么变了,他就像从蒙尘的模子里拓出来的钥匙,一夜之间焕然一新。
巧的是他们的世界在同一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陆小川的转变又太过顺滑,以至楼依然忘了去深究他那天晚上的经历。
现如今,她终于补全了那块拼图。
陆小川不过是遇见了一个人,一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
就像当年的小山哥一样,他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共度了一段时光,分开时留下一句轻飘飘,却足以改变一切的约定。
【我在未来等你。】
如今楼依然终于能够理解,18年前,当陆小川对她说出这句话时,他并非是想道别或是拒绝她的爱意。
他只是在回应她的告白,告诉她虽然现在不行,但未来一定可以。
那时的陆小川仍相信未来会变好,他知道自己终会抵达,所以他希望楼依然也能坚持走下去。
就像今天以后,陆小川也会重拾勇气好好地活下去,因为他知道楼依然在前面等他。
同一个雨夜,废土上还有两个人迎来了期待已久的重逢。
祝迪笙和陆小楼手牵着手在大雨里狂奔,像年少时那样,旁若无人地尖叫笑闹。
她们一起从遥远的未来来到这个时空,在裂隙里的时候都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她们分开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在这一年里,祝迪笙率先进入隔离区,陆小楼则留在隔离区外的定向培育基地等待被挑选,后来她们相隔千里,效力于两个对立的组织,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战。
祝迪笙清楚陆小楼经历的所有事。
不论身在何处,任何时候只要她想,都可以共享陆小楼的感官。
陆小楼不知道祝迪笙何时会介入,因此常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这是她们从小到大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哪怕下着大雨,重逢时的拥抱也依然比分别时更长久,更热烈。
在那个漫长的拥抱中,陆小楼预见到了一些即将发生的事。
她从祝迪笙的眼睛里看到了陆小川,后来又看到了楼依然,她知道他们来自两个不同的时空,在陆小川和祝迪笙照面的场景里,陆小楼没有看到自己。
所以她在即将抵达深坑时藏了起来,尽管她很想亲眼见见年轻版本的父亲。
小时候她从陈叔和范叔那儿听过不少老陆年轻时的风云事迹,后来她进入灵安局,亲自领会了独目蜥的威慑力,一些人说他创造了异种,还有传言说他不仅可以脑控同胞,更能呼风唤雨,篡改记忆和历史。
小楼在审讯录像里见过老陆一次,发现这时的他和自己熟悉的感性老爸压根不是同一个人。
独目蜥似乎能用眼神杀人,身上几乎没有活人的温度,时不时的还会像个疯子一样癫笑,陆小楼看过几眼后便不敢再看。
谁能想到,当年废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独目蜥,到了四十多岁反而会因为老婆的一句责骂躲在房间里哭鼻子?
穿越那天也是老陆送她来的,他站在石台边啰里啰唆嘱咐了半天,临别时脸都哭红了。
陆小楼觉得,过去的事就该让它彻底过去。
现在的陆小川并不是她认识的老陆,就算见面也只会觉得别扭。
她不想让老陆知道自己会在未来成为他的女儿,这感觉好怪,信了像在威胁,不信就很尴尬。
等祝迪笙把陆小川骗走,陆小楼才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和祝迪笙一起进入废墟。
她们从陆小川事先架好的绳梯进入机房,陆小楼有些紧张,因为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见到楼依然。
过去几个月里楼依然不知道她的身份,陆小楼借着这个信息差在年轻版本的母亲身边胡作非为,一边逗她一边暗自观察,默默为她铺路,但她记得母亲一直反对她穿越回过去,是陆小楼自己一意孤行地要进入那扇门,为此她们甚至冷战了将近半个月。
楼依然见到小楼时果然哭了,祝迪笙比较钝感,她当下只觉得新鲜,嘴上唤着“楼阿姨”乐颠颠地跑过去,告诉她她们在路上碰见了陆小川,说他眼里放光,好像变了一个人。
