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引擎的震动声,嘈杂无章,周欲分不清吵到她的声音来自于外界还是自身。
视线落在陈京驰的右腰上,衣服的褶皱还停留在刚刚她搂过去的形状。他什么也没说,没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和回避,没人提起这个小意外。
以前又不是没有肢体接触过,也没让她产生这么剧烈的反应,这种不受控的心悸让周欲觉得陌生又害怕。
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在慢慢地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一路上脑子里想的又杂又乱,直到摩托毫无预兆地停在了一家酒楼门口。速度突降,惯性作用下,周欲的上半身控制不住地往前扑,额头撞在陈京驰的后背上,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太突然了,周欲都被这一下撞懵了。
她甚至怀疑陈京驰是不是故意回敬她上车时没打招呼。
鼻尖闻到他上衣略微熟悉的气味,慌乱中她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陈京驰没换过洗衣液的品牌。
周欲赶忙用手掌抵着他肩胛骨的位置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动作迅速地从车上下来,在陈京驰摘下头盔停好车的间隙里已经整理好了表情,只是耳根微微发热的感觉在短时间内降不了温。
好在她头发长,耳朵藏在头发下,不会轻易被人看见。
视线在他后背处停滞了两秒,周欲庆幸自己没有化妆的习惯,没弄脏他的衣服。
她是不敢提起,陈京驰也没对他突然停车做出任何解释,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回头看了眼她,脸色如常,只有额头上有个浅浅的红印。刚撞上来的力度并不大,只因为她皮肤太白而显眼。
收起车钥匙边问:“疼吗?”
注意到他视线往上,她小幅度摇头:“不疼。”
陈京驰收回目光:“跟我走。”
周欲跟着他上了二楼,进了贵宾包间,里面坐着的男人已经等候多时。
“你好,我是杜恒,小陈的经纪人。”他站起身介绍自己。
周欲对声音敏感,听出他是之前和陈京驰语音通话时,提醒他微博账号被拉黑的那个人。
“你好。”周欲和他握了手,“我是周欲。”
“其实这个合同应该在合作之前就跟你签的,因为之前跟你对接的是小陈,报价都是他个人负责,加上这个月太忙了,抽不出时间来。”杜恒从包里将已经打印好的合同拿了出来,“小陈很满意你,公司这边也会给到你最大的诚意,词曲两部分由你跟小陈五五分成,具体来源比较复杂,你可以看下合同。”
歌曲已经发布了几天的时间,合同上标注分成收入将会从歌曲发布开始算起。而收入的来源细分非常多,大体上分为表演、流媒体、同步许可几大类,其中又有陈京驰的公司声屿参与唱片版权的部分利润分成,光是看这些就让周欲头大。
她既没学过法律又没学过音乐,看不出这些条款里到底有没有问题,单纯是出于对陈京驰的信任,当即就要拿笔签合同。
杜恒见她只是随便翻了翻扫了几眼,惊奇:“你不仔细看看?”
周欲很诚实地看着他:“看不懂。”
杜恒故意问:“你不怕我坑你啊。”
周欲反问:“你会吗?”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杜恒笑了起来:“我说我不会,你信不信?”
这语气已经明显在逗小孩,周欲干脆也点点头:“那我勉强信一下吧。”
杜恒头一回碰到这么听话的合作对象,一想到跟她差不多年纪的陈京驰有多桀骜不驯,对比之下更欣慰了,非要跟周欲加个微信。
陈京驰摘下帽子,坐在周欲的左手边,见她放下手机后开始填写合同,他目光紧随,视线没离开过她的笔迹。
脑中浮现之前看到的新闻稿图片,里面有那篇获奖作文的片段节选,字迹非常工整的楷书,阅读时对眼睛非常舒服。六年过去,周欲的字体有所变化,倾向更为成熟、连笔较多的行书。
在她身上,用字如其人这个成语再恰当不过。
看到户籍地址缩小到了仙海,陈京驰移开目光。
两份合同签完后,杜恒补充了一句:“我们现在签的合同不会干涉到你其他的商业合作,后续如果你有别的想法也可以跟我提。”
周欲没什么想法,她礼貌性地应了一声。
三人坐在一块儿吃了顿晚饭,饭桌上没那么正式,杜恒随意地聊起陈京驰这个月的行程安排。周欲竖起耳朵听着,越听越迷茫。周末就不用说了,平时没课的时间段里,也被安排了各种活动,密集到吓人。
唯独八号这天被杜恒跳过了,没有任何安排。
明天晚上江北有个明星音乐之夜直播,陈京驰将会上场演唱专辑三首歌,而今天是彩排日。
“彩排八点之前得到场。”杜恒说完,转而看向周欲,问,“小周,明天想不想去看直播?我能带你进观众席。”
周欲刚抬头就和陈京驰对视上,对方神色平静,在等她的回答。
杜恒低头吃菜,没注意两人的小动作,补了一句,“他新歌首秀,作为朋友不去支持一下?”
