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师回江南的路上,初春时节,草长莺飞,正是一年好春景。
皇帝命人准备了上好的马车和车夫,负责送陆花等人回江南。
皇家备下的马车,自然是宽敞舒适,走了整日也不觉颠簸疲惫。倒是六公子和沈半夏二人,执意不肯一同乘车,二人一人一马,在马车外随行。
这一路上,六公子在左,沈半夏在右,中间隔着马车,二人扯着嗓门吵嘴,没休没止。他二人兴致正浓,只苦了马车上的人,被他二人吵得头昏脑胀,就连车夫也不禁连声叹气。
“喂!你们俩!要不先歇会儿?吵了一路了,累不累?”陆小凤抱着酒坛子,探了半边脑袋出去,忍不住说。
但哪想此前还誓要吵个你死我活的两人,此时竟是一致对外,异口同声回道,“不累!少管闲事!”
陆小凤吃了瘪,扁扁嘴灰溜溜地撤回了脑袋,悻悻地又喝一口酒。
花满楼只微微笑着,责怪他道,“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就偏要掺和他俩之事。”
“还不是为了你?”陆小凤道,“回到江南还得几日呢,你伤还未愈,回头再被这两个家伙吵得不得静养……”
“我没事了。”花满楼安慰道。
陆小凤无奈摇头,却不再说。花满楼此生对他说过最多的话怕就是“我没事”,骗过他最多次的,也就是这句“我没事”。但陆小凤却不与他争辩,正是因为太了解他,他到底有事没事,陆小凤会看着办。
陆小凤想起在别苑之事,叹息道,“你当真什么也不要?”
“要什么?”
“那日皇帝要论功行赏,问你有何求,你不是斩钉截铁地说了,什么也不要吗?”陆小凤说罢,又喝了一口酒。
那日皇帝问花满楼想要什么,花满楼坦然答道,为君分忧,乃是草民本分,不求有功,幸而无过,于是什么也不要。
花满楼浅笑问道,“那是自然,我觉得如今这日子,已经挺好了,也没想到还缺点什么。”
陆小凤咂咂嘴,“这倒是,你们花家也确实什么也不缺。但是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嘛。虽然你们花家从来不缺钱,但若是要来几亩良田或是几间豪宅庭院,住住也挺舒服。”
花满楼笑意更浓,反问,“既然如此,皇上也问你了,你怎么不要?”
陆小凤摇头叹道,“人家皇帝一来就说得很清楚了,是论功行赏了,我陆小凤这点儿小功劳,也就只能要得起这几坛子好酒了。”
花满楼笑着摇头,这人硬要和他装傻,他也真没辙。
陆小凤坐直了身子,问道,“不过,我还真以为你会给花家求一柄尚方宝剑,哦不对,本朝已经没有尚方宝剑了,就是类似的,免死金牌一类的东西。毕竟,花家人在朝为官的不少,所谓伴君如伴虎,有备无患嘛。”
花满楼轻叹一声,才答,“你所言,我的确真想过。”
“那为何没开口?”
“因为正如你所说,伴君如伴虎。”花满楼道,“若我当真求来一道免死金牌,皇上定然会给,但会给,不代表会放心。有了免死金牌在手,皇上反而会更加不安,更加忌惮,更加时时处处盯着花家。但倘若我什么都不要,皇上兴许还会念着花家这份情谊,待花家更好一些。所以,与其如此,倒不如不要。”
陆小凤缓缓点头,花满楼所言有理。“花满楼,你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陆小凤由衷赞道。
花满楼无奈笑道,“若说聪明,在下哪里比得上陆大侠呢?”
陆小凤摇头,道,“我的聪明,都是自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小聪明,是在这江湖闯荡之间,不断历练出来的求生立足的本事而已。但你的聪明,是大智慧,是自小受到的良好教育,学到的书里讲过的大道理,也是花家作为高门大户给你的耳濡目染,是真正能够安于盛世,驰骋于乱世的大聪明,不一样的。”
花满楼听罢,啧啧笑道,“陆大侠,这还是你第一次这么正经地夸我呢。花某受宠若惊啊。”
“第一次?”陆小凤挑眉,“怕不是吧。我印象中我经常夸赞你的。容我想想。”
“既然这么不乐意,就别跟着我啊!”
“臭不要脸!谁跟着你了!我是跟着花满楼!”
马车外六僮和沈半夏的吵嘴又飘了进来,陆小凤忍无可忍,又伸了脑袋出去,喝道,“你俩!既然骑马本来也脚程快,就烦请你二位先赶回江南,先向花伯父报个平安。”
“不行!”这两人又是同时回过头冲陆小凤道。
陆小凤翻了个大白眼,又一次悻悻坐好。
“陆小凤。”花满楼笑道。
“怎么?”
