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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上香 摆明了是冲

    首辅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长子, 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又隐着欣慰:“她直截了当就拒绝了?倒是干脆利落,不愧是我薛家的孩子。”

    只是话音未落, 他方才欣慰的情绪一下就消失了, 敏锐的眼光明显看到了其他事情。

    首辅的目光发散,没有聚焦, 脑子里正飞快把近日朝中几桩事翻来覆去地捋。

    半晌, 他忽地抬起眼:“大皇子前脚刚被勒令回府反思, 二皇子后脚就递了话要娶容容,这时间挑得未免太巧了些。莫不是……”

    父子二人目光对在一处, 薛逸顿时明白,二皇子这是看上了薛家这个文官首辅的身份。

    娶了叶容容, 便等于将首辅几十年经营的人情网收拢入袖,争储的筹码立时多出三成不止。

    首辅语气里已没了方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强硬:“拒得好。这件事你悄悄去寻蒋成晏, 务必给他透个底。咱们主动说,比他日后从旁人口中听来强百倍。你私下约他见一面,话要说得明白。”

    薛逸躬身应下:“儿子明日就去。”

    他突然看见父亲眉间那两道皱纹又深了几分,关心道:“父亲近日劳累,晚间我让厨房熬一盏参汤吧。”

    首辅摆摆手,只淡淡说了句“我省得”。

    薛逸知他父亲心思已不在自己身上, 便拱手退出了书房。

    走到廊下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窗扇, 见父亲投影到墙上那黑色的影子,那么的高大,他们已经习惯了首辅的强势, 只是他终归是一个逐渐老去的老人。

    薛逸心里面一时充满了酸涩的滋味。

    薛逸快步走会院子,推门进屋,看见刘溪筠还坐在灯下。

    听见推开门的声音,她抬头,看见他回来了,赶忙起身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袍仔细抖了抖,挂在衣桁上。

    薛逸看到刘溪筠还没有睡觉,愣了一下:“不是让你先歇下么?都什么时辰了。熬夜对你身体不好。”

    刘溪筠把外袍挂好,又转身回答:“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睡不着?父亲怎么说?有没有责怪咱们擅自替容容拿主意?”

    薛逸拉着她进了内室,:“父亲说知道了,让我去约蒋成晏提前通气。我瞧着父亲的意思,倒是觉得拒得对,只是往后二皇子那边怕不会轻易罢休。我之前还听说二皇子和蒋成晏关系尚可。”

    听到这个,刘溪筠挑了挑眉:“没听说他们关系好呀。”

    她嘴上说着话,眼底却藏着一抹忧色,毕竟牵扯进皇家的事,从来就没有轻巧的。

    薛逸自顾自去屏风后洗漱,水声哗啦响了一阵,他一边用巾帕擦着手一边走出来:“明日你回娘家去把话回绝利落,我约蒋成晏。早一日把两边都稳住了,省得夜长梦多。”

    两人吹了灯躺下,帐外漏进一缕月光,照在床前。

    刘溪筠翻了两次身,终究没再说话,只听着身旁薛逸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翌日天还没大亮,薛夫人便起了身。

    她命丫鬟备好沐浴的热水,从头到脚仔细冼净了,又换上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襟口袖边半点绣纹也无。

    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得一丝不苟。

    她亲手将这段时间抄好的佛经从经匣里取出,用一块绣满梵文的藏蓝色布巾裹了三层,再妥帖地放进一个檀木盒子里。

    丫鬟婆子早已在二门处候着。

    薛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踩上脚凳,钻进马车。

    马车沿着青石板路朝城外驶去。

    薛夫人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十八子的菩提念珠,嘴里默念着佛经,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下来。

    那座皇家寺庙建在半山腰,远远望去,黄琉璃瓦在朝阳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光。

    马车行到山门外的缓坡上便停了,因为再往上便是香客步行的石阶。

    薛夫人下了车,见门口两棵老银杏的叶子已落了大半,满地碎金铺得厚厚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焚烧后特有的那种沉郁气味,混着深秋早晨的凉意,直透进肺腑。

    早有知客僧迎上来,双手合十,“薛夫人”,认出她后便侧身引路,沿着回廊往后院去。

    廊下挂着一排铁质风铃,风过时叮叮咚咚,倒不显得喧闹,反而衬得庙里格外清寂。

    正殿里香烟缭绕,几缕阳光从高处的格窗斜射下来,照得铜炉上的浮雕明暗交错。

    供桌上摆着三碟素果,旁边的小香炉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得出是积年的香火。

    薛夫人在蒲团上跪下去,先把檀木盒子打开,取出那卷佛经恭恭敬敬搁在供桌边角,再点燃三炷香。

    她举香过头顶,闭了眼,心里默默念了足有半刻钟的祈愿,无非是求佛祖庇佑家中平安顺遂、姻缘和合。

    她在蒲团上多跪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扶着丫鬟的手慢慢站起来,又示意丫鬟往功德箱里添了不菲的香火钱。

