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府里上上下下都是我的人, 行走在外也没人敢欺负你,你自然不会变成他们那样。”徐隐章声音平淡,像是听不懂则安的言外之意。
“去年你带我去的避暑山庄……”则安仰头看他, 眼里亮起光,含着期待:“我很喜欢那里。”
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将两人的衣摆吹得翻飞。
“原先府里乱七八糟的, 你都能忍。现在府里万事太平, 为何要走?”
则安垂眼, 低头。
徐隐章扼住她下巴, 强势地抬起她头, 微凉的指腹带着薄茧, 摩的她有些疼。原先揽着她肩膀的手也展了力道, 几乎将她锁住,动不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黑沉沉, 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
“你弄疼我了,松开!”则安皱眉, 他依旧用眼神严刑拷打她。
蝉鸣一声撕着一声, 夜风一缕沾着一缕, 二人无声对峙。
“徐隐章,即便你开了拱门, 梅树也只是暂时死不了,始终开不了花。”良久,则安稳住心神后,淡声说。
“已经抽了新芽, 今年冬天自会开。”徐隐章撵着她的话。
则安仔细看他眼眸,黑沉沉无一丝亮光,其实不该再刺激他, 但她还是小声顶了一句:“到冬天时,说不定已经死了。”
掐住自己下巴的手施了力道,这次真有些疼,她却不挣扎了,忍着疼直视他的眼睛。
“我说能开,一定能开。”徐隐章面无表情地说。
“这府里你是天。”则安疼的脾气上来了,“自然你想怎样就怎样。横竖也就是三棵树,死了你也不在意。”
这话显然是怄气。
徐隐章松开手,不再与她争辩。
次日,则安刚起身,外面便传来砸墙的“咚咚”声,像是踩着她起床的点来的。则安问怎么回事,衔珠答:“泥瓦匠又来了,还是为那拱门,好像是要将拱门扩大一圈。”
用过早膳后,则安自己出去看。原先单独开了三道拱门,而今这架势,是要将三道门之间的墙体全砸了,连成一道大拱门。
有这功夫,干脆重修院墙,修成“凹”形,将梅树弄到院墙外面去,俭省的多。
匠人们动作极快,两天时间就修好了。徐隐章晚上下值回来问她:“依你的意思,开了拱门之后,这梅树能不能开花?”
则安拽着他胸前衣襟,让他躬身,给他解纽扣,答:“我的意思有什么要紧,你都说了能开花,自然能开。”
徐隐章并未说什么。次日则安醒来时,竟然枕在他肩上。徐隐章一手搭在她腰上,另一手绕着她的头发玩。
“你怎么不去衙门?”
“今日带你去办一件要事。”
朝夕相处快两年,则安也能拿的准几分他的脾性,当下便觉得不大妙,坐起身问:“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徐隐章松开她头发,也坐起身。
因她病了许久,即便入了夏,寝居也关闭门窗。她又起得晚,太阳早已扫过屋檐,屋子里闷热的很。
则安深吸一口气,也起身。
或许成败就在今天。
则安还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时,徐隐章已经收拾完毕,他吩咐丫鬟不必上早膳。则安心头更沉,询问为何,徐隐章答:“待会儿回来了再吃。”
等则安也收拾完毕,徐隐章带着她去了前院书房,去了最里头的书架,指着那口紫檀木大箱子说:“从前你想知道这箱子里是什么,今日就打开给你看。”
说着,去书案后头的抽屉取来钥匙,蹲下身就要打开。
则安连忙也蹲下身,握住他的手阻止:“每个人都有秘密,不必……开……”
徐隐章嘴角勾起一抹笑,眼底却阴郁。
“你不是想走吗?走之前让你看看真实的我,如果你看过之后还坚持要走,我就送你去避暑山庄。”
他抚了抚她的脸,温声哄她:“你大约也猜到了,这里头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你不想看就不看。以后安心留在这,我绝不再开这箱子。”
蹲时间长了,她的腿有些疼。
这里面不会装着棍棒刀斧吧,他真要打断她的腿?
她慢慢松开手。
徐隐章定定看她一眼。
钥匙插入锁芯,拧转,“啪嗒”一声,锁开了。
徐隐章握住她手,与其说是握,不说说是抓着,像是怕她跑了。
“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的手心全是汗,因为紧张,腹中又翻涌起来,有些想吐。
现在知道为什么不用早膳了。
“别在本小姐面前耍这些花招!”
则安一咬牙,掀开了箱盖。
还好!还好!
