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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讨厌你。”

    徐隐章拉起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似乎眷恋不已。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强逼着你断了和沈既明的情分,强逼着你接受我。我所作所为,与恶霸无异。”

    徐隐章抬眼看她,似乎在期待她说些什么。则安喉咙太疼,不愿意再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或许,我们之间并无夫妻缘分。”

    外头忽然卷起一阵狂风,将门吹得来来回回胡乱摆动。

    则安回头望去,外面早已黑透了。单单是吹进屋子里的风都像冷的像刀刮一样,可以想见,若是出了这道门,估计手脚都要冻掉。

    “我放你走。”

    “你若是放不下沈既明,我亲自为你二人证婚。有我在,京城的人不敢嚼舌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则安突然想起了她之前看的志怪传说。

    她好像就站在奈何桥边, 只要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就能投胎转世再为人。若是不喝,就会被投入奈何桥下的忘川河, 血肉尽数消弭于虫蛇满布的毒水之中,只剩一缕孤魂在地府里游荡,永世不得超生。

    外面寒风呼啸, 黑沉沉的, 不知道藏了多少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鬼怪。

    屋内炭盆烧的正旺, 热气一缕一缕萦绕在她的周围, 暖烘烘的。

    不远处的这道门槛, 像极了阴阳两界的分界线。

    “我不会再见表哥, 也会尽心尽力做好你的妻子。”

    除了这个, 则安实在想不出别的话挽留徐隐章。

    仔细想想,她着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论家世, 她只是个六品小官家中的庶女。论才学,她连个才女的名声都没捞到, 怎敢在探花郎面前班门弄斧。论相貌, 确有几分姿色, 但也谈不上倾国倾城。论性情,她跋扈、冲动、一点都不温柔, 一点都不贤惠。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竟敢肖想这样皇城里的大人物。

    真是不要脸。

    “我先走了。”

    则安转身就要走,义无反顾迈入凄冷的黑风之中。

    胳膊被拽住。

    “则安,我喜欢你, 比你想象中更喜欢你。你伤心时,我的心像针扎一样疼。如果我强留你在这里,你不会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则安背对着他, 木然地说。

    “成天跟一个不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你怎会开心?”

    则安麻木地转身,仰脸,看着他。

    徐隐章眉头微微蹙起,深邃的眼里铺上了一层薄雾,也看着她,似乎在期待什么。

    “你想要什么?”

    “徐隐章,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我猜不透你。”

    徐隐章苦笑一声。

    “则安,我很贪心,我不仅想要你的身体,更想要你的心。”

    “如果得不到你的心,强留下这幅躯壳有什么用?与其将你困在这,我们相互折磨。不如放你走,彼此欢喜。”

    则安一直沉默着,徐隐章似乎也不着急,耐心地等着她回答。

    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任由屋外的寒风将他们的衣摆吹得上下翻飞。烛火也剧烈摇晃,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一时亲密地交叠在一起,一时又隔得老远,像根本不认识似的。

    则安的眼睛慢慢不聚焦了,虚虚越过徐隐章,散漫地落在屋中陈设。

    书案、帷幔、贵妃榻、炭盆、花瓶,这些她在这里生活的痕迹慢慢扭曲,幻化成了一个个小山丘,伫立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则安低头往下看,自己不知何时也站在一座光秃秃的山丘上,四周被海水环绕。

    渐渐地,远处的山丘也都消失了。

    则安抬头,天空雾蒙蒙的,一只鸟雀都没有。

    雾蓝色的海水一下下拍打着脚下的岩石,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声音。

    她迷茫地四处看去,没有人、没有鸟雀、没有走兽、没有鱼。

    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了她自己。

    “则安!则安!”

    “你怎么了?”

    徐隐章的声音有些急切,则安回过神,迷茫地看着他。

    思绪慢慢回笼。

    她一无所有,只剩下一颗心。

    大姐将心捧到沈既昂跟前,结果一年不到,二人貌合神离,大姐画地为牢。

    二姐当初也曾以为吴明达是良人,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则安再次抬眼看向徐隐章。

    他的眼底泛起了温柔的水光。

    他是个好人。

    “我……”

    “先回去吧,好好想想,等想清楚了再告诉我答案。”徐隐章打断她。

    则安不再坚持,浑浑噩噩出了门,跌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人走后,徐隐章叫来藏锋:“今日可有什么事?”