    知客僧引她到后院禅房。

    大师已经端坐在矮桌后了,他面前摊着一本边缘卷曲的旧册子,手里的念珠颗颗油润,显然经年累月地贴身佩戴。

    薛夫人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封裁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双手递过桌面:“大师,烦请您合合这两个孩子的八字,看是否稳当。”

    大师接过红纸,展开来逐字看了,又合上,并不急着说话,先闭目捻了一盏茶的念珠,嘴唇微微翕动,念了几句听不清的经文。

    禅房里静得只听见窗外竹叶相擦的细响。

    薛夫人的手心微微沁出汗来,她盯着大师捻珠的手指,直至那串念珠转了整整三圈,

    大师才睁开眼,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丝天然治愈人心的语调:“这两个八字,合得上。没有冲克,命中带贵,是难得的相配之象。”

    薛夫人一听,心头那根绷了数日的弦突然松弛下来,她低头念了声佛号,又问:“多谢大师,那婚期定在何时为宜?”

    大师又翻开旧册子:“快则冬至,慢则春分,这两个节气前后都不冲不克,都是好日子。”

    得到了确定的日期,她才千恩万谢地出了禅房。

    走到正殿时,她又添了一笔香油钱,这才扶着丫鬟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终于浮出笑意,终于能够放松下来了。

    薛逸那边也半刻没耽搁。

    他吃过早饭便打发了贴身小厮骑去蒋国公府递话,约蒋成晏午后在城南那家清和茶楼见面。

    小厮回来报说蒋家应了。

    午后他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步行穿过两条街,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要了一间雅间。

    要了一壶青茶,然后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等着蒋成晏过来。

    蒋成晏来得比薛逸预想的还早。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靴子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刚从外面赶过来。

    他看见薛逸坐在里面,打了个招呼,在对面坐下。

    薛逸起身还了礼,请他落座,亲手斟了一杯茶推过去:“冒昧约你出来,实在是有件要紧事,须得先跟你通个气。”

    蒋成晏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时顿了顿,心里蓦地一紧,他母亲这几日正欢欢喜喜地操办纳采的物事,莫不是婚事出了岔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稳稳端住茶盏:“薛大人言重了,您有话但说无妨。”

    薛逸也不绕弯子:“我们家里对这门亲事是打心眼里满意的,也尊重容容自己的主意。只是有一桩事,我思来想去,觉得该趁早让你知道,免得日后你从旁人口里听来,心里不痛快。昨日二皇子遣了内侍来传话,想聘容容为正妃。我们当面回绝了,答应蒋家的事,绝不变卦。”

    蒋成晏闻言,喉头动了一下,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

    他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梗,脑子里飞快地转。

    二皇子与薛家素无深交,这突然提亲,摆明了是冲着首辅在文官中的声望来的。

    若娶了叶容容,便等于把半个朝堂的读书人拉到自己身后,争嫡的胜算立时翻倍。

    他放下茶盏,郑重站起身来,朝薛逸深深一揖:“多谢薛大人提前告知。这份情,蒋某记在心里。往后我定不负容容,不负薛家所托。”

    薛逸见他眼里的血丝和衣上的尘灰,也猜到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便拍了拍他肩膀:“话就说到这里,你若有公务先去忙,不必陪我久坐。”

    蒋成晏也不推辞,端茶一饮而尽,搁下茶盏又抱了抱拳,转身便匆匆下楼去了。

    薛逸听着他靴声急促地踏过木梯,渐行渐远,才重新坐回窗边。

    刘溪筠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懒地唤丫鬟进来梳洗。

    她对着铜镜簪了一支点翠蝴蝶簪,又挑了件藕荷色的褙子换上,才坐上马车慢悠悠往娘家去。

    进了门,她径直寻到母亲房中,屏退了下人,把叶容容的意思原原本本说了。

    刘母一听,当即愣住了:“你们商量好了?那可是皇子正妃啊,往后若……若二皇子成了事,那可是天大的富贵。”

    刘溪筠不等母亲说完,截断道:“母亲,别说什么往后不往后。王妃的位子是好坐的么?宫里规矩多如牛毛,妯娌之间你争我斗,哪一日不提心吊胆?蒋国公府人口少,上头只有一位老夫人,蒋成晏又是独子,家宅简单又干净,这样的门第难道不比那风口浪尖强?”

