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蔚来从一无所有的孩童时期, 到懂事的少年,到现在才逐渐有了对生活的掌控感,开始追寻自己喜欢的事, 开始向往幸福的生活。
这时突然降临的厄运,就像是在告知他这一切不过是错觉,他始终应该是那个挣扎在生活泥潭里的人。
他太不适应现在过于充实的生活, 这份厄运的到来反而理所应当。
和他们这些以神性为主导而不断进行着行动的他们不同, 沈蔚来将所有的本性都压抑着, 去成为一个正常意义上的正常的人。
如果放任不管, 估计一切都会就这么安然无恙的过去。
沈蔚来会继续工作,存钱, 慢慢积累。
但没有任何人会记得这一刻沈蔚来压抑的情绪, 就如同没有人去回顾他的过去一般。
这些看不到,摸不到,透明的一切, 对沈蔚来而言, 就是不安。
无法控制的不安。
他一直一直一直,在压抑着的不安。
沈蔚来坐在空旷的地铁上,在世界之外的神明,依旧能感觉到那满溢的信仰在不断飘落。
“他在想什么?”执妄问着。
“在放任自己。”
离析紧绷的神色终于略有放松。
“信仰变强了。”竭泽伸出无数条断肢去接住那不断飘落的信仰。
“在变得更强?”执妄仰望着天空, 仿佛和人类世界的雪一样。
沈蔚来站在空荡荡的地铁站内, 回过头, 目送地铁远去, 最终回过头,离开地铁站。
他真的真的很喜欢很喜欢7EVEN。
所以呢?
为追星存钱,却无处可花,追星网站只发动态却没办法充值。
至今为止, 他找过多少次同担,然后呢?
网上一个粉都找不到,现实中一问一个不知道,公司甚至查不到营业执照。
明明自从自己粉上男团,生活越来越好,精神越来越佳,可男团始终查无此团。
在他最有能力的时候,最想要为给自己带来快乐的男团做些什么的时候,为什么却偏偏他什么都没能做呢。
要一直这样吗?
一直都只是只服务少量粉丝吗?
他现在没有钱了。
他没办法支持7EVEN了。
他也没办法给7EVEN带来更多的粉丝。
虽然沈蔚来知道,就算少了自己一个男团也不会怎么样。
但是如果这样下去会如何?
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沈蔚来回到了自己的租房,关上了门,将背包扔在了沙发上,取出了笔记本电脑,打开了网站。
他们也会和他一样吗?
在不确定的,好像一切慢慢变好的时候,却突然备受打击吗?
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爆火始终都是梦想,那他们的梦想也会和他一样还没开始就夭折吗?
这几天压抑着的情绪终于无法抑制,原本以为会一直就这样压抑下去的自己,终于忍耐不住心中的难过,最终燃烧着化作了愤怒。
总是这样。
总是总是这样。
在妈妈找到了不错的工作时,就会因为无理取闹的顾客丢了工作。
在家庭条件有点起色时,却总是突然因为家里人生了大病而消耗了好不容易的积蓄。
好不容易积累到了需要缴纳的学费,又有新的费用压在了头上。
如今哪怕毫无根据,可想着男团变糊团解散的场景,沈蔚来终于崩溃,所有的理智都燃烧殆尽,所有的平静都归于虚无。
这一刻,沈蔚来哭出了声。
为什么在好点的时候就出事。
为什么他努力总会突然全部归于虚无。
为什么无论做什么最终他都只能变成挣扎在绝望线上的人。
他的人生就只能如此吗?
他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而已,这难道是比任何事都困难的事吗?
他明明以为熬过去了,为什么还要继续?
是不是除了他,其他人也会这样?
不停的挣扎,挣扎着挣扎着挣扎着挣扎着的挣扎着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在还可以的时候就不断的绝望绝望绝望绝望绝望绝望……
“啊!!!”沈蔚来不断抓挠着头皮。
赵显赫醒不过来,好不容易生活好点了妈妈又会怎样?
他要这样一直下去吗?
沈蔚来打开了网站,发现在网站上已经多出了一个对话框。
“亲爱的我们的粉丝,恭喜您集齐了所有的卡牌,现在我们7EVEN的成员精心为您提供的愿望清单,您可以选择其一实现哦!”
离析:要和我谈一场恋爱吗?
微末:我会给予你一个你想要的东西。
竭泽:你可以请求我的一次帮助。
执妄:你想变成理想中的你吗?
