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进将军府,被人伺候不到两个时辰。
何素心感到这个世道真是荒谬。
有钱人,原来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岂有其理。
她的日子怎么苦成这样。
为什么,上天要给她一个贫苦的家,平庸的面貌,丑陋的心。
要是她有赵雪婉的美貌,也出生在富贵人家,是不是心就没有这么丑陋。
是不是就不会在赵雪婉笑着哄她的时候,诅咒这个金枝玉叶的郡主也尝尝她吃过的苦,也尝尝被人瞧不起的滋味
诅咒她也长一张丑脸,也被人嫌弃,也被人叫丑八怪。
何素心,你真是恶毒。
长一张丑脸,心也这么丑。
苍天,为什么人不能一样美貌,一样出生富贵,一样善良。
她又想起从前父亲幼时玩伴入赘给一家富商,带着美貌妻子和漂亮女儿回乡,村里人都出来看,母亲说如今他可真威风,父亲不出声。
晚上,父亲让她回房睡觉。
可她还不想睡,想继续玩。
父亲忽然发火,把她抓起,走到床边,抬起她,往床上砸,又抬起,又砸。
一边砸,一边骂。
砸累了,父亲戳着她的脸,骂她:“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是鬼!你是鬼!你是鬼!你是鬼!你是鬼!你是鬼!你是鬼!”
接着砸。
砸了好多次。
她以为父亲今晚要把她砸死。
母亲和弟弟不敢上前拦,只是站在后面看着。
很长的一段时间,她总在想不肯去睡觉是那么严重的一件事吗,要这么打自己的女儿吗。
后来,不知为何,她自己参透了。
其实是父亲看着别人发财,自己还住小房子,饱一顿饿一顿,老婆孩子穿得穷酸,曾经兄弟的女儿漂亮乖巧,自己的女儿邋遢丑陋。
错不在她不肯睡觉。
是父亲的自卑心作祟,拿她出气而已。
何素心咬着后槽牙,对着赵雪婉挤出笑容,像往常一样无力地点头。
见何素心终于有反应了,赵雪婉很高兴,拉着她到一边,打开一个袋子给她看,“全部都是你的,很多香味,我每个都给你带了,你用了之后,告诉我最喜欢哪个,下次给你多带。”
何素心看着满袋的皂角、花露和香粉,心想为何赵雪婉会送这么多过来,难道是昨日她的喜欢太明显了?
其实,何素心最想要的是冰镇桂花饮。
昨日,因为长公主忽然回来,她们被赶出门,没来得及喝。
穷人家哪喝过冰镇的桂花饮,还是装在水晶杯里的,她没见过那么透亮的杯子,映着桂花的颜色,好看得她不敢碰,怕摔了赔不起。
没想到,正午,孙如竹和宋清荷回来后,赵雪婉的护卫走进门,带来了好多糕点和好多水晶杯的冰镇桂花饮。
何素心看向赵雪婉。
赵雪婉跳起来,走到护卫面前,抓着两杯冰镇桂花饮,端到宋清荷和何素心面前,笑嘻嘻地说:“送给我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好的两个朋友,清荷和素心。”
一向安静的宋清荷忽然笑了,但她傲娇地瞥向别处。
赵雪婉坐下,端着两杯冰饮,一直亲宋清荷的脸,求她原谅。
孙如竹看着她们两个笑。
何素心知道孙如竹很喜爱赵雪婉,孙如竹总说赵雪婉的性格很像她,古灵精怪,嘴甜,又爱撒娇,很惹人疼。
宋清荷也很喜欢赵雪婉,有时候不听孙如竹的话,只听赵雪婉的。
有一次,孙如竹叫她们去吃饭,她们还要继续玩,不肯出去,孙如竹只好把饭菜端进来哄她们几个吃,让宋清荷关门,宋清荷不回答,问赵雪婉要关门吗。
赵雪婉没听见,正玩得很专心。
宋清荷又问了赵雪婉两次,赵雪婉听见了,说关门,何素心才肯关门。
孙如竹看着自家女儿这般听赵雪婉的话,无奈地笑。
何素心呆滞地坐在她们的旁边,不知道怎么撒娇,手足无措地捏着手指,孙如竹拿起赵雪婉手中的冰饮,端给何素心。
何素心乖巧地点头,说:“多谢。”
孙如竹温柔地抚摸何素心的头,蹲下来,跟她说:“不客气。”
半夜。
孙如竹从梦中醒来,发现何素心不见了,急着喊醒夫婿,在附近找了好久,怎么也找不到。
找到天亮,还找不到何素心。
赵雪婉来到,叫几队护卫在附近找。
找到山上去,赵雪婉忽然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裙的女孩坐在悬崖边,双腿悬在崖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整个人像是随时要掉下去。
她抓起旁边的香粉,撒向万丈悬崖。
粉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碎了的星星,转眼就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素心,快过来!”赵雪婉急着喊她。
