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怎么会呢?”李遥再次看向病床上的李述, 眼神中渐渐透出不解。
“他第一次来找我,是二十四岁。那个时候他已经在A国治疗抑郁六年了。”
“也就是说他十八岁就……是在国外受了委屈吗?”真相让李遥双腿发软,齐葭赶紧过去扶住了她。
正当她后悔当初不该把李述早早送出国时, 孟医生却再一次摇头否认:“也不是。”
李遥彻底懵了:“那……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时, 齐葭把手里的文件袋和病历交给了李遥。
那文件袋里装着的, 是李述从十八岁到现在的所有病历,还有他的一封遗书:
“我第一次确诊抑郁症,是十八岁那年, 起因就是八岁的那次意外。那次意外之后, 我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彻底康复, 我总是莫名的伤感、发呆, 到了中学情况愈发严重,不仅身体疼痛,夜里还时常觉得有人在掐我的脖子, 我整晚睡不着觉, 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可是我不敢说出来, 我怕说出来, 就会成为周围人口中和妈妈一样害人害己的精神病患者, 我怕被孤立、怕看到大家异样的眼光、怕被贴上永远也撕不掉的可怕标签。
直到十八岁的那年暑假, 在一处偏僻的海滩, 当我下定决心从那些坚硬的礁石上慢慢爬进湛蓝的海水时,我终于看到死亡在向我招手, 而我感受到的却不是害怕、而是解脱,那一刻, 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和妈妈一样的病人。
但我并没有如愿拥抱死亡,我被好心人救了上来, 送到医院后,确诊了抑郁症。尽管医生安慰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依然怕得发抖,仿佛我的人生必将会被它击垮、毁掉。我将这个污点藏得严严实实、不敢让任何人看到。我不想人生就此倾覆,于是积极配合治疗,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在学习和事业上,情况终于有了好转。
然而,当我想学走路却一直学不会时,病情猝不及防地加重了。它带来了更深的黑暗,将我笼罩在无光的角落,而我对此毫无准备。就在我以为自己又要溺亡在黑暗中时,我的太阳出现了。自此,我的脚下出现了一条路,这条路注定是坎坷的,却是光明灿烂的,它神奇般地托起我孱弱的双腿,使我能够追光而行。
齐葭,我的病并不是因你而起,相反,是你治愈了我。
姐姐,这辈子能做你的弟弟,我很幸福。
真想继续陪着你们啊!可是太疼了。
生命不易,好好活着,将来在终点重逢时,我想听你们对我说,你们这一生,过得都很好。”
李遥哭得发抖,手中的病历和信纸也跟着“哗哗”地抖。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在所有人眼里都自信乐观的弟弟竟然独自忍受了这么多年痛苦。
她终于知道李述中学时为什么天天早上起不来床、也终于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怕她挠脖子。她恨自己不仅没有早点发现弟弟的异常,还在他痛苦的时候火上浇油。
“是我没有尽到姐姐的责任,他……那么多年,我都没发现,我……我真的一点儿都没发现!”深深的自责几乎将她淹没。
“这不是你的问题,我天天和他住在一起,都没能发现。”齐葭也是追悔莫及,假如自己对抑郁症的了解能够再多一些,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一切悲剧的发生?
孟医生安慰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要不是你,李述就救不过来了。”又提醒她们,李述虽然没醒,但也许可以听到她们讲话。
她们一听,都不再哭了。
夜里,李遥和齐葭都留在了病房,第二天一早,费明伟也从外地赶到了医院。他主动给齐葭批了一个月假,让她可以安心在医院陪着李述,却被她拒绝了:“他安排我去风狸,肯定希望我能好好工作,我不能让他失望。”
自此,齐葭白天上班,下了班就来医院陪李述。为他洗脸、洗头、刮胡子、剪指甲,给他讲公司里发生的大事、她跟同事之间的事、她工作遇到的难题……
“我今天一进办公室,大家都过来关心我,问我家里有没有烧着……”
“这几天我收到了好多礼物,还有人请我喝咖啡,原来风狸有不少我的粉丝呢!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呀?”
“舞室最近生意不好,因为我好久都没去过了,想关掉但舍不得,继续开的话又没有精力管理,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能给我点建议吗?”
她为他洗头,洗着洗着,突然停了下来:“你长了一根白头发哎!要不要帮你拔下来?”
他安静地躺着,没有回答。
她又帮他吹干头发:“之前都是你吹我享受,现在换你享受了。趁你还没醒,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我以前都是故意不吹干头发的,就是想让你给我吹,你被骗了!你觉得我吹得怎么样?可不要因为想要享受就故意赖着不醒呀,一个月后你要是再不醒,我以后就再也不给你吹头发了!怕了吧?”