    “回公子,夏家的太太一大早就过来了,和少夫人说了会儿话。”

    “说了些什么?”

    藏锋单膝下跪:“属下猜想,应是昨日沈既明拦马车一事。当时房中没有旁的丫鬟,夏太太走后,少夫人似乎也没什么异常……属下这就着人去打听!”

    ……

    等到则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到了床上。

    好冷。

    冷到骨头缝里了。

    “衔珠,你上床陪我睡吧。”

    衔珠面露难色:“小姐,您忘了吗?姑爷不许丫鬟们上床。”

    则安笑笑:“同你开玩笑的。天气冷,快回去歇着吧。”

    太冷了,则安一夜没睡着,凄凄惶惶挨到天亮。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来后,则安起身坐到铜镜面前,认真给自己上了妆,遮住眼底的青紫。

    “没什么可怕的。”她自言自语。

    用完早膳后,则安照例处理国公府的杂事。

    如今赵初微已经不管事了,府中大小事情一律都来请示她。

    将琐事都料理好后,她走出正门想呼吸些新鲜空气,抬眼望去,四个匠人在给梅花树翻土。

    折腾了许久,也没见这三株梅树有任何好转。

    大势不可逆。

    她上前说:“橘生淮北则为枳,此地大约长不出梅树,不必再折腾了。”

    匠人们面露难色,其中一个答:“回少夫人的话,公子特意交代过,一定要将这三株梅树救活,小的们不敢怠慢。”

    则安不再多说。

    ……

    吏部值房。

    “大人?大人?”

    徐隐章醒过神问:“何事?”

    两个下属相互看一眼,心道徐大人向来老成持重,今日一整天都心不在焉,难道后院又起火了?

    他的夫人与沈府的五公子纠缠不清,这事京城无人不知。

    他们不敢多问,按部就班将吏部年终考核的事说了。

    徐隐章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揭开盖子,雾气亭亭袅袅浮上来,给他面庞笼罩上了一层素纱,愈发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听完后,徐隐章表示知晓此事,让二人退下。

    他向后靠在椅背,一只手搭在案几,冷白修长的食指一下一下地敲击桌案。

    若是孙氏告诫则安不要与沈既明来往,她不至于如此。

    昨晚她站在那里,不喜不怒,不嗔不怨。

    好像下一秒就会如同碎雪般消散。

    她还小,不该如此逼她。

    总归日子还长,慢慢宠着、哄着,总会好的。

    徐隐章看了眼滴漏,才刚申时,还有一个时辰才散值。

    他直接站起身往外走。

    ……

    定国公府占地极广,整条槐花巷子只有这一户人家。寻常百姓不会来此处,天气也冷,府门前只有些许落叶随风飘散的“沙沙”声。

    一阵突兀马蹄声打破了宁静,似有大事发生。

    门房吓得一激灵,探着身子望向巷子口,看清了来人,慌忙小跑着下台阶。

    他弓腰接过徐隐章手中的缰绳,心道,这么冷的天,公子竟然骑马回来,也没听说府里出了什么事啊。

    徐隐章大步往敛玉榭走,进了屋子,里头空空荡荡。

    屋内干净整洁,干净的有些荒凉。

    贵妃榻上没有毯子、案几上没有花瓶、罗汉床上没有针线篓、书案上没有摊开的书。

    她留下的痕迹都消失了。

    他一个多月没来敛玉榭了。

    则安性子跳脱,时不时就喜欢更改格局。

    兴许,最近这段时间她只是格外爱整洁。

    人要是真走了,信儿早送到了吏部衙门。

    “少夫人在哪?”

    “回公子,少夫人去了前院书房。”

    徐隐章大步往前院书房走,刚到院门,藏锋便迎上来:“从巳时开始,少夫人就一个人等在里头,说是有重要的事要与您说。”

    徐隐章脚步顿住,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是他太心急。

    偷鸡不成蚀把米。

    徐隐章苦笑一声,推门进去。

    则安坐在书案前头的圈椅上,听见动静,转身看他。

    “你昨晚说的事,我想好了。”

    她今日用了脂粉,走近了才看出来,眼底似乎有些乌青。

    徐隐章走到书案后头坐下,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搁着书案,界限分明。

    “此事重大,昨晚我也有些冲动。不如你先回去,我们都再仔细想想。”

    则安正襟危坐,背挺的笔直,微微摇头:“越是大事,越要快刀斩乱麻。”

    “用膳了没有?天气冷……”

    则安打断他:“过去一年你处处帮衬夏家,我却处处给你添麻烦,实在对不住你。”则安微微垂眼避开他的目光:“说来惭愧,还是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徐隐章嘴角的笑彻底绷不住了。

    “要我为你和沈既明证婚?”

