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长枪破空而来, 越过徐隐章的头顶,穿过身后偷袭之人的身体,稳稳钉进发霉的墙壁之中。
沈既昂助跑两步, 一手挽起半跪着的徐隐章,一手用刀轻而易举划破了对面之人的脖颈。
则安破涕而笑。
沈既昂带来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朝廷军队打几个半路出家的土匪, 场面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徐隐章跃上房梁, 将则安抱了下来。
沈既昂惊讶地看着他们, 由衷感叹:“真有你的……”
则安想下来, 徐隐章不放, 她轻声说:“你……你受伤了……”
“小丫头, 嫁人了还不消停。”沈既昂又恢复了平日那幅吊儿郎当的模样, 慢悠悠摇着折扇,抱胸倚在墙上, 歪着头调笑:“有你在的地方,麻烦就少不了。”
则安将头埋进徐隐章肩膀。
徐隐章不咸不淡看他一眼, 抱着则安出了地下室, 在一楼找了间空房间, 将则安放在床上。他拨开她披散着的头发,仔细检查她的脸, 她的脖子,她的手。
“我没事……你……你胳膊一直在流血……”则安低声说。
徐隐章隔着衣服摸她的身体,问:“其他地方可有受伤?”
“没有。”则安依旧试探着说:“我……先给你包扎一下吧……”
“无妨,小伤。”徐隐章的声音很冷淡。
门外传来敲门声:“大人, 马车已经备好。”
徐隐章“嗯”了一声,抱着则安往外走。
马车上,徐隐章让则安坐在他腿上, 长臂揽着她肩膀,将她的脸压在自己怀里。
则安顾忌他身上的伤,不敢真的靠。
越是如此,徐隐章抱的越紧。
进退两难。
他左臂一直在滴血,从则安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血顺着衣袖一滴一滴,滴在马车坐垫上,将原本淡黄色的坐垫染的血红。
她微微抬头,很想说她以后再也不会乱跑了。
徐隐章那只滴着血的左手似乎察觉了她的意图,很快将她的头摁回去。
血腥味弥漫了整个马车。
则安不敢再动。
都是她闯的祸,现在说这些实在虚伪。
回了敛玉榭后,二人分开去沐浴。
等则安出来时,徐隐章赤着上身,左臂上和肩膀缠着白纱布,正坐在床边等她。
见她出来,他大步过来,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
“都下去。”
所有丫鬟应声退下。
则安看到他左臂上缠着的纱布又被染红了,应该是刚才抱她时扯到伤口了。
徐隐章开始脱她的寝衣,则安下意识用手攥着。
“你身上有伤,等你好了……我……”
徐隐章看她一眼,淡淡解释:“看你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则安摇头,轻声说:“真的没有。”
徐隐章将床帐放下,隔出了一方私密空间。他看了看她缠满纱布的手,说:“听话。”
“真的没有。”则安低声恳求他。
“我若亲自动手,你挣扎时手上伤口会裂开。”
他的语气好像在哄她。
一直如此。
他总是用温柔的语气哄她,就好像她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明明,是他提要求,她妥协。
浓重的血腥气里掺杂了淡淡的松香味,笼罩着她。
徐隐章一贯用松香。
在密室中,她几乎要被血腥味溺毙时,是那股淡淡的松香气留住了她最后一丝意识。
那时,她迫切地想抓住那股淡淡香气。或许是吸的太用力,太依赖,现在松香已经彻底占据了她的五脏肺腑,再也无法挣脱。
不会窒息,却霸道、强硬地控制她的呼吸,不给她再获取别样气息的机会。
则安慢慢松开了手。
从现在开始,她不能再任性了……
徐隐章脱下了她的素纱寝衣,桃夭粉色肚兜上绣着两朵半开的菡萏花。
日光从窗户中悄悄溜进来,又穿透了妃红色床帐,轻柔地落在那两朵菡萏花上。
菡萏花极少展露人前,眼下乍见天日,竟然瑟瑟发抖。
不是肚兜上的花儿抖,是则安在抖。
徐隐章两手绕到她后颈,要去解肚兜系带。
则安慌忙抓住他的手,低声恳求:“只后背有些小伤,碎瓷片扎的,旁的地方真的没有。”
徐隐章静静地看着她,那样子好像在说,她是个骗子,嘴里的话不值得相信。
的确,她一开始也隐瞒了后背的伤。
则安又慢慢缩回手。
他熟练地解开了后颈的系带,又往下,解开后腰上的系带。
他的手没有任何逾矩,指腹还有点凉,不像平常那样发烫。
