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6日, 京宴堂。
包厢安静,整面木格屏风隔断过道,朱漆圆桌配雕花圈椅, 摆设雅致空间静谧,很适合闲谈。
菜品油亮润泽, 裹着浑厚的酱香, 林颂却没什么胃口。
她连着赶了几天的设计图, 此刻又累又困。凌港的老街区项目出了问题, 主创Mia不愿驻场,而林颂建模精准,逻辑严谨,直接被选定外派校对。
航班定在明天下午, 难得今天下班早,她思虑再三还是选择来一趟。
这场饭局吃得索然无味, 基本是林远山问一句,她答一句。
“尝尝这海参,”林远山将葱烧海参转到林颂面前, 终于言归正传, “你参加的那档综艺明年上线?”
林颂“嗯”了声。
不出意外的话, 明年上旬。
林远山招招手, 让助理递上资料,“你的节目我了解过, 立意市场都很不错, 后续上线热度不会差。正好《街巷》即将公映,你抽空跟我跑跑路演,也算帮自己拓展人脉圈子。”
他都规划好了,届时综艺上线, 通过正向剪辑,红稿宣传,打造好林颂的人设,创建个人IP,与他绑定,后续的合作和资源他都会帮她准备好。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以‘导演女儿、新锐建筑师’的身份出席首映。
“你在综艺里改造的那个项目,场地我也谈妥了,到时候拿来做电影线下主题展。”
“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也不想参与你的工作。”
他的目的性太强,林颂连资料都懒得翻。
“怎么可能不需要?”林远山夹了块羊肉放进林颂碗里,“我后续打算筹备一部建筑题材的影片,到时候建筑顾问的位置,也是优先留给你的。”
林颂并没有失去什么,反而能得到更多的东西,何乐而不为。
与他相比,林颂显得没那么耐心,“你还真是每一分都要计算到。”
以前就爱给自己打造低调顾家的好父亲角色,现在又要故技重施,挽救自己的公众形象。
“人设真的有这么重要吗?舆论风波无法影响你,这几年你的项目依旧一个接着一个。”
近几年影视行业面临严峻挑战,正是转型调整期,林远山作为头部商业大导,凭着过往稳定的票房战绩和成熟的制片公司,依旧把握着整个行业的核心资源。
“你还在怪我是不是?”林远山听出了她的意思,“当年我也有难处。”
“如果你指的是出轨的事情,那我的确要怪你,因为你就是做错了。”
他过得多容易,做错事情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那些事情添在他身上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桃色新闻。
林远山燃了根烟,吸了一口,又重重吐气,“我和她的婚姻本来就名存实亡,如果不是生了你压根就坚持不了这么久,你以为她就有感情吗?她是你妈妈,她有多冷血你比我更清楚吧。”
“你以为她不想离吗?她早就想离了,一直没提只是在想怎么能分到更多。”
林颂的眉眼像极了沈灵蕴,尤其是那双眼睛,冷淡的像一望无际的黑海,让人觉得冷,又忍不住想浸进去,霎时间林远山都有些恍惚起来。
他爱沈灵蕴吗?他想是爱的。
初次见到沈灵蕴,是在京大的未名湖边。当时的她穿着薄薄的浅绿色开衫,戴着不合时宜的围巾,莽撞地闯入镜头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青涩稚嫩的她眼眸像渗水的墨,看向他时的眼神虚无又柔情。工作时,她会把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整张脸,张扬又洒脱,极具魅力。
不可否认,她很美,是林远山见过最美的女人,可仅仅因为相貌爱她,未免也太浅薄了些。他着迷于她的谈吐、她的气质,她身上沉甸甸的故事感,也沉溺于她温热的鼻息落下他脸颊的那一刻,沉溺于她的亲昵,她的触碰。
她是他的缪斯。
可他错就错在妄想跟一个律师谈感情,错就错在以为自己能捂化一块冰。
他爱她未经雕琢的稚嫩,也爱她吞云吐雾的艳丽,却唯独接受不了她的算计,她的薄情,她的冷性。
他的婚姻岌岌可危,他的婚姻名存实亡。
沈灵蕴不需要爱,因为感情对她的工作来说是累赘,可他需要,他的创作需要爱。
沈灵蕴不爱他,也不需要他的爱,那他去爱别人,有什么不对?