    则安摇头,再次看向他的脸:“和离之后,我想自立女户。户籍不要落在京城,最好能落在通州或是永州。你知道,单立女户难如登天,所以你能不能……帮我落好户籍?”

    父亲将名声看的比命还重,她要是回了夏家,轻则被送去庙里做姑子,重则发嫁外地给人做填房或是小妾。

    京城也不能再待,唾沫星子会将她淹死。通州或永州最好,离京城近,夏家若是有什么事还能及时赶回来,秦掌柜也在京城。

    徐隐章慢慢靠向椅背,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他皮肤偏冷白,绯红的官袍一衬,平日温和的面庞竟十分凌厉,像是……阎王索命。

    则安闭了嘴。

    已经和离,再求他办事的确不妥。

    “一个貌美女子若无父兄倚靠,随便一个地痞流氓都能掳走你。”

    徐隐章又坐直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则安,声音中带了些暖意,像是诱哄:“则安,外头的生活没你想的这么容易。”

    “这也正是我要与你说的。”

    “你在通州或是永州有没有交好之人,能否……请他们照拂我一二。”

    徐隐章靠则安有些近,面色又冷,则安有种错觉,好像她再说下去,眼前这人会立刻化身猛虎,一口将她吃掉。

    但是她并不认识其他的权贵,他又主动提起,机会实在难得。

    对她来说是天大的难题,对徐隐章来说,可能也就是举手之劳。

    “我没有什么嫁妆,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一些银子?我要先买一处小宅子,再请些护院……”

    越说,则安的声音越低,几乎要听不见。

    天气实在太冷,寒气从脚底板直往上窜,冻得则安浑身都有些僵硬。

    “既然如此,为何不留在京城?”

    “我……身份尴尬,父亲不会留我在家中。而且,流言蜚语也伤人……”

    “原来你都知道。”徐隐章轻声呢喃。

    “明知有这么多难处,还要和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徐隐章端起则安面前的茶盏, 揭开盖子,啜了一口。

    这茶放了许久,早凉了。

    他看着她, 不,是盯着她。

    目光像稠密的网,将她从头到尾网住。

    则安不知该如何回话, 越沉默, 网子收的越紧, 勒住她。网子上的线细密, 却结实的很, 越勒越紧, 几乎要嵌入她的血肉之中, 将她大卸八块。

    “我……你……是不是渴了?我让人上茶。”

    不等徐隐章回答,则安逃命似地出了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大口大口地吸气,而后叫来丫鬟上茶。

    再次坐回去后, 徐隐章已经收敛了目光, 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消失了。

    两杯热茶上来后, 则安连喝好几口,身子终于暖和了些。

    “你还年轻, 我不该耽误你。”

    徐隐章不答,冷白修长的手指捏起茶盖,用茶盖掩住大半浮在水面的茶叶,轻轻朝里吹气。

    姿态慵懒, 好似真的在品这一盏茶。

    则安有些心急,此事应当快刀斩乱麻,越拖拉, 越麻烦。

    热气娉娉袅袅,徐隐章的脸隐在雾气后头,看不清。

    则安并不敢催他。

    焦灼的沉默过后,他终于肯放下茶盏。

    “你先回去。”

    “那……”

    徐隐章又端起了茶盏。

    则安忽然明白过来,端茶就是送客的意思。

    她太心急,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他早就想送客,她没反应过来,他才开口将话挑明。

    次日,则安惴惴不安等了一天。

    也想过像之前一样,直接去他书房等。转念一想,之后的诸多事情都还要求他。太急促,万一惹恼了他也不好。

    她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等,一直熬到快子时,派过去打听的丫头来来回回奔走,每次都说徐隐章没回来。若不是没告诉这些丫头和离的事,她都要怀疑丫头们合起伙来蒙她。

    第三天,则安想了个法子。

    她一大早起床,亲手做了藕粉,着人送去吏部衙门。小厮回来后则安问,徐隐章吃了没有。

    “回少夫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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