只是画卷。
“打开看看。”徐隐章淡声说。
则安首先注意到最边上一副残破、污脏的画轴。打开了看,果然是那幅被她撕碎、踩脏的背影图。
“当初我故意将这幅画挂在内书房,既希望你能想起从前的事,又怕你真的想起。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叫你误会,画也毁了。”
则安抿唇,不答。
她将画重新收起来,面无表情地问:“我已经看过了,接下来呢?”
徐隐章笑出了声:“还有这么多,全都要看完。”
这么大一口檀木箱子,估计要看许久,则安干脆席地而坐。徐隐章起身拿了圈椅上的坐垫过来,给她垫在下面,陪着她坐下。
画的都是她,从衣服上看,应该就是成亲之后他画的。
她倚窗而笑,她对镜贴花,她眉头蹙起,她满面怒容……
越看,心头越发沉重。转眼看徐隐章,对方眉眼间衔着笑意,却没有松口的架势。
她只好继续往下看。
画风却是越来越不正经了,看的她眉头几乎要拧成“山”字。
她穿着齐胸轻薄纱裙,妃红色并蒂莲肚兜若隐若现,肩膀、胳膊全露在外面。
则安没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再往下,更不堪入目。
衣衫半裸,春光乍泄。
则安两手将画撕成两半,狠狠往地上摔,转头瞪他:“这就是你要我看的?!这就是真实的你?!”
徐隐章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嗯”了一声。
则安手撑在地板上想起身,被徐隐章握住胳膊,拽到他怀里。他长臂环住她,自身后贴上她耳畔,轻轻吐息。
“则安,我说过了,要全部看完。”
则安耳朵、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面挣扎,一面怒骂:“淫诗艳画,没什么好看的!”
徐隐章一只胳膊圈住她,另一手从檀木箱子里取画,在她眼前展开。
越往后越不正经。
她自浴桶中起身,身上围了件方巾,眼神羞怯,像是有人闯入……
她躺在芙蓉帐内,面色潮红,正欲解那本来也遮不住什么的纱裙……
她像是趴在什么地方,小腿翘起交叠,眼神中饱满期待。因着这个姿势,胸前春光乍泄……
一面展画,他一面说。
“则安,这就是真实的我。”
“我一看见你,就想亲你、抱你、想与你合二为一。想你主动勾着我脖子,想你坐在我身上。”
“那你大约得了大病,要请佟院判来看看。若是还不好,就去庙里请个神仙,给你画张符,日夜贴在额前。”
则安冷哼一声,阴阳怪气。
徐隐章能困住她,不让她走,却不能扒开她的眼睛强迫她看。她垂着眼,在心中默念万事皆空。徐隐章似乎发现了,指着画细细讲解:“你看此处,你动情时身子格外敏感,轻轻一碰便会轻颤,像极了早春的花苞,含羞带怯。当时我便想,若是有一日能在你身上作画,该是何等滋味。”
“住口!”
“我知你定然不愿意,所以只在画中为你添上一朵早春的海棠。”
“你混蛋!快住口!”
则安挣扎的越发激烈,徐隐章牢牢扼住她。话语中不仅没有丝毫收敛,反倒变本加厉。
“听闻宫中有种特殊颜料,永不掉色,若想去除,需得用特质的药水清洗。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即便去了庄子上,定然也要为我守贞。不如,我去找些来,在你身上作画,这样你想我时就脱了衣裳看看自己,身上的画就像我的手,在爱抚你。”
“你再说我真要生气了!”
徐隐章轻笑连连,呼吸间的热气一阵阵喷洒在她的面颊、脖颈,顺着她的衣领钻进去,贴在某些地方,像是真的成了画。则安突然有种想回去沐浴的冲动,看看身上是不是沾上了脏东西。
他笑了很久才又说:“那颜料还有一个妙处,冷热不同,显色也不同。平常看着颜色应是极淡,但到了动情之时,该别有一番风景。如此一来,你动了几份情,该一目了然。”
则安木然地听着,不再挣扎。
他贴近她耳朵,像是在商量:“你走之前尽心服侍我几回,让我瞧瞧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走之前应该去庙里,给你多求几张符。去晚了,你的疯病恐怕治不好了。”
徐隐章脸埋在她肩上,痴痴地笑。
笑过之后继续展画,则安却不敢再敷衍,压着脾气看。
无非就是□□,她安慰自己。
不知道熬了多久,终于把一箱子的画都看完了。
“我看完了,现在你可以送我去避暑山庄了吗?”则安面无表情地说。
徐隐章改坐为蹲,将散在地上的画一幅幅重新卷好,放回箱子里。
“几幅画而已,这算什么。”
则安忍着恶心骂他:“这些误糟东西还留着干什么?!”