孤臣:你可以向我寻求一次只对你有利的审判。
众失:或许你想成为一次中心?
金城:缺钱吗?还是想行使一次你未曾得到的权力?
沈蔚来望着这些愿望清单,即便此刻也会觉得很可爱。
这些全部都是面向粉丝的愿望清单,为了粉丝,而不是为了他们自己,7EVEN是一个绝对宠粉的男团,是他喜爱的男团。
只是恋爱是什么啊?男团还可以恋爱吗?
沈蔚来看着电脑,忍不住又笑又哭,然而最终所有的笑容都变成了回归了哭音中。
沈蔚来在自己的租房中无法压抑情绪。
他想他喜欢的男团一生顺遂。
沈蔚来没有选择任何内容,而是将手停放在了键盘上,在粉丝留言的对话框内,这一瞬间,所有的情绪疯狂的涌入指尖,沈蔚来从未如此的焦虑着自己的双手不能表现自己的情感。
口齿不清的念叨着什么,带着几乎模糊了所有文字的哭音,可网站的气泡却读取了他所有的声音,不断的漂浮着气泡。
#公司不仁,我推没有任何宣传#
“让他们被看到,让他们火爆全球,让他们存在……”
#就算世界上只有我一个粉丝,我也会全心全意支持我推#
“他们永远是男团,是我心里的男团……”
#我愿意为我推花钱,给我开启充值通道!#
“我要他们存在,他们必须存在,他们要在这个世界上大放异彩……”
沈蔚来在深夜中,哭着写出万字真情实感长篇在网站疯狂留言。
沈蔚来熬到天空泛白,熬到明亮,熬到双手感到疼痛,声音嘶哑,眼泪哭干。
这一刻,沈蔚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7EVEN而哭泣,还是因为自己在哭泣。
将过去所有的忍耐,都在这一个契机内全部发泄出去。
所有的,所有的,全部的忍耐……
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大脑仿佛缺氧,沈蔚来最终倒了下去。
安静的靠在了沙发上。
眼前一片模糊,在寒冷的天气内,脑袋却一片混沌。
沈蔚来感觉好像自己躺下了,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下的。
被褥很温暖,却不记得是怎么盖上被褥的。
脑袋很疼,眼睛很疼,喉咙很疼,手指也很疼。
沈蔚来蜷缩着,蜷缩着,将自己的护在手臂中。
却好像有温暖的温度轻轻将他笼罩。
而在这不知是从何而来的温暖中,沈蔚来睡了过去。
无数的,无数的,无数的信仰瞬间爆炸。
在这一刻,整个万神墓充满了光明。
将一切已经彻底消弭的破败的神体照亮,破败的世界照入了光辉。
爆发的神力再次燃烧了这个世界。
仅剩的神明感知到什么,遥望向这个破败世界的四方。
“生命出现了。”执妄喃喃道,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之色。
已经沉寂的世界,因为光明的降临,再次诞生了新的生命。
破败的,即将毁灭的世界,停止了走向灭亡的步伐。
一切都在重新孕育中。
这是初始。
微末、离析、孤臣、竭泽、执妄、众失、金城……
是这破败世界最后的神明,也是这初始世界最初的神明。
诞生的生命。
名为人类。
很久很久,寂静万分。
万物初始,那作为最初的神明……
他们应该如何?
要如何创造这个世界?
真的……要再重新创造世界吗?
“世界真的需要我们吗?”执妄道。
“生命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是我们阻碍了他们吗?”竭泽缓缓道。
从世界通道中传来的微妙的还在抽泣的呼吸声,几位神明看向世界通道。
真正需要他们的并不是这个世界初始的生命,是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那个可怜的孩子。
“他需要的不是虚构的只存在在世界之外的我们,而是真实的,在他的世界里,绝对无法反抗的现实。”离析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要我们真实的,站在他的眼前,给予他确定的可以触碰的人生。”
在这或许有些长,也或许有些短暂的相处中。
神明重新看到了人类,看到了沈蔚来,看到了一个个体的一切。
他们复杂,温和,充满可能性,拥有着自己的所有的丰富的一切。
他或许需要指引,或许不需要,或许需要帮助,或许不需要,一切在这个小信徒的身上都是有可能的。
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停留在这个被他们污染、污染他们的世界呢?
