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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梅雨季 如雨水般绵

    第39章 梅雨季 如雨水般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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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底, 碧云湾。

    林颂顺利地收到面试邀请,UCL的面试定在了三月初,她有一周的时间做准备。

    她合上电脑, 走进厨房,从收纳柜里拿出一罐咖啡豆, 旋开盖子, 将豆子倒入豆仓, 而后按下启动键。

    机器低低嗡鸣, 细碎的研磨声响起,浓郁的咖啡香味一点点在空间里散开。

    半晌,林颂端起磨好的咖啡,放轻脚步走到书房门口, 虚掩的门缝里隐隐约约传来沈灵蕴的说话声。

    或许是在开线上会议,林颂想了想, 决定等会儿再送进去。

    稍退一步,沈灵蕴的音量也跟着拔高,关键词清晰地落到林颂的耳朵里, 她闻言脚步一顿。

    “你在开什么玩笑?”沈灵蕴扶额, 冷嘲, “你觉得这个时候了我会放她过去吗?”

    “少扣帽子, 等林颂面试结束,我会带她过去的。”

    ......

    “林远山, 跟我谈孝心?你演上瘾了?”

    “老爷子病了就带他去治病, 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

    “你还好意思跟我提这些事?这不是他作为爷爷应该做的?当初我把林颂生下来,他的态度大家有目共睹。”

    林颂眼睫微动,指腹感受着瓷杯传递的温热。

    -

    林颂在得知林老爷子生病这一消息后,几乎是第一时间订机票, 找身份证。

    她拉开柜子翻翻找找,始终没找到那个熟悉的白色卡包。

    “——在找什么?”沈灵蕴出现在房间门口,眉头微挑。

    林颂微抿唇,伸出手,掌心朝上,简单有力,“卡包。”

    她没有丢三落四的习惯,卡包不见只能是被沈灵蕴拿走了。

    沈灵蕴没有理会,绕过她进入房间,翻看她的作品集,“你先安心准备面试,等面试结束,你想去崇安待多久我都不拦你。”

    指腹轻轻按压眼窝,缓解疲惫感,沈灵蕴的语气依旧平静,“努力了这么久,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线上面试,我去崇安一样可以同步进行。”

    “我教你的你是一点都记不住,”沈灵蕴面色不虞,“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论干什么事都要把风险降到最低?”

    “你是可以说走就走,但你有把握面对突发的一切状况吗?”

    “跨省路途遥远,路上人流复杂,天气、航班、突发状况什么都有可能,你不要跟我说你心里有数,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更何况,林远山那一大家子人,什么德行她清楚得很。在一切还未尘埃落地之前,她是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影响到林颂的。

    “您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我现在心里很不舒服。”林颂坦诚说道。

    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觉得心跳莫名跳得厉害,不安感萦绕心头。

    沈灵蕴为了让她放心,从手机里翻出病历单,递给她。

    “他这个是老毛病了,我已经跟你爸商量过,带他去京北附医做详细检查。”

    “你安心准备面试,面试结束我带你去崇安。”

    林颂反复检查病历单,随后视线望向电脑上的邮件,敛眸,应允下来。

    -

    3月3日下午,凌港下起雷暴雨,偶尔惊雷滚过,让人心惊。

    伦敦和凌港时差八小时,此时林颂正在调试设备,她望了眼窗外的雨幕,心中的不安感愈重,一不留神失手打翻了玻璃杯。

    清脆的声响将她从思绪中拉出来。她闭了闭眼,平复心绪,将手机关机。

    面试只需半个小时,结束后林颂长舒了一口气,随后关掉设备,打算跟沈灵蕴报备。

    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机,她耐心等待,解锁后发现了数十条未接来电。

    不安感又涌上心头,林颂回拨过去,得到的消息是爷爷在急救。

    从碧云湾到机场四十分钟,从凌港飞往崇安要三个小时,这一切的计划都比不上凌港的雷暴雨。

    航班因为雷暴雨延误,林颂弓着身子在候机室等待,心情也随着这场雨季浮浮沉沉。

    这样的混乱感持续到了崇安也没消除。

    /

    林颂抵达崇安已经三天了。

    即便赶来的路上从未停歇,也还是没有见到爷爷的最后一面。

    堂屋。

    按照规矩,林颂要守灵。

    林老爷子的身体从京北看完病回来后就有在慢慢康复,按照原本的势头,现在应当痊愈得差不多了。

    只是崇安有习俗,族中有小辈面临重要考试,需要长辈代为祈福,以求文运与远途平安。

    偏偏就是这祈福,山路因为暴雨泥泞,林老爷子下山的时候摔了一跤,摔出了问题。

    不管怎么说,的的确确跟林颂脱不了干系,姑姑们难免迁怒。

    -“听说林嘉不回来?”