“别过来,你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何素心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在旁边的侍女拉住赵雪婉的手腕。
“那边危险,素心,你先过来,好不好?”赵雪婉站在原地,怕惊着她,压低了声音说。
“雪婉,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一点也不想和你做朋友。”何素心低头看着地面的香粉,拿起一瓶打开,撒下悬崖。
听到这话,赵雪婉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我讨厌被可怜,讨厌被施舍”何素心又抓起一瓶香粉撒,“像我这种人,活着能干什么?活下去,只是重复贫穷的日子而已”
“素心”赵雪婉又喊她。
可何素心一点也不想听她说话,大叫一声,对她吼道:“你永远不知道我们这种人是怎么活着的。”
“我一点也不重要,反正很快就不会有人再记得我。”何素心抓起一缕发,凑到鼻子前闻。
“皂角洗头竟是这么香。”何素心将所有的皂角、花露和香粉都扔下悬崖,“我娘亲生前很想买一个皂角洗头,可她舍不得”
风吹过来,她的长发飞扬,清甜的香气随风漫开。
她站起来,脚踩在悬崖边,听着赵雪婉哭着求她别跳,听着赵雪婉下令让护卫和侍女马上过去救她,闭上双眼,泪落下来,没有回头,迎着冷月与寒风,纵身跃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闭上眼 享受他的温
“跟我走!”孙如兰吼道。
“不走, 要走你走!”赵雪婉也吼道,转身拉着玉婶和小石头回饭桌上。
当众这么给母亲难堪,赵雪婉第一次这么做。
她坐下之后, 手在发抖, 强忍着紧张,抬起手, 拿起筷子, 若无其事地吃饭。
孙如兰走了。
赵雪婉拿起碗, 一直扒饭。
众人不出声, 安静地看着赵雪婉。
赵雪婉一直扒饭,不肯把碗放下来。
碗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扒到没饭了,她还在一直扒。
“雪婉”杨雅瑾按住赵雪婉的手腕, 但赵雪婉坚持抬着手,不肯放下。
“雪婉。”玉婶安抚地拍赵雪婉的后背, “孩子,没事, 婶儿没放在心上, 婶儿知道你心善, 没事, 没事”
赵雪婉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按得太紧, 都红了。
众人不忍地看着她。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赵雪婉还是端着碗,几乎是按在脸上,不让大家看到她的脸,放声大哭。
“没事,真没事”玉婶摸着赵雪婉的背,轻声安抚着。
杨雅瑾将她拥入怀中,也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任她在自己怀里哭了个够。
“有事,有事”赵雪婉哭到浑身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郡主,别哭啦,今天玉婶做的菜很好吃,再吃块鸡。”
“我们都知道郡主心地善良,不忍心看我们受委屈,我们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长公主是长公主,你是你,我们分的清,你对我们好,我们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是啊,郡主,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的恩情我们都记得,这么日子你为我们忙前忙后,我们自是知道你心如何。”
这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活生生的人。
明明都是人,为什么要这样出言伤人,为什么要这样踩踏别人的尊严。
赵雪婉克制不住地大哭,一直说着对不起。
杨雅瑾拉起赵雪婉,让大家先吃,陪着赵雪婉一起走入厢房,玉婶盛了满满一碗饭菜端进去,让赵雪婉饿了就吃,走出去,关上门。
在外面的人也无心思吃饭,但看在是玉婶辛苦做的,强行吃完。
夕阳西下。
落日把整条街染成了暖黄色。
有人敲门。
玉婶走去开门,看见来人,向他行礼。
男人点头,走进院子,朝着赵雪婉所在厢房走去。
敲门。
杨雅瑾走去开门,看见来人,向他行礼,走出去,关上门。
屋里的人抬头,看见男人,眼泪瞬间落下来。
男人看见她哭了,快步跑过来抱住她。
她埋在他身上大哭。
男人抱住她,在榻上坐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说,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她说了好久,终于把话说完,倒在他怀里发呆。