“我也觉得他俩特别吵。”
破天荒的,花满楼也在背后说人坏话了。陆小凤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花满楼又道,“不如这样,就说我想透透气,我们和他们换换,我们骑马,让他们来乘车,然后我们就快马加鞭赶回江南去,如何?”
“嗬!”陆小凤笑道,“刚还夸你是有大智慧呢,怎么一转眼就耍起小聪明来了?这手段,简直和我一模一样。”
“都要多亏陆兄赐教嘛。”花满楼笑得有点心虚,转而问道,“怎么样,好不好?”
“不好!”陆小凤斩钉截铁地回答。“你还知道小聪明是我的专长,那你还敢班门弄斧?”
花满楼垂头,带着几分羞恼。
陆小凤无奈道,“你当我不知道,你根本不是嫌他们二人吵,而是嫌马车太慢,我又总叮嘱车夫不让他行得太快,所以才想着法子要骑马前行,赶回江南去?”
花满楼被陆小凤戳穿心事,只垂头不语。
陆小凤无奈笑笑,“真这么想回去?”
花满楼点头。
“想回去看孟河灯会?”
花满楼微微怔了怔,又点头。
陆小凤摇摇头,起身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柔声道,“北方初春乍暖还寒,外面风大。也正因如此,皇上才特意派了马车送我们回去。你此次伤得有多重,你自己比我清楚,我怎能再容你有半点闪失?”
“这些我都知道。”花满楼回嘴道,“但马车本就够慢了,你还总怕我颠簸辛苦,总让车夫走得再慢些,这样回到江南,没半个月也得十天。”
花满楼说罢,自己嘀咕道,“去年灯会,就说我有伤,不让我去。今年灯会,照这脚程,肯定也已赶不上了。还说什么以后都会为我数河灯,如今却连灯会都不让我去了。骗子。”
陆小凤摸着小胡子听他絮絮叨叨地埋怨自己,嘴角愈发上扬。经此一年,这个当初无时不刻都温润的翩翩公子,愈发像是个孩子一般,任性,但是真实。
陆小凤颇为满意地点头,结果遭到花满楼一记轻轻的肘击,“我和你说认真的,你笑什么笑,点什么头!”
抬手揉了揉被击中的肋骨,陆小凤笑道,“我真的在想你到底是真看不到还是假看不到,为何我的每一个小动作你都能知道?”
陆小凤解释道,“我点头,那是觉得你如今这般任性,都是我的功劳。我是在自我欣赏。日后我要将你纵得更任性,哈哈!”
花满楼面上一红,骂道,“没个正经。”
“好好好,我和你说正经的。”陆小凤道,“你安心养伤,待你伤好了,我陆小凤凭一己之力,也还你一个孟河灯会。”
“又骗我。”
“我从不骗你。”
正如花满楼所言,他们一行回到江南花家的确用了十天半月。一进花府大门,花如令带着其他几位公子已经等在那里,府上准备了几桌好酒好菜,为花满楼与陆小凤接风洗尘,同时,也是为花满楼此番完成沉檀龙麝的任务而庆祝。
席间,六公子与沈半夏吵嘴依旧,但当别人问起他二人是何关系,沈半夏便只红着脸一言不发,倒是六公子嘿嘿赔笑着和大家饮酒。
而花满楼虽一如往常微笑着与众人谈天,但陆小凤看得出来,这人心里可不高兴了呢。陆小凤拿着一壶酒凑过去,轻声问道,“为何不开心?”
“明知故问。”花满楼答道。
陆小凤挑挑眉,换了话题,“你伤刚好,别喝酒。”
花满楼点头,“我爹给他们交代了,今日谁都不准和我喝酒。”
“那就好。”
陆小凤还要再说,就被花如令叫住,“陆贤侄,今日老夫特为你备下的佳酿,可比得上楼儿亲酿的百花酿?”
陆小凤哈哈笑道,“伯父,您这一问可叫我无法回答了,答什么都是要得罪人的。”
花如令也笑道,“陆贤侄既然如此说了,老夫就拿出压箱底的陈年好酒,邀请你来尝尝如何?随我来吧。”说罢离席,出了前厅,往书房去了。
“陆小凤。”花满楼忽然捉住了陆小凤的手,“我和你同去。”
任谁都看得出来,喝酒是假,问话是真,但花如令此举却也在陆小凤意料之中,毕竟是铁了心要将人家最宝贝的小儿子拐走了,老人家训示几句,也是应该的。
陆小凤拍拍花满楼的肩,安慰道,“不必。你放心,一切有我。”
花满楼坐在厅上等着,其间有几位兄嫂过来与他饮酒攀谈,他也无心细想,只恭敬地聊上几句,心思全在花如令与陆小凤那里。
该来的总会来。
他与陆小凤离开花府,离开江南,那便是漫江湖游荡的闲云野鹤,可在这里,他就是花家最受宠的那个七公子,他得到的宠爱与肩上的责任是同样份量的。
花满楼曾想过很多种方法,该如何对花如令坦白他与陆小凤的心意,但无论哪一种,花满楼都不敢细想。此前他和陆小凤也谈过此事,陆小凤只笑着安慰他,说一切交给他,不要担心。只是花满楼怎么也没想到,当真事到临头,竟真是陆小凤一人面对。
父亲会如何待他?会责骂他?暗示他?会不会动手打他?思及此,花满楼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无论花如令如何对待陆小凤,陆小凤都绝对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明明是他们二人的事,没道理要陆小凤一人承担。
花满楼起身离席,正走到书房门口,房门便吱呀一声轻响打开了。
“花满楼?”陆小凤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陆小凤……”
“楼儿,”花如令笑道,“你是来找爹呢,还是来找陆小凤呢?”