    -“对啊,说是工作忙,要开什么会,赶不回来。”

    -“还真是没良心。”

    “你也别说他了,咱们家没良心的只有他一个吗?”大姑姑林蓉意有所指,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埋怨,“也不知道老爷子是为了谁才出的事。自己爷爷过世了眼泪都没掉一滴,跟她妈一样心狠。”

    比起林蓉,二姑姑林梅就显得温和多了,使了个眼色让林蓉别乱说。

    “干嘛,还不让人说了,我反正是没见过心这么狠的。”

    “能赚钱有什么用啊?再有出息,没孝心,忘本也白搭。”

    林颂没有搭理她们的话,低头自顾自地摩挲祈福的红绳。

    此时耳边传来沈灵蕴的声音,“差不多行了,今天这日子,我不想跟你们吵。”

    话落,沈灵蕴推了推林颂肩膀,打发她出去帮忙。

    “你这什么意思?”

    沈灵蕴本身就对这里没什么好印象,离婚后也懒得维持这体面,她双手环胸,语气依旧沉稳,“非要争?那你们也来说说。”

    “老爷子刚大病初愈回来,是个人都知道身边要有个人守着,可你们却由着他一个人出去,这件事怪谁?”

    她原本懒得争,谁承想她们还要把帽子扣到林颂身上,“光有良心好像是挺有用的,大姐二姐收东西的时候不也挺心安理得的吗?”

    林颂的爷爷奶奶在山里住习惯了,不愿意搬到京北住。林远山他们没办法,只能定时打钱。想都不用想,一半的钱都进了林蓉和林梅的口袋。

    这些年他们虽然不常回崇安,却也没少出钱出资源。林蓉和林梅两大家子收着钱,心安理得地走着别人帮忙打点好的路,不也是另一种层面的没良心。

    -

    堂屋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地儿,清了好久的杂物才腾出一大片位置来作灵堂。

    林颂轻轻倚靠着石墙,望着从堂屋里清出来的生锈自行车和石英表,心里沉闷感越来越重。

    她抬眸望着葱葱郁郁的山林,只感觉胸口被紧紧压住,像即将溺死的人,喘不上气来。

    -

    崇安暴雨,山路泥泞,车开上来并不容易。

    周起然找到林颂时,她正一个人缩在堂屋的偏门。

    周起然是跟着周泽南一块来的。此刻距离高考只有九十天的时间,原本在这个重要关头,周泽南不让他跟来。

    可他始终放心不下林颂。

    见他的态度坚决,周泽南才松口。

    时间匆忙,他们只能在崇安待一天。

    周起然望着林颂的背影,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有什么东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静静地守在她身边。

    ......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颂开口了。

    “准备面试的前一周,姑姑打电话说他晕倒了。”

    林颂顿了顿,她太久没说话了,此刻的嗓音干哑沉闷,“那个时候我想着,等面试完再回来看他也不迟。”

    偏偏就是这一等。

    “什么前途,会比他们还重要。”林颂自嘲道。

    她低头,将脸慢慢埋进膝盖里。

    说出来的话轻轻的,闷闷的,“做错一次决定的代价,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人生中唯独仅有的一次错误决定,代价刻骨铭心。

    周起然蹲在她身边,一时间无法用语言描述此刻的心情。

    有很多话想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这个情境下,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林颂的痛苦他都看在眼里,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所有人以为痛苦只能是尖锐的,划破皮肉的痛,刺在身上的痛,血源源不断流出来的,无止境的痛。

    其实不是的。

    林颂的痛苦就像一场无声的雨,绵密漫长,雨滴源源不断的,一点一滴地滴落在她的身上,渗进她的骨头里,逐渐变成一种湿冷,难以言说的分量。

    她的十七岁是一场漫长的梅雨季。延续到现在,如雨水般绵延不绝的心事压迫在她的眉睫,企图压垮她。

    周起然眼看着她变得沉默,变得滞钝,看着她的生命力一点一点的消散,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低眼望着少女清瘦的肩背,就这样守着她。

    ——你的世界在下坠,我和你一起。

    -

    2022年6月10日,全国高考顺利结束。

    正值盛夏,空气中都涌着炙热烫意,巷子口的三轮车吆喝着卖西瓜,树上的蝉鸣一唱一和。

    几乎是一考完,贺成谦就跑来找陈竞扬商量旅游地。

    “时不待我,速速决定!”