“你留着这,自然用不着它们。等你走了,我只能靠它们过活。”徐隐章认真整理画卷,头也不抬地说。
则安恨恨跺脚,无奈也跟着一起整理。
等将所有画又收回去,徐隐章将箱子重新锁好,转动最里面书架上摆着的一只玉瓶。
“轰隆”一声,书架自觉往两侧延伸,露出了中间一片黑漆漆的空间。
则安立在原地往里看,太黑了,看不清,但好像闻到了一丝血腥气。
徐隐章拉着她手,准备往里走。则安另一只胳膊死死环住书架:“这又是什么地方,我不去。”
“你后悔了吗?”
徐隐章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搂着她往里去,声音幽暗,恰似鬼魅。
“晚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8月25日入V,从21章开始V,已经看过的朋友们不要重复买。入V当天更新三章,这么长时间感谢大家的陪伴与支持。另外再宣传一次我的新文《扎手(强取豪夺)》,正在连载中,欢迎品尝。今天上午出门办了点私事,不好意思更新的有点晚~
第82章
黑漆漆的, 则安什么也看不清,被徐隐章推着往下走。
窄小的木质台阶,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脚踩在上面, 吱呀作响。徐隐章紧跟在她身后,一只手稳稳攥着她大臂,不知是怕她摔了, 还是怕她趁机逃跑。
她下意识扶墙, 摸着有些湿, 黏腻, 不知是什么东西沾了一手。联想到刚才闻到的血腥味, 则安猛地收回手, 墙上不会全是血吧?
越往下走, 霉潮味儿越重,像是尘封了好多年。
徐隐章掏出火折子点亮一盏微弱的油灯。
则安环顾四周, 原来墙上只是青苔,并非血迹, 她松了口气。
密室并不大, 一面墙立着一个架子, 上面摆了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则安不敢靠近,只远远观察, 有犬齿、像是异族图腾一样的东西、一块像是人脑袋的骨头……再往下看、长长骨头,像是人的腿……则安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徐隐章应时解释:“先祖在战场上曾遭一家仆背叛,后来生擒这家仆,凌迟处死, 拨开皮肉,骨头都留着。”他指着另一个泛黄的皮子说:“那就是他的皮。”
则安面色一白,很快镇定下来:“别耍花招!当本小姐没见过世面吗?”
话是如此说, 目光却不自觉挪开。两侧墙边堆了许多箱子,都锁着,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最后一面墙放了一张小床,又不像床,宽窄比例同寻常床不同。床尾垫了几块木板,像是要把人的腿抬高,像是……刑部的刑床……她之前听表哥说过一回,犯人坐在上面,手脚被绑着,十八般刑罚轮番上……
她猛地摇头,强迫自己不再想。
徐隐章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则安往后缩,被他搂着肩膀往架子旁拖。
戳在则安眼前的是个丝绸包着的长条形东西,徐隐章塞在她手里,她放手里颠了颠,像是软木棍。
“怎么,你要打我吗?”
徐隐章笑着解释:“用此棍击打脚心,疼的钻心且无法站立。打完撒上药粉,一夜即消,绝不影响第二日受刑。我特意请教了大夫。”
则安咽了咽口水,徐隐章继续说:“你放心,我特意问过大夫,此种打法绝不会伤及腿骨,更不会落下残疾,只让人痛不欲生罢了。”
她挣扎着想脱离他的怀抱,并未成功。
“这就是你挽留我的方式?徐隐章,你就只会吓唬我?”她攥了攥拳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徐隐章微微躬身,贴着她耳朵,轻缓吐息。
“既然你铁了心要离开我,我又何必再演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
他侧头吻了吻她苍白的面颊,笑了一声,解释:“这是沈既明闯府之后我命人准备的。我自己试了试,的确钻心的疼。这棍子若是落在你脚心,你必然疼的直哭。那晚你很乖,我便想不必喊打喊杀的,就一直没拿出来。”
自小到大她挨了不少家法,戒尺打手心、藤条抽背,都钻心的疼。父亲说,她是整个夏家唯一一个受藤条之刑的女孩。父亲第一次让人拿藤条过来时,她害怕的直抖。
因为从没试过,心里总将疼痛无限放大。挨过一次后就再也不怕了,因为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而今这软木棍也是同样的道理,因为没挨过,心里将它想的无限可怕。
她的脚心像是真挨了一棍子,疼的有点站不住,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这一咳嗽,似乎也提醒了她,她更用力地咳。
“我有点不太舒服,我们回去吧。”
徐隐章轻抚她的背,帮她顺气,却不回答。待她咳过这一阵后,向右挪了两步,指着面前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