床上的人似乎是知道她只是在放狠话而已,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孟医生说天慢慢热了,建议我们把你的头发剃掉,我才不会听他的建议呢!不过我真的有点想看你剃光头发之后的样子,都说光头是检验帅哥的唯一标准,我前两年看了一部剧,就喜欢上了剧里的和尚,要不你也剃一个?”
李述并没有反对,但她最终还是高抬贵手放过了他。她特意买了推子剪刀,在看了很多剪发教程后,信心十足地开动了。
然而,在认真修剪了两个小时头发后,她一边按摩着酸痛的腰,一边看着自己剪出来的成品,突然觉得这个“贵手”也不是非抬不可。她猜假如他醒了,照了镜子恐怕也会生无可恋地对她说:“剃光吧,我要当和尚。”
又过了几天,她一进病房就神秘兮兮地趴在他耳边跟他说起了悄悄话:“告诉你一件事,图婷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可不是我说的,是她自己猜到的。不过你肯定猜不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给你一天时间猜一猜,明天告诉你答案。”
说好的第二天公布答案,结果她进卫生间洗了个手出来就憋不住了:“还是告诉你吧,省得你晚上抓心挠肝睡不着觉。是有一次图婷闻到你身上沾了我的香水,你说她是不是狗鼻子?不过她嘴可真严,这么长时间居然一直装不知道。”
床上的人对恋情曝光一点也不着急。
“你是不是想问,既然她装了那么久,为什么突然要说出来?因为她怕我熬不住,担心我精神会垮掉,所以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劝我,好让我有事别一个人憋着。不过她多虑了,我很坚强的。倒是李遥姐,她瘦了好多,精神状况也不太好。李述,为了爱你的姐姐,早点醒来吧。”
周末,她背着电脑又来病房,一进门就先主动索了一个吻:“想我了吗?我可想了你一整天呢!你睡了这么久,有没有梦到我呀?”
而后发现他的嘴唇有点干,就为他涂了点自己的润唇膏。那唇膏是带颜色的,涂上去没多久,他的嘴就变成了淡粉色。她觉得有趣,就为他拍了一张照片,威胁他:“不想这张照片流出去的话,等你醒了,得花大价钱来赎。”
之后她看着那张照片,想到除夕那天,他们做饭的时候,李述曾提出要跟她拍一张照片,实际是想为她留下一张二人的合影,却被她以蓬头垢面为由拒绝了。她晃了晃脑袋,让自己不要再自责那些已经改变不了的事,贴着他的脸,和梦中的他拍了一张合照。
又过了一周,李述还没有醒,齐葭的新一期视频先出炉了。周五晚上,她把视频调出来,坐在床边问他:“新视频明天中午十二点上线啦,你要不要今天先睹为快呀?”
眼睛往他脸上一瞥,就看到他的眼球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没看清,赶紧挪开电脑趴近了看。一趴到他面前,那双眼睛就睁开了。
齐葭盯着那双眼睛愣了七八秒,激动的情绪突然像火山爆发似的向外喷。她边哭边猛按呼叫器,手指的速度快得就要把那玩意儿按坏了,也不管那边接没接通,就对着呼叫器大喊:“李述醒了!他醒了!他醒了!他醒了!”
然而,她如此激烈地一番爆发却没能带动李述的一点情绪。他安静地躺在床上,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齐葭那正在喷发的“火山”就重新休眠了。
“李述?”她尝试着轻声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反应,只是继续看着她。
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情感,但也并非是死水那般空洞,而是清澈的、懵懂的,像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婴孩的眼睛。
“是不是李述醒了?”孟医生接到呼叫,也火急火燎跑了过来。
“只是睁眼了,好像没醒。”植物人并非一动也不能动,实际上他们中的很多人也会睁眼,甚至会动,但那只是无意义的行为,大脑并没有清醒。他们的家属起初都要经历类似这样被“骗”的过程,到最后,心里的期盼就会一点一点被冷水浇灭,直至死心。
当齐葭意识到自己是被“骗”了之后,她按捺住心里的失望,走到窗边,开窗透气。
五月的B市,即使晚上的风也是暖的,然而刚刚还是粉色的天边一眨眼的功夫就彻底暗了,天上没有一颗星星,月亮也不知道藏哪里去了,整个天空就像被一块纯黑的布子遮住了,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和李述傍晚闲来无事总是会去月湖公园散步,一起迎接一天中最美的黄昏时分,再一起目送着它离开。当时,她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不会留恋黄昏的美好,可现在,她只盼时光能永远停在那时。
身后的孟医生还在给李述做着无谓的检查,她明白,那些不过是他身为医生必须要走的流程罢了。这一个月,李述根本没有一点要清醒的征兆。即使她心里很坚定他会清醒,也知道不会是现在。她告诉自己,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她安慰自己,如今这样的情况也不是完全不好,至少,李述不再怕黑了啊!