    贺成谦手肘撑着桌子,想起重要的事,问道:“周起然呢?”

    “你才发现他不在?”陈竞扬撤下耳机,翻了个白眼,告状,“这人一考完就订高铁票去凌港了。”

    “出去玩儿不带我们?叛徒。”贺成谦还没反应过来,只当周起然先一步旅游去了。

    “可不吗。”陈竞扬冷笑。

    叛徒,叛徒。

    再怎么样叫上他和贝果一起啊,真是没法做朋友了。

    -

    凌港。

    林颂顺利拿到了UCL的offer,办好了签证和资料,这几天就要出发伦敦。

    六月的凌港正处于梅雨季,连下了几天的雨,唯独今天的天气格外好。

    傍晚的温度恰到好处,驱散了夏季的黏腻热意。

    小区楼下。

    周起然望着少女明显瘦了大一圈的脸,皱眉。又怕她想起崇安的事,索性扯了个别的话题,“明天的飞机?”

    “嗯,”林颂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随后抬头,仔细地看他,似乎想把他的模样刻在心底。

    高三的快节奏似乎没有影响到他多少,在大家都灰头土脸的年纪里,他总是人群中最突出的哪一个。

    “怎么这样看着我,”氛围沉闷,周起然开起玩笑,“舍不得我?放心吧,我一有空就去伦敦找你。”

    ……

    空气有一秒凝滞。

    “坐飞机吗?”林颂顿了顿,面上却不显,“你不是有恐飞症吗?”

    没等周起然接话,“伦敦太远了。”

    京北离凌港太远了,也离伦敦也太远了。

    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什么都说不准。

    林颂望着他带来的东西,抿唇,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

    “周起然,你不用对我这样,”她顿了顿,“你总是问我有没有关系,那你呢?”

    “可不可以对自己好一点?”

    她拒绝他的好意的时候,她对他很坏的时候,他就应该一脚把她踢开,再也不理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准备一大堆的东西,而不是一直陪在她身边怎么也赶不走。

    这样对他很不公平。

    “你想说什么?”周起然敏锐地感知到。

    “我想说,你不需要对我这样,”林颂垂眼,“如果是因为小时候的承诺,那就更没有必要。”

    “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小了,当不了真。”

    话音刚落。

    “早就不是承诺了。”

    林颂微怔,“什么?”

    少年看着她,轻声道:“我说,早就不是承诺那么简单了。”

    “林颂,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也很清楚,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我想做的。”

    “我也有私心,”他的神色难得落寞,“我也想被你需要。”

    我也想成为你生命当中不可或缺的存在,而不是想要逃避时随时可以抛弃的存在。

    他总是那么坦荡。

    林颂哽住,她停顿几秒,调整好状态,态度也更加坚决。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整个人淡淡的,静静的。

    也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说出来的话狠心又决绝。

    “周起然,你的世界那么大,不能只围着我转。”

    你有更广阔的天地,我们都应该是最爱自己的人。

    “所以你又要逃避吗?”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他顿了顿,“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的是,我让你感到为难了吗?”

    他的行为,给她造成负担了吗?

    林颂沉默,一时间没回答。

    须臾。

    周起然轻笑一声。

    她这么果断的人,沉默就是答案。

    可他还想试一试。

    “林颂,看着我的眼睛说,”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回答我。

    “你想逃避的,除了京北、凌港外,也包括我吗?”

    他理解林颂的心情,也懂得林颂的犹豫。他在赌,赌他在林颂心里的分量。

    只要她有一点不舍。

    只要她有一点。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周起然出奇地耐心等待。

    就在他以为林颂不会回复了的时候。

    “嗯,”林颂抬眼,直视他,“包括你。”

    “就这样吧,周起然,”她轻叹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祝你毕业快乐,前途似锦。”

    像你这样的人,世界都会爱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