他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欲望,冷静、平淡、理智,自上而下、一寸一寸,扫视她的身体。
则安紧闭双眼,眼睫抖个不停。
即便闭着眼睛,则安依旧能感受到那种……冰冷。
她终于弄清楚了,是冰冷。
往常他看着她时,目光中总带着强烈的欲望,好像随时能把她吞没,吃进腹中,嚼的连渣都不剩。
她很不喜欢他那么看她,总让她无端觉得危险。
今日才知道,原来还有比那更可怕的目光。
他不带任何感情地打量她、审视她。
就好像她不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闯了祸,从没打算要赖账。
如果徐隐章想要她的命,她绝无二话。
何必如此羞辱。
则安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轻微叹气声。
徐隐章将被子给她盖上,指腹给她擦眼泪,却并不开口安慰。
良久,他平静地说:“躺下,转身,我看看后背。”
则安依言躺下,面向墙壁侧躺着。
徐隐章慢慢掀起被子,而后又放下。他掀开帘帐出去,很快又回来。
“背上还有些碎瓷片,要挑出来。”徐隐章拿着湿手帕捂她的口鼻:“有些疼,你先睡一觉,等醒了就好了。”
则安急忙拉他的手,打算要和他说今日之事。是死是活给个痛快,她不想一直拖着。
可是她没有力气……
等则安彻底昏睡过去后,徐隐章掀开被子,摆正她的身子,用小镊子和绣花针,一点点将卡在皮肤里的碎瓷片挑出来,涂上药膏。
身上其余地方再没有见血的伤口,只是腹部、大腿、膝盖上大片大片的青紫,应该是碰的、撞的。徐隐章又取来红花油倒在手心,搓热后覆上她的伤处,轻轻揉着。
都弄完后,他给她穿上衣服,盖好被子。自己也侧身躺下,并不像往常那样抱她,而是隔着一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一贯温柔的笑眼,此刻终于褪去伪装,露出了焚尽一切的怒火,吞噬万物的毁灭欲……
清风入房中,吹动床帐,妃红色的床帐若有似乎撩拨着他的面颊。
他像是怒极,一把攥住那一抹妃红,冷冷地看着手中的柔红。
床帐是则安前些日子才换的,镜花绫质地细滑,轻薄透气,最适合用在夏日。
则安一贯喜欢鲜嫩娇俏的颜色,妃红是她喜爱的颜色之一。
他也觉得这颜色,这料子,妙极。
晚间,房内只留一盏油灯。床帐在烛火灯影下泛起粉色柔光,花纹恰似水波,映照在起伏山峦之上。朦胧之中春情浮动,自有一番旖旎风光。
没成亲之前,他从不知道红还分这么多种。
他也从不知道,不同料子做床帐,差别这么大。
去年大婚时,他只知道所有的东西都要正红,越正越好。
那时天气也冷,床帐用的是偏厚的蜀锦,确实暖和,也只有暖和一个优点……
徐隐章重重碾着手中的妃红床帐,指腹上的薄茧将床帐勾起了丝。他像是从中得到了报复的快感,更加狠厉地磋磨着。
镜花绫价格不菲,好好的床帐就这么毁了。
起丝又算什么,只要他想,他能随时将床帐扯下来,撕碎。
就像身旁躺着的这个人。
美丽、却也脆弱。
只要他想,则安就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只要他想,他能轻而易举将她磋磨的唯他是从。
她太小了,还不懂什么是权力,更不懂权力的可怕。
年幼的人,不知天高地厚,很正常。
徐隐章松开了手,镜花绫再度迎风起舞。
即便起了丝,也还是美丽、轻盈。
眼中戾气一点点收起,他又像从前那样,将则安抱在怀里,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
他的头埋在她肩颈处,深深吸气。
淡淡花香,闻不出来具体是什么。
她用的香都是自己调的,依照四时节令来调。凛冬用梅香,夏日调荷香,秋日多海棠,春日用玉兰。
有时也会加些其他香料,有时会将多种花混在一起。
有时一种香用两三个月,有时一天换一种。
她喜欢各种各样新鲜的东西。
不像他,从来都只用松香。
这是年纪太小的缘故,性子还没定下来。
很容易就被些新鲜的东西吸引目光,很容易被别人诱骗。
是了,显然是沈如昭做局,故意安插了衔玉来诱骗她。
不能怪则安。
徐隐章笑了一声。
躺了大约一刻钟,徐隐章起身,吩咐秋月:“里间床帐起丝了,去找匹一模一样的料子,裁好了换上去。”
顿了顿,又补充:“立刻就去,在少夫人醒之前换上。”
“收拾被褥、常服送去前院书房。”
大错不在则安,小错却也不能轻饶。
该罚!