花满楼被问住,陆小凤解围道,“伯父请我饮酒,你伤还没好,又不能喝酒,跟过来做什么?”
还不是担心你!花满楼心中暗骂,但仍笑道,“楼儿见爹太过偏心,所以想跟过来看看究竟是何玉露琼浆。”
花如令哈哈大笑,“楼儿啊,爹把爹这一生最珍贵的宝贝都送给陆贤侄了,玉露琼浆又算得了什么呢?”说罢便大摇大摆回正厅去了。
花满楼微微怔了怔,而后红着脸问道,“陆小凤,我爹他……”
陆小凤扳过他肩头,也往正厅走去,“我都说了让你别担心,一切有我在。总之,我们快回去用膳,等宴席结束了,还有要事要做呢。”
“要事?”花满楼问,“什么要事?”
“先吃饭,吃饱肚子再说。”
宴席过后,众人散去。
陆小凤拉着花满楼出门而去。
花满楼本想问他们要去何处,可没走多久,他就已知道了他们所往的方向——孟河。
“你带我去孟河做什么?”花满楼被陆小凤拽着往前走,不情不愿。
陆小凤倒像是个放了风的孩子,开心得不得了,“带你数河灯啊。”
数河灯,他不提倒也罢了,一提起,花满楼心中又失落又委屈,“灯会早就过去了,哪来的河灯给你数?”
“我说有河灯,就自然有河灯了。”
“随你说吧,反正我是个瞎子,你骗我说这满河都是河灯,我也不知道。”
“我陆小凤从不骗你花满楼。”
“你这句就是骗我。”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来到孟河上的那座石板桥上,花满楼侧耳细听,周围除了夜晚风声飒飒,什么声音都没有。
“明明什么都没有,还骗我。”花满楼摇头叹息。
陆小凤抻着脖子望了望,激动道,“来了来了!快快快,许愿许愿!第一盏河灯一定要许愿才行。”
花满楼又摇了摇头,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垂眼凝神,许下心愿。
陆小凤笑道,“你不是说我骗你么,那你还许愿。”
花满楼许完心愿,垂下双手,答道,“陆大侠既然愿意骗我,那在下就给陆大侠骗一骗,大家都高兴。”
“哈哈哈!”陆小凤大笑着无奈摇头,“我真的不骗你。过来了过来了,听我给你数啊!一、二、三……”
花满楼也笑道,“骗个瞎子还这么认真。”
“十九、二十。”陆小凤数着数着飞快地说,“我才不会不骗你。”说罢又继续数,“二十一,二十二……”
花满楼又问,“方才,爹和你说什么了?”
陆小凤心不在焉地回答,“伯父知道我俩要在一起,为了确保你不吃亏,他要阉了我。”
“咳咳咳咳……”花满楼被这话惊得呛住一口口水,咳了半天上不来气。
陆小凤又继续道,“不过你放心,我宁死不从。”
花满楼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嗔怒道,“你这不就是骗我吗?我爹能提出这要求?”
“哎呀!我没骗你。伯父确实这么说了,我也确实拒绝了。”陆小凤急道,“你能不能别老打扰我,专心一点,我都忘了我数到哪了。快快快!一大堆河灯飘过来了,哎呀,不管了,就从一百开始数吧,差不多。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花满楼摇头,心道这人给人数河灯还能“差不多”,正要说他别装了,他知道他心意就行了,就听见风声之中杂有荧荧火焰摇曳的微声,星星点点,自远及近。
“陆小凤,你……”
“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四。嗯?”
“你当真准备了河灯?”
“你才知道呢,我都说了我不会骗你的。”陆小凤无奈道,“刚才那盏呢!一打岔又不见了,那就从这盏开始吧,一百一十五,一百一十六……”
陆小凤继续乱七八糟地数着,回头看了眼花满楼,微微垂着头,眼角唇边尽是满满笑意柔情。
陆小凤伸手过去揽上他肩膀,继续数着,“一百四十四,一百四十五……”而后抬手朝着孟河上游的远处招了招手。
上游河畔,沈半夏怒道,“黑黢黢的你冲谁招手呢!赶紧的!”
六公子又激动地冲着陆小凤挥了挥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