在另外一个世界,有一信徒需要他们。
这一片那他们造就的泥潭,需要真正的主人,而不是他们。
他们不应该再占据着神的名义,去让这个世界重蹈覆辙。
“我们可以去他的世界。”竭泽的声音,因为这个抉择而露出了喜悦,和神性无关,是真正的和人类相似的情绪,“去成为需要我们的他的神明。”
竭泽放弃了已经破碎的神体,那正在被爆表的信仰所修补的身体一点点衰败,却变成了一个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毫无思维能力的最后的灰烬,那灰烬不断吸纳着信仰,将信仰转换为让这个世界重新焕发生机的神力。
竭泽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揉了揉自己的眼角,他要作为人类的神明,重新诞生。
“就只有我们,如果还要打起来,就对这些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的生命太不负责了,我其实对人类的形象还挺满意的,很有力量感。”
微末破碎的神体最终全部落在地面,那皲裂的皮肤彻底覆盖在大地上,成为了真正的地面。
满是灰败的泥土,破碎的神权剑,零落的书页彻底随风散去。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神明尽数神陨。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将重新开始,万物复苏。
离析安静仰倒,毒虫迅速啃食着他的神体,不再挣扎的神明迅速被剧毒无比的毒虫啃食殆尽,然而失去了神体维持的毒虫也因为缺失了食物而不断挣扎着,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消弭。
最后的神体,全部消亡。
神明在这的新生的世界中,只余下一声绵长的叹息-
沈蔚来是被手机铃声叫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还很茫然。
“喂?”沈蔚来还没清醒的时候只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就立刻的接通了电话,是沈珍青打来的。
“蔚来,蔚来,你叔叔醒了,谢天谢地,医生说醒了就好,接下来就是要慢慢养病了,太好了,太好了。”沈珍青在电话那头喜极而泣,沈蔚来也终于是松了口气。
终于醒了。
心头的压力陡然一松。
只要赵显 赫醒来,那就还好说,最怕的是一直昏迷不醒。
沈珍青大概是太高兴了,和沈蔚来说了很多,说辛苦沈蔚来一直担心着家里,说辛苦他的钱给渡过难关,沈珍青说不会贪这个钱,以后会慢慢的赚钱还给沈蔚来,沈珍青说赵显赫精神头不错,这会儿睡过去了她才来打电话,下次等赵显赫精神了再和他说话。
沈蔚来并不怎么想和赵显赫对话,那对他而言更多的只是个陌生的叔叔。
“今天周末了,你有好好休息吗?”沈珍青突然问道。
周末?
沈蔚来看着外面的明亮的天空,突然想起来自己昨天情绪崩溃一直哭泣,在7EVEN的网站上大吵大闹,做了很多奇怪的事。
明明是在情绪崩溃,却更像是喝醉了在发酒疯一般,沈蔚来对自己行为感到迷惘,渐渐的,开始觉得自己昨天到底做了些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嗯,昨天,睡得挺好的。”他明明记得是大概是在周六早上睡着,现在还在大白天,是已经是周日了,那他睡了一天一夜?
大脑很清醒,明明哭的那么严重,手指触碰一下眼睛只是依稀能感到一些浮肿,不严重,昨天明明都觉得手指都因为过于用力敲键盘在疼痛,但现在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一切都很平静。
这份平静让昨天的闹腾像是虚假的一般。
“你看今天的新闻了吗?”
“什么?”这个时候沈珍青居然还关注新闻?
“说已经确定有外星人入侵地球了,说外星人要在地球上当男团。”
“……嗯?”沈蔚来完全不理解沈珍青在说什么。
“说好像是其他世界的神,最终决定要来我们的世界什么的,现在网上我身边病床上的人都在讨论这个事儿呢。”
“怎么可能有神呢?”沈蔚来只觉得沈珍青是不是又在网上看到了什么营销号。
“我也觉得没有啊,但是是在中央电视台都报道了啊,所有人都说是真的,我也觉得可能是真的,那些男孩子现在在网上发布了一个又唱又跳的视频,声音好听,长得也好看。”
沈珍青大概是因为赵显赫终于脱离危险了,整个人比前几天轻松多了,这些话说的有的没的,沈蔚来也只是简单听听,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挂断了电话,沈蔚来才从床上下来,稍微活动了下身体缓解一天一夜的辛苦,去了趟卫生间。
在卫生间内,沈蔚来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