“齐葭!”是孟医生叫她,那声音不是正常的说话声,而是显而易见的激动。
她“唰”地转过身去,殷切地望着孟医生。
“李述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齐葭三两步冲到病床旁, 由于惯性,连床都被她推得猛晃了一下,床上的人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叮嘱她慢点。
她趴在李述的脸上方二十公分的地方, 两只眼睛在那张脸上来回扫, 而后盯着他睁开的眼睛看了很久, 确定他确实是在看她,并不是无意识地睁眼。身体里的那座火山又一次爆发。
“李述!”她再叫他的名字,他依旧不回应。
“他醒了为什么没一点儿反应呢?李述?”她顾不上抬头看孟医生一眼, 就接着轻晃李述的身体。
孟医生过来阻止了她的动作, 安慰她说:“齐葭, 别急, 这种情况很正常。”
“正常?”她收回手,抬头问,“是不是昏迷时间太长, 大脑受损了?”
“根据我的判断, 他的情况大概率是由于大脑的自我保护导致的短暂失忆。”
“失忆?”齐葭再遭重创, 她原本以为李述只要能清醒过来就好, 却没想到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然而她看着床上那个眼神懵懂、不言不语的人, 依旧心存疑虑, “他这个样子看着也不像是失忆, 会不会是别的问题?”
“这只是我的经验之谈,这样, 我们先给他做检查,等结果出来后再说。”
李述很快就被推走做各种检查了。等孟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过来找齐葭的时候, 李遥也已经从家里赶了过来,才一个月时间,她原本乌黑的鬓边已经有些泛白了, 明艳的脸上也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愁苦。
“孟医生,我弟弟现在什么情况?”
“李老师,”孟医生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悲悯,“你要有心理准备。”
就这一句话,齐葭和李遥提着的那口气就都泄了。齐葭将发抖的李遥搂住后,才发现自己的胳膊也在发抖。
饶是孟涛已经在医院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此时看着眼前这两位女性,也有些于心不忍了。
李遥苦笑了一下,跟孟医生说:“我们有准备了,你说吧。”
孟涛把手里的检查结果交给了她,等她粗略看了一遍后,解释说:“李述的大脑出现了严重的退行,简单来说,就是压力大到无法承受时,人的大脑就会选择封存那些会导致压力的记忆,退回到更简单的、没有压力的早期状态,一般病人的退行大多只是行为退回到童年,可是李述不是,他是退回到了婴儿时期。”
“婴儿时期?”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样的结论,两个相互支撑的人还是再一次被击垮了。李遥整个人都靠在身后的墙上,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他现在把一切都忘了,认知也可以说已经归零,他要重新认识你们,重新学习控制身体、吃饭和说话。”
“那他还能恢复吗?”这是眼下齐葭最关心的事。
孟涛点头道:“抑郁导致的退行实际上是一种为了逃避现实的困境而产生的自我保护,只要病人配合接受科学的治疗,退行是可逆的。但毕竟个体有差异,什么时候恢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这还要结合他个人的治疗情况综合判断,现在无法给你们确切的答案。但他现在非常抗拒现实,这一点让治疗变得有些棘手。”
即使这是个并不确切的答案,但在接二连三经受打击的齐葭和李遥听来,也已经是这些日子难得的好消息了。
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后,李述就被接回家去。除了护工的日常照顾之外,每天还有专业的训练师上门教他简单的行为认知。
起初的他连吃东西都不会,他不知道手是用来拿东西的,也不会操控着手把东西放进嘴里,即使把东西直接放进他的嘴里,他也不会咀嚼和吞咽,只能靠打营养液维持生命。
因此齐葭每晚回家后,都会切一盘水果放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做动作、跟他演示什么是“拿”、“放”、“吃”、“嚼”、“咽”。
等他大概明白一些了,就握着他的手重复地教他做这些动作,每天都从傍晚练到深夜。李述虽不明白她在干什么,但面对如此枯燥乏味的重复行为,也从不闹脾气,这不免让齐葭感慨,人的好脾气果然是天生的。
她眼前又出现了他被她逼得痛苦不堪,绝望地质问她,在她面前崩溃地流泪的那些画面。摸着他的脸,内疚地跟已经听不懂的他道歉:“从前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真的对不起。”
在她说完后,他笑了。那是很纯净的笑,就像山顶的白雪融化后变成的山泉,干净得不掺杂一点杂质,拥抱住悔恨的她,温柔地说,“没关系”。
大家都觉得如今的李述变成了她的负担,就连他的亲姐姐李遥也这么觉得,劝她别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李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