    她母亲叹了口气:“好的好的,我这就替你们回绝了,哎,谁不知道首辅的外孙女多好一个名头。”

    刘溪筠这才露出笑来,起身替母亲拢了拢披帛,又叮嘱道:“母亲最好今日就去,免得拖久了外头生出风言风语,对容容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搬家 你多费心带

    刘溪筠看说完话, 就看到母亲偏过头去,眼角泛着红。

    她心里明白母亲在想什么,成婚这些年, 公婆从没给她脸色看过, 丈夫薛逸也算上进,房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偏偏孩子的事上就是不争气, 都怪她身子弱, 留不住孩子。

    母亲嘴上不说,心里头日日夜夜挂着这件事。

    刘溪筠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可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窗外头的光照进来,正打在母亲鬓角那几根白发上,白晃晃的, 刺得她眼眶一阵发酸。

    “娘……”。

    母亲没有回头,只是说话时声音硬邦邦的:“你回去吧,我也该出门去回绝人家了,就不留你了。”

    刘溪筠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侧身坐在那里。

    她到底没再多说,就抬脚跨了出去。

    二皇子府里倒是另一番光景。

    李玄奕穿了件家常的灰蓝袍子, 歪在窗边的榻上,拿根细竹签逗那只绿毛鹦鹉。

    鹦鹉这会儿正歪着脑袋扯着嗓子叫:“爷吉祥, 爷吉祥。”

    李玄奕被它逗得眉开眼笑,

    又往它食盒里丢了把瓜子:“赏。”旁边的小太监赶紧弯着腰应了。

    他余光瞥见幕僚从廊下过来,在门口站定了,脸上那表情一看就是有事。

    李玄奕把竹签搁下, 抬了抬下巴:“你们都下去。”

    等屋里人都退干净了,他才朝幕僚点了下头。

    幕僚快走几步上前行了礼:“殿下,臣有负所托,特地来请罪。”

    李玄奕问:“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幕僚面带愁容:“殿下恕罪,我之前没打听清楚,叶容容已经和蒋国公府在接触了。”

    李玄奕恍然大悟:“也怪我,之前居然没看出来他们两个之间还有这层关系,这事不怪你,没成就算了。”

    薛夫人的马车这时候已经拐进了叶容容住的那条巷子。

    薛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

    开门的是个小丫鬟,一见是她赶紧侧身让路,扭头朝院子里喊了声:“姑娘,来客人了。”

    叶容容快步迎出来,快走两步挽住薛夫人的胳膊把人往屋里带:“外婆,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薛夫人被她牵着跨进门槛,嘴角浮起笑来:“我来看看你呀,你一个人住这里,吃穿用度都还习惯吗?”

    叶容容道:“习惯。我就喜欢住这儿,自由自在的。”

    薛夫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我方才去庙里找大师合了你和蒋成晏的八字。”

    叶容容一听这话,耳根子慢慢红了,在对面坐下,低头不吱声。

    薛夫人把经过说了,又道:“大师说你们是天作之合,给了两个日子,一个冬至,一个春分。你看看喜欢哪个?”

    叶容容认真想了一会儿。

    她心里盘算着,春分前后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翻地、浸种、育苗,忙得脚不沾地。

    冬至就不一样了,正是最闲的时候。

    她抬起头来:“冬至吧。春分那会儿我忙得很,怕是连绣嫁衣的工夫都没有。”

    “冬至也好,还有几个月,够咱们好好准备的。我这就开始给你办嫁妆,什么都要最好的。我的乖乖,一定要风风光光的。”薛夫人说着,伸手摸了摸叶容容的头顶。

    叶容容抬起脸来,眼睛亮亮的:“外婆辛苦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只管说。”

    薛夫人点点头:“我明天就去蒋国公府找蒋夫人商量婚期的事。这事马虎不得,两家得当面把日子定下来。还有啊,”

    她看着叶容容,语气认真了几分,“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规矩,但既然定了亲,有些事还是得学着来。我还是想让你搬回府上住,一则方便我照看你,二则你也得学着操持家里那些事,到时候也好直接从家里出嫁,体体面面的。”

    她抬头笑了笑,拉着薛夫人的胳膊晃了晃:“我知道了外婆,我明天就搬。我会好好学的,不给你丢人。”

    薛夫人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拍了拍她的手:“这才是我薛家的姑娘。那我先走了,明天让你舅舅过来帮你搬东西,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叶容容拉住她袖子,迟疑了一下:“外婆,舅舅……还能官复原职吗?”

    她心里一直惦记这事。

    薛夫人随即笑了一声:“这我可说不上话。你问你外公去呗。给他长点教训也好,免得他以后把朝堂的事看得太轻了。”

    她这话说得松快,叶容容听了也就放了心,松开手点了点头。

    薛夫人上了车就让车夫往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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