“我对你说的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
碗里的羊肉泛冷,鼻尖萦绕着难闻的烟味,林颂反感地皱眉,站起身。
“我也不想站到你的角度去理解你,更不想同你合作,去媒体面前演什么父慈女孝。”
人总是会下意识地美化自己的故事,为了自己的形象,去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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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你,”林颂顿了顿,看起来很厌烦,“善良点吧。”
“我今天来吃饭,只是想同你说,别总是拿亲缘关系来压我。”
指的是林远山的短信。一开始说要尽父亲的责任,要见面吃饭,要把之前欠她的陪伴还给她,她拒绝,于是又开始说她没孝心,翅膀硬了就不认他这个父亲。
“我从来就没怪过你们什么,大家都只是想让自己过得更好些,这很正常。你也不需要弥补我什么,早些年不给的,现在就更没必要给了。”
她早就过了渴望爱的年纪,钱会赚了打给他,该是她的责任她不会躲,但也就只有这些,除此之外不会更多了。
毕竟曾经的他除了钱之外也没有付出任何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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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饭局吃得实在无味,难得的下班时间全给林远山是不是有点太可惜了。
杏院的二楼,位置偏僻到几乎就在角落。店内的音乐舒缓又迷离,似情人间的暧昧低喃,灯光暖黄昏暗,玫瑰色的酒液泛着微光,随着抬手的动作,玻璃与冰块碰撞发出声响。
这杯叫‘酸苹果’,林颂端杯抿了口,口感意外得不错。她拍了张照发给林知迢,问她要不要来。
明天她就要回伦敦了,林颂原本还想带她来尝尝这家店的。
【[委屈小猫]还在拍摄,来不了b.b。】
林颂想了想,‘那我看看有什么能带的,等会儿给你当宵夜’。
对面连发几个kiss表情包,【[星星眼]打哪来的天使?】
林颂被逗乐,切换小程序翻看菜单。
“Hi,Chloe.”一人在她身边落座。
林颂循声看去,是一位很漂亮的女生,唇上涂着棕红哑光质地口红,身着L.V灰色翻折领大衣,6.c高跟,深棕色长卷发随意散着。很知性,同时也很陌生的一张面孔。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谷盈,周起然的同学,也是学金融的,”漂亮女人很自然地落座林颂身旁的位置,扫开二维码点单,“我有关注你的i.g。”
林颂还是有点知名度的。即便她的社交平台常年不更新,网上也经常会有人发出偶遇图。媒体偶尔也会发送关于她的视频,围绕着家庭和成长环境去探寻她的少年时代。
从学生时代开始,她就是被大众看到、被记住、被喜爱、被凝视的存在,经过高二那年的事情,这样的注视更严重了。
对于有好感的人,大家总是有窥私欲的。
不过谷盈关注她的i.g,并不是因为这些,只是因为她太好奇了。
好奇的源头来自于周起然。
周起然从大一刚入学就深得大家的关注。身高腿长,鼻挺唇薄,长相引人注目,运动天赋很高。性格方面情绪稳定,爱干净,懂分寸,有同理心,人还不无聊。其实按道理来说这样的性格应该是固定标准,不应该被拿来做加分项,可偏偏现在这样的品格就是很难得。
这些年他频频拿奖,说实话,优秀的头脑在京大并不稀奇,毕竟京大遍地都是金子,但长得出类拔萃头脑还聪明就不一样了。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现实就是这样,大多数的人偏爱漂亮事物,谷盈也不例外。
她一向洒脱,喜欢什么就大胆去争取,与其把遗憾留给自己,不如抛给别人,所以她选择跟周起然表白,即便被拒绝了两次。
被拒绝再正常不过,周起然拒绝得很明确很干脆,没有吊着她,证明她的眼光没有错。
第二次被拒绝,她也没泄气,只是坦荡问道:“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我这颗心都给你了。”
这话其实说得挺没诚意,因为她对谁都这么说。
不知道是不是猜到她心思,对方眼都没抬,将话头堵回来,“巧了,我的早给出去了。”
谷盈乐了,连周起然这样的人也会被拒绝吗?不过转念一想,像她这样优秀的人都被拒绝了两次,那他被拒绝,也不见得多稀奇了。
事不过三,谷盈拍拍手,大学生活这样难得,怎么能让感情占了全部?她转身就投入了社团的怀抱,偶尔见到周起然也能自然地打打招呼。
-他喜欢的女生?谁啊?他啥时候有的情况?
-真没有吧,他这张脸一看就不像是会搞暗恋的性格,估计是唬你的。
谷盈得到答案后气笑,她又不是那种会死缠烂打的人,拒绝就拒绝,至于骗人吗。
彼时杏院正在装修,她气势汹汹地赶过去,想找他问个明白,质问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在望见他落寞神态的那一刻,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那会儿的他看上去心情挺不好的,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坐着,身上有股她从未见到过的颓劲,跟以往散漫懒倦的他完全不一样。
“哎,不至于吧,”谷盈觉着这场面挺诡异的,好不容易憋出几句话来,“她就那么好,你就这么喜欢?”