他的用词让周欲心头一颤。
朋友。
他们算朋友吗。
周欲连女性朋友都没几个,更不知道和男性朋友应该怎么相处,怎样算正常,怎样算越界,她不清楚分寸在哪,之前的做法是尽量跟陈京驰保持距离,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我……”周欲错开视线,找了个最合适的借口,“不知道明天有没有空。”
杜恒信了她的说法,问:“你们现在大一是不是课外活动特别多?我记得我上大学那会儿报了好几个社团,天天都在外面玩,可潇洒了。”
周欲不适用他的情况,只附和:“差不多。”
用餐结束后,杜恒问起周欲怎么回学校,她连忙说:“我自己回去。”
知道陈京驰今晚很忙,她不想耽误他,毕竟她的时间可没他的值钱。
再说吃饭的地方就在学校外面,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到,用不着麻烦他。
“行,我先去楼下结账。”杜恒先一步离开包间。
周欲从椅子上起身,刚走到包间门口,走廊上路过一个端着菜的服务员,她心里想着明天直播到底要不要去的事,心不在焉没抬头,正要撞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手腕被人抓住往后拽了一把,周欲被迫转了个身,跌进身后人的怀里。
服务员惊慌地看了过来:“啊,不好意思,没撞到您吧?”
“没事。”陈京驰替她回答。
同时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周欲看起来比服务员还要仓皇失措,她整个人都靠在了陈京驰怀里,比来的路上撞在背上要过分得多。浑身被他的气息笼罩,她大脑空白一片,连忙低着头站好。手腕上的力道松了,抬起眼时看到近在咫尺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瞬间宕机。
她局促地往后退t了一步,这种情况下还秉持着不能在陈京驰面前出丑的信念感,连忙又低下头掩藏情绪,出声:“谢谢。”
“看路。”他只说了两个字。
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时他没有刻意避开,显得距离亲昵。
她在原地愣怔了好几秒才重新开机恢复正常。
心跳乱得还不如下楼梯的步伐有节奏。手腕上仿佛还滞留着他抓过的温热触感。
他的力气真的很大。
周欲慢半拍地抬手摸脸,温度正常,应该没有脸红。
而后又懊恼,方才自己的表现肯定很明显,可没办法,就算不是他,是别的男生,这么亲密的接触也会让她不自在。
下到一楼,陈京驰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周欲。”
她应声看过去,见他重新把帽子戴在了头上,淡然开口,“微博的事我会插手。”
周欲迟钝了几秒,心里正疑惑什么微博,很快联系到不久前他说让她做自己的话,才恍然发觉他指的是什么。
是那条评论区里爆料周景龙新闻稿的微博。
她困惑不已,既不解他要帮忙的原因,又怕是自己想多误会。
陈京驰又说:“想去看直播的话联系杜恒。”
她僵硬着脖子点了点头。
直到从酒楼里出来,和陈京驰分开,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周欲还在思考陈京驰最后的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最后得出一个潦草的结果。
难道陈京驰真把她当朋友了?
回到宿舍后,见她们都在,周欲关上门说:“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关于男性朋友的。”
范歆正戴着耳机听歌,听到这话连忙摘下耳机,不敢确定地重复:“什么朋友?男朋友?”
“男性朋友。”
“哦,那我也没有。”范歆说完奇怪,“我为什么要说‘也’?”
“我有我有。”安可嘉从洗手台那边过来,问,“怎么啦?”