陆小楼和楼依然隔着一段距离对视,她看到楼依然的手在抖,眼眶不觉有些发酸。
这个时空的楼依然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这时的她还不认识陆小楼,和她对视时眼里总带着警觉和迷惑,但面前的这个女人,眼里却只有心疼。
陆小楼今年25了,穿越前原本信心满满,期待着能在废土上大放异彩,像年幼时的楼主席和老陆那样,在这段艰难的岁月里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刚进入灵安局时丛希骏瞧不上她,直言质问国防部为什么派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过来给他当助理,国防部不肯把人收回去,丛希骏就整天对她冷嘲热讽。
陆小楼知道这人命不久矣,也懒得跟他计较,可她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样的亏,有小半个月都气得睡不着觉。
那时她还不知道,更难熬的其实在后头。
在陆小楼的印象里,楼依然就像高傲挺拔的松,永远都不会倒下。
可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居然有半个月都躺在病床上,后来老陆被带回来,捱过折磨人的审讯后就被锁在下城的空房子里,陆小楼眼睁睁看着这些,却什么都没法改变。
这两个月她见到楼依然时总是故作松弛,担心她回看这段过往时觉察出丝毫不安的端倪。
但事实上她每天都很焦虑,生怕自己犯错搞砸。
她使用异能的频率也远比从前频繁,整天瞪大眼睛盯着每个路过的人看,担心错过一点点有用的线索。
成年人的隐忍总会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暴露无遗,见到母亲的那刻,陆小楼再忍不住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楼依然走过来,动作轻柔地抬起陆小楼的脸,她时间不多,必须挑紧要的问。
“小楼,你跟妈妈说实话,你到底后不后悔过来这里?”
楼依然下定了决心,只要小楼说后悔,她回去后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淌这趟浑水。
陆小楼看上去很狼狈,潮湿的黑发凌乱贴在额头上,她想忍住眼泪,可当她对上楼依然的视线,看到她脸侧残留的血渍,眼泪又再次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小楼不喜欢在楼依然面前哭,因为小时候老陆告诉过她,“妈妈工作很忙,有什么事就和爸爸讲,我们尽量不要让她担心。”
小楼和陆小川在这一点上很像,因为楼主席在外总是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他们时常会觉得在她面前流泪是很丢人的事。
他们最见不得的就是楼依然哭,她抿着唇忍住哽咽的模样会让他们心碎。
陆小楼现身前明明做好了准备,但当她看到楼依然这副模样,好不容易咽下的酸涩又重新沸腾起来。
陆小楼咬着牙摇了摇头,梗着脖子回:“我不后悔,一点儿也不。”
她想让妈妈放心,就像老陆说的那样,楼依然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哪怕过去这一年来,陆小楼确实有过那么一次动摇。
那天她在定向培育基地见到了一个女人,她们不过对视了短短一秒,陆小楼却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一封邮件,邮件上有老陆的名字和照片。
陆小楼很快意识到,那是夕瑞解体前的执行董事曲夕夕。
小楼知道当年的圣体计划,清楚所有知情者后来都死了,但现在曲夕夕却还活着,她正准备说出真相,公开老陆穿越的事。
于是陆小楼追了上去,盯着曲夕夕想看到更多,但她居然无法看到后续。
曲夕夕最后的记忆就是显示屏上的邮件编辑界面,陆小楼意识到她在发送邮件前就已经死了,而杀死她的人只能是自己。
穿越前曹洋洋给过她一串地址,说穿越后她兴许用得上,陆小楼在那里找到了能够诱发心率失常的药物,当晚她潜入曲夕夕的别墅,在她发送邮件前杀死了她。
她看着曲夕夕开始抽搐,手指蜷曲得像兽爪,瞳孔如墨汁入水般扩散......