绝不能再如此纵容她。
徐隐章下定了决心,大步往前院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则安睡到傍晚才醒, 身旁是秋月在照顾。
“衔珠在哪?还有……衔玉……”则安的声音有些嘶哑,挣扎着想起身。
“少夫人放心,”秋月扶着则安坐起身, 喂给她一杯温热的茶水:“他们都在府里。”
则安掀开被子,起身要下床。
“他们在哪?我要去见他们。”
秋月拦住她:“您身上还有伤,公子交代了, 要您好好养伤……”
则安推开她要下床, 挣扎中扯着背后的伤口, 疼的“嘶”了一声。
“徐隐章在哪?”则安自顾自穿鞋, 问秋月:“带我去见他。”
“公子现在不在府里, 等晚些时候公子回来了, 奴婢一定告诉您。”秋月着急, 却又不敢上手阻拦她,怕又扯着她的伤口。
则安穿好衣服往外走。
“少夫人, 求求您,先养病, 好不好?衔珠和衔玉都还活着, 真的都还活着, 奴婢亲眼见到了!”
见则安不为所动,秋月继续恳求:“这次公子很生气, 奴婢跟着公子也许多年了,头一回见公子如此动怒……”
则安已经出了正房,秋月亦步亦趋。
“少夫人,您先等等, 等公子回来了,奴婢一定第一时间通报……”
在则安即将出院子时,秋月扑通一声跪下。
“少夫人, 衔珠的命是命,奴婢的命就不是命吗?”
则安立在原地,再也迈不动脚。
“敛玉榭的丫鬟婆子,跟着公子在外面办事的侍卫小厮,即便是奴才,哪个又不是爹生娘养……”
秋月的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
是的,每个人的命都是命。
是她自以为是,是她愚蠢,是她自私,是她任性妄为。
秋月抹干眼泪,麻利地站起身,挽着则安的一条胳膊,几乎是将人拽到屋内的。
“少夫人,先喝药,好不好?”
则安一口一口地喝着,任由苦味在舌腔中蔓延。苦味经过喉咙,到达腹部,经久不散。
从傍晚等到夜幕降临,又等到更声响起,徐隐章一直没来。
秋月劝她:“公子可能公务繁忙,少夫人,先睡吧。您身上还有伤,大夫交代了,要静养。”
次日又等了一天,徐隐章还是没来。
到晚上就寝时,秋月支开旁人,悄悄从怀中掏出一对耳环递给则安。
“衔珠和衔玉都还活着,就关在前院柴房里。奴婢今日悄悄去看了,他们都好好的,衔珠特意交代了,让少夫人不要担心她,好好养伤。”
确实是衔珠的耳环。
则安躺在床上,两只手拽着秋月的胳膊,板着脸说:“你要是敢骗我……你知道的……我不会放过你。”
秋月举手发誓:“奴婢真的没有骗您~”
“衔玉呢?衔玉也还活着吗?”则安又问。
事情到如今这个地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衔玉多半是沈如昭派来的人,暗中推波助澜,怂恿她逃跑。那日要杀徐隐章的歹人,必定和沈如昭脱不了干系。
“少夫人放心,也活的好好的。”秋月语气微沉:“不过,衔玉被看守的很严格,奴婢根本没机会靠近。”
则安坐起身问,语气有些急:"那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少夫人别急!”秋月握住她手:“奴婢和每日去送饭的小厮打听了,他说衔玉好好的,只是关着,没受刑。”
则安又躺回去,翻过身面向墙壁:“要是我还能做少夫人,日后必定报答你今日之恩。”
她的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颓丧:“要是……衣柜里面有一个小匣子,里面是我的私产,与徐隐章无关。你去挑挑,看中了什么随便拿。”
顿了顿,又补充:“梳妆台上的首饰,除了徐隐章买回来的,其余的看着挑吧。”
“少夫人也忒小看奴婢。”秋月笑着说:“就只当奴婢是这等贪财之辈吗?”
“保不齐徐隐章就要休了我。”则安食指指甲一下下扣着被子上绣着的荷花:“趁着我还能做主,赶紧拿些银钱傍身吧,将来你嫁人了也有底气些。”
秋月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