“我做个假设,假如我是男生,你还会像对歆歆一样对我这么好吗?”周欲问。
这话让两人都陷入了思考状,安可嘉想了想,说:“不会,我跟男生最多聊聊天抄抄作业,再亲近就容易让别人以为我喜欢他了。”
“嗯嗯,我也觉得,男生都很自信的。”范歆补了一句,“我觉得就不存在真正的异性好朋友,除非是gay蜜。”
周欲慢慢冷静下来,大脑逐渐清明。
可能真是她想多了。两人刚签了经济合同,已经是互惠共赢的状态,插手她的负面新闻也许不仅仅是为了她。
“怎么了,是有人给你表白?”范歆问。
“没有,就是突然好奇。”周欲说。
当晚十点,周欲再次点进微博时,之前那条提到她的微博已经消失不见了,原博主也清空了动态。
她尝试着搜索“周景龙”、“周欲”等关键词,出来的结果也看不到新闻稿,显然是被人为删掉了。
陈京驰在她这风驰电掣的印象又加深了。
周欲不知道这样的公关手段要花多少钱,只知道原来困住她多年的梦魇是可以通过外力解决的。当年为了从逆境中走出来,她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以至于舆论再一次爆发之后的第二天,看到这么干净的搜索结果,她鼻尖忍不住发酸。
不知道他有没有结束彩排,周欲给他发去一句“谢谢”。
没有前因后果,只这么两个字,他们都心照不宣。
隔了几分钟,对方回复:【客气】
随后,她给杜恒发去消息:【杜恒哥,我明天有空,可以去看直播】十几秒后,杜恒:【好,明天下午等我消息】——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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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情书 陈京驰今天很不对劲!
次日下午第一节 课课间,范歆刷到了不久前陈京驰发布的营业微博,今晚的音乐之夜他将会上场表演新专三首歌。
她截图分享在群里,说:“从节目单看,估计等他上场要到九点。”
安可嘉面露遗憾:“那我看不到了,今晚我得跟学姐吃饭。”
“你好忙啊。”范歆感慨。
“没办法,马上要办游园会,我正头疼方案呢,改了好几次,今晚得求助一下前辈了。”安可嘉叹了口气。
“行吧,你加油。”范歆看向坐在左边的周欲,“周周,我们一起看吧。”
周欲看了眼她发在群里的图,朝她笑了笑:“我今晚也有事。”
“啊,你也忙。”范歆失落,“那我自己看。”
安可嘉满眼求知欲地凑了过来,问:“你这两天怎么都有事?难道是昨晚提到的那个‘男性朋友’?”
周欲提醒:“那是假设。”
“谁知道呢。”安可嘉嘻嘻一笑,“你最近很反常哦。”
“有吗,没有吧。”
周欲嘴上是这么说,实则她已经感觉到昨天的自己很不对劲,从教室后门听到陈京驰的声音开始,到之后的几次接触,她无意识给出的生理性反应都超乎了正常的范畴。她不敢深思原因,心里清楚解决方案只有避免跟问题源头接触,可又觉得错过今晚这么好的机会,以后一定会后悔。
如杜恒所说,今晚是陈京驰新歌首秀,唱的还是他和她的歌,周欲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抵抗诱惑。
手机响了一声,微信弹出来一个好友验证,来自朋友杜恒推荐的名片。
XY:【我是徐岳】
周欲迟疑了一秒,通过了好友请求。
他的微信昵称让周欲联想到了之前在新生群里发消息找她的人,原来就是他。
徐岳:【第二节 你有课吗】
周欲回复:【有】
徐岳:【那下课之后,咱们在东门门口见】
周欲猜到了是一起去看直播,没问多余的话,回复“好”。
虽然五年前就见过他第一面,但她对徐岳的了解并不算多。
他和陈京驰是初中就认识的朋友,从街头演出,后来一起组建乐队,乐队解散,到上大学,他们几乎都绑定在一起,却因陈京驰光芒太盛,吸引了大部分的目光,导致很多人忽略了徐岳也是个很出色的吉他手。
同样都是玩音乐,和陈京驰的锋芒毕露不同,徐岳不做主唱,只做配角,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次数不多,存在感低。
今晚的直播,作为哥们的徐岳是肯定会去的。
只是周欲和他不熟,唯一的交集还是上一次和陈京驰讨论歌词时他借过来的一支笔。想到范歆推测陈京驰可能要九点才上场,这意味着她可能要跟徐岳坐在一块儿看几个小时演出。
不知道会不会很难熬。
第二节 课下课后,周欲应约来到东校门门口。音乐学院距离校门口更近,徐岳已经到了在等她。
点头打招呼后,徐岳拦了一辆出租车,两人同坐在后座。刚上车,周欲正思考不说话会不会尴尬时,徐岳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周欲,你高中是不是在仙海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