她被拒绝两次都没说什么呢,能不能像她一样洒脱点。
“安慰人这点我真不在行,你跟我说说呗,她是什么样的人。”让她旁敲侧击一下,找找突破点。
谷盈没指望他会回复,正在冥思苦想怎么说点高情商的话,没想到他先开口了。
那是她第一次,从周起然这里听到关于林颂的事情。
她总是给自己套上一层大人的躯壳,实际上疏离感不是很强,更多的是包容感,甚至有些时候会有些幼稚。
她很厉害,知识面很广,也很有创造力,动手能力很强,学什么都很快。
看着对很多事漠不关心,实际上会稳稳地托住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为此坚持,确定了方向后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任何事都无法阻碍她。永远向上,永远有着蓬勃的生命力。
如同潺潺溪流,如同在洪水里静默的松柏。
谷盈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周起然其实说得并不多,甚至很简略,但她就是从这寥寥几句里窥见一二。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都要跟着喜欢上这样的人了。
那一天的周起然就好像一场错觉,后面的他又恢复了往常那般漫不经心的样子。
某天谷盈和陈竞扬吃饭,又提及这件事。那个时候的陈竞扬染了一头蓝毛,嘻嘻哈哈地开了瓶波子汽水,头一次说出让她觉得很正经的话。
“你有没有没想过,你好奇你喜欢是因为你站的是叙述者的视角。”
...
谷盈第一次见到林颂是在七月份的杏院,在此之前她从未听说过林颂的名字,也从未看见过她的照片,但又很神奇,仅仅凭着周起然的眼神,她就判定林颂就是那个女生。
后面她从周围人的口中得知到林颂的名字,好奇心驱使她去搜索林颂的ig,从有关她的帖子里去了解她。
不得不承认,网络上的信息还是太局限。
谷盈点完单,等待的过程中支着下巴观察林颂。
林颂收到工作信息,正在回复电话。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语缓声迟,吐字清晰,特意留出时间给对方思量。
她今天没化妆,整张脸都很素,唇是她脸上唯一有颜色的部分。轮廓淡淡,生得很冷清,给人的感觉像是隔了层毛玻璃看月亮,模糊成一团冷灰。昏暗的光线下,酒杯摇晃,她细细白白的手指拂过口袋本上的数值,指甲的弧度很饱满,是漂亮的杏仁甲。
她的长相是偏清冷乖巧的,气质上却给人一种很酷的感觉,很有反差感,淡淡又馥郁。
-
周起然来到杏院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谷盈趴在桌上,嚷着再来一杯,林颂用手撑着脑袋,整个人看着晕得不行,另只手轻拍着谷盈的背。
周起然略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眼窝,翻开通讯录联系方谐,让他找谷盈朋友的联系方式,喊人来接。
接着一只手打电话,另只手捞过林颂的手机,不让她继续点单,让调酒师小孟把酒换成温水。
温水送至面前,林颂勉强睁开眼分辨了一下,直到看清周起然的脸,确认没问题才喝下去。
她没醉,林颂有基本的安全意识,一个人在外面时不会放任自己喝得烂醉。晕乎只是因为太累太困了,很想睡觉。
点单被阻止,她抬腕看了眼时间,‘20:46’。
“真专制。”
不让点就不让点,这么做生意,小心以后赚不着钱,林颂这样想着,戴上鸭舌帽,拎起包就走。
周起然长腿一迈,也跟着她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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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室外,没有暖气加持,一下冷得让人不适应。
“走反了,”周起然轻拽林颂的胳膊,提醒,“停车场在那边。”
林颂挣脱他的手,“我要散步。”
“林颂,现在零下。”
谁零下出门散步。
“那又怎么样,”林颂伸手推他,“你不要挡我的路。”
周起然气乐,这世上恐怕没有比林颂更不识好人心的人了。他认命般从她手里接过围巾,帮她围上。
林颂老老实实地站在雪地里等他系完,此间目光一直盯着他的脸,一瞬不瞬,“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还说没醉。
周起然系紧了些,面无表情,“谢谢。”
林颂拉了拉围巾,将半张脸埋进去,接得很快,“不客气。”
两个人在街上缓慢地行走着,北风卷着干冷,湖边灯带蜿蜒,霓虹晕出朦胧光圈。
林颂没过多久就累了,靠着栏杆休息。
“你生日快到了,打算怎么过?”周起然也跟着她一块靠。
“周起然。”
“嗯?”
林颂坦诚,“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爱过生日的人。”
她很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