那一刻陆小楼有过后悔,她没想到守护亲人的代价是夺走另一条生命,那时她想,楼女士或许是对的,这一切根本就不是她能承受的。
好在之后的一切都很简单,陆小楼按照穿越前接受的训练清理了案发现场、删除邮件,然后抹除了曲夕夕电脑里的档案备份。
一条生命就这么消失了,陆小楼知道那是她必须完成的事,她决定忘掉那个夜晚,发誓一辈子都不会说出这件事。
除此之外,她从未后悔。
穿越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她清楚自己必须走这么一遭,不光是为了救下那些她在意的人,同时也是为了自救。
陆小楼知道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
成年后她和祝迪笙去过那家福利院,得知那里大部分的小孩都无人领养,他们在共同体议会的资助下长大成人,后来进入融合学校或异能者学院读书。
福利院的墙上贴着他们的合照,祝迪笙指着那些孩子问院长,他们为什么不笑。
那时陆小楼明白自己是幸运的那个,她是一个完整的人,在令人艳羡的家庭中长大,为了守住这份幸运,她必须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妈,我是真的不后悔。”
楼依然固执地挡在陆小楼身前,不肯放她走,陆小楼知道这女人有多倔,只好停下来多劝两句,“这段时间我好得很,不信你问阿笙,我们一直在一起的。”
祝迪笙本不想掺和她们母女俩的事,听到自己的名字才转回身来猛猛点头,“您放心吧,我帮您和陆叔盯着她呢!”
话音未落,石台下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岩壁上的超导圆环缓慢翻转向内。
曹洋洋站起身,“我这边准备好了,你们随时都可以离开。”
他说完又坐了回去,盯着空气喃喃地说:“裂隙内是历史,裂隙外才是生活。”
楼依然决定不再多说。
毕竟等她回去自己的时空,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思考要不要让小楼穿越,而当务之急是尽快送她离开,国防部的人应该已经到了,陆小楼和祝迪笙绝不能被他们看见。
陆小楼很快从包里掏出防护服,那是她和祝迪笙从隔离区外带进来的唯一一样东西,楼依然看见了,下意识就凑过来帮她穿戴。
可她压根不熟悉小楼的防护服,那件衣服来自更遥远的未来,比她的轻薄,结构却更复杂,楼依然跟着忙活了半天,发现自己一直在帮倒忙。
反倒是陆小楼十分娴熟。
她利落地抽出绑带,三两下调整好不同位置的卡扣,过后还帮楼依然穿好了她的防护服,楼依然僵硬地站在原地任她摆布,根本插不上手。
过程中她们都觉得有些错乱。
对于楼依然来说,眼前的女人顶着一张和她六岁女儿如出一辙的脸,她一看到那张脸就情不自禁地想去照顾她,但事实证明25岁的陆小楼已能料理好一切,完全不需要她操心。
楼依然过分密切的关注也让陆小楼感到不适,她明明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35岁的楼依然却把她当成了连衣服都穿不好的小孩。
她们沉默地在彼此身上忙活,视线几次交会,又双双默契地移开。
楼依然几次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她想问小楼自己有没有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如果她哪里做的不好,或许可以从现在开始改正。
而陆小楼也一样。
往近了说,两年前他们一家三口带着祝迪笙一起去国外旅游,登机前按照融合律法注射了异能短期抑制剂,没想落地后正赶上圣藤教残党暴乱,老陆为了保护她们腰上中枪,失血过多当场昏迷,要不是异能及时恢复,差点就要客死他乡。
往远了说,十七年前,楼依然注射解药后还出过一场车祸。
那晚父女俩守在重症监护室外,老陆脸色惨白,几次要给医生下跪。
那是陆小楼记忆里的至暗时刻,要不是洋叔带着异能增强剂及时赶到,她很可能会变成孤儿。
那场车祸当然不是意外,楼依然彻底隐退前,针对她的刺杀行动几乎从未停止,光是被陆小楼预知到的就有七次。
这当中的桩桩件件,陆小楼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后怕。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楼依然这些,让她提前想办法规避。
除此之外,她还想告诉她,身为异类,或许她们这辈子都无法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陆小楼来自27年后的未来,在那个年代,异能者依然只被允许出入指定国家的指定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