“饿不饿?”他看见桌上的碗还是满满的,侧头吻她,把她抱起来,走出门。
“抱歉,她有些累,饭没吃,下次我们再来。”他走到玉婶面前,对玉婶说。
“不要紧,没事,没事,郡主什么时候想吃再来,下次再来啊,郡主。”玉婶握着双手,满脸笑容地看着赵雪婉。
然而,赵雪婉看见玉婶的笑容,想起母亲对她的无理,又想哭。
“哎哟,哎哟,不哭,孩子,想吃随时来,婶儿给你做啊。”玉婶慈祥地对她笑。
赵雪婉擦掉眼泪,对玉婶点头。
李烬对玉婶点头,抱着赵雪婉走出门,上了马车。
外面天黑了。
李烬把赵雪婉抱在腿上,抓着她的手,慢慢地抚摸。
“李烬,我饿了。”她转过头,亲了一下他的脸。
“嗯,想去哪家吃?”他把她往上提了提,搂得更紧了些,亲了她一下。
“醉仙楼,我要吃醉鹅,还要喝酒。”她抬起手数,“一瓶,两瓶,三瓶”
“最多三瓶。”他抬起手,抓住她的手,吻了她一下,“身子要紧,不要借酒消愁,有不开心跟夫君说。”
“好。”她乖乖地点头。
到醉仙楼,进包房。
她大吃一顿,喝了三瓶,但这个酒醉不了,她还很清醒,坐着发呆。
“出去走走。”他牵起她的手,带她在繁华的夜市里慢慢走,看杂耍、猜灯谜、买糖人,买糖葫芦,又买了盏花灯给她提着。
走了好久。
马车跟在他们后面。
护卫和侍女远远地跟着。
走到将军府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他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陪她一起站着。
“李烬,我们回家。”她牵起他的手,转身,往反方向走。
“好,我们回家。”他握紧她的手,轻轻地应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跟着她的步伐,一起往丞相府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越来越慢。
他停下脚步,蹲下来,转过头,对她说:“上来。”
她乖乖趴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耳朵,“夫君,你真好。”
月色温柔,风也温柔。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
夜风微凉,他把她又往上托了托,脚步不紧不慢。
“李烬,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嗯,很喜欢。”他侧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漂亮又可爱。
她趁机亲了他一下,他嘴角弯起笑。
李烬真好。
想跟李烬这样平淡地过一辈子。
“你今天想我吗?”她靠近他耳边问。
“想。”他笑着回答。
“有多想?”她接着问。
“好想。”他嘴角弯着,脚步不停-
清晨。
风掀动窗纱。
赵雪婉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盯着帐顶发呆,脑子的画面很模糊,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一直在哭。
接着,她想起梦见有人死了。
好多人死了。
堆积成山的尸体。
黑暗一点点地吞噬她。
有人在背后袭击她。
她转身,刺中身后之人的脖颈,接连刺了好多刀,疯狂刺,一直刺,刺个不停,血液飞溅在她脸上。
官兵赶到。
她被官兵抓了。
杀人偿命。
她要被执死刑,死在烈日下。
可是,她没死成,变成一个绿色的怪物,逃跑了。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一个温柔的吻落下来。
“做噩梦了?”李烬从背后抱住她,把被子扯上来,吻她的侧脸。
“嗯。”她还没缓过来,闭上眼睛,想着绿色怪物的样子,想起那个很长的爪子,又睁开眼看自己的手。
跟以前一样,白皙干净,和梦里那双爪子完全不一样。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手还是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他的手靠近,和她十指紧扣。
“又是那个绿色的梦?”他靠得更近了些,紧紧地搂着她。
“嗯,我又变成绿色的怪物了,李烬。”她知道他说的委婉,是担心她难过。
“不怕,只是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