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剑被好好放在房间里的支架上,散发着轻微的能量感。
过了六个小时……你爬起来,刚刚治好的身体还疼痛发软,你扶着墙往硝子的医疗室走,中途不得不停下来靠着墙喘口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走出宿舍快到办公区那里的时候你被五条悟接住了,撑着腋下半拖半抱地带到了硝子的医疗室,七海建人还在那里,靠坐在墙边,眼睛上搭着治疗的纱布。
你掀开了一点盖住尸体的白布,灰原雄脸上似乎仍然残留着一点疼痛,完全没有一点血色的青白,胸口上没有硝子的解剖痕迹,再将布掀高一点,灰原腰腹以下基本是被完全撕裂至分离,内脏之类的大概已经被收拾过了。
五条悟抓过你的手,将布盖过灰原雄的脸,握着你的肩头将你带出这个冷气开得过足的房间。七海建人从你们进来到出去这段时间动都没动,但你知道他根本没睡着,就像被随便放置在室内的某件家具一样存在感低得不行,连呼吸都很轻。
“先洗澡换衣服。”五条悟这回开了无下限,带着你又回到宿舍,塞回你的房间,“你不会像电视里那样在洗澡时哭或者洗到水变冷吧?”他观察你的表情,你的脸肯定很难看。
“我不是弱智。”你回答,声音还是哑的。
“洗完到公共区来。”五条悟拍拍你,让你自己找替换衣物,你拉开衣橱,五条悟关上了房间门。
洗完澡打理自己的时候你才发现眼睛都肿了,一看就是刚才哭得贼惨。
走到公共房间门口,五条悟已经从冰箱里朝你丢出了冰敷用的冰袋,你接住按在眼睛上挪到桌边坐下,然后是开拉环的声音,一罐冰汽水放在你面前。
“杰呢?”
“有任务。”
“……草,我手机在房间。”
“等会再看。”五条悟在你对面坐下,蓝眼睛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什么情绪泄露出来,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产土神轰掉了,那边差不多是半荒废的山谷,加一点民俗传说和偶尔有老人去神社供奉,对咒术师的力量有反应,差不多是那种遇强则强的类型。”
“杰把我搞回来的吧?”你捂了一会儿一只眼睛,冰得有点受不了了,换另一边冰敷。
“嗯,”五条悟自己也在喝可乐,“又用了对吧?回溯。”
“我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好像只限于此刻时间往前推六小时,”你也拿起汽水罐,“没能阻止他们两个先进咒灵的范围内。”
“你暂时不要再用回溯了,”五条悟表情很严肃,“搞到了一点时间跳跃的线索,但还不确定,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行。”你点点头,你也是第二次使用回溯这个技能,游戏面板又没什么教学指导,全靠自己摸索。
“七海回去普通学校上学然后做社畜了。”五条悟向你确认未来的细节。
“对,但后来他又回来做咒术师了。”你感觉眼睛舒服一些了,放下冰袋按了按眼眶,还是有一点肿。
“七海战力挺强的,有点可惜。”五条悟评价,晃着罐里的二氧化碳气泡。“杰先到的现场,七海那个时候已经放弃了。”
“放弃……”你代入了一下七海当时的状态就觉得没法去想,一秒钟都不能再去回忆当时看到的瞬间画面。
“七海是护在灰原身上的,后背差不多全被撕开了。”五条悟说得很快,“杰先看到你的咒力闪电,然后是那个咒灵力量暴增,这个时候老子刚到,杰可真放出了不少大家伙。”
“把他从灰原身上拉开很困难吧?”你试着想象那个场面,可能是情绪发泄过一通,现在还是很难过,还有很多不甘心,但脑子也再次上了线。这种时候不该笑的,但你感觉到脸上还是出现了类似苦笑的表情。
“打晕了才带回来,”五条悟做了个手刀的动作,“啊,”他回想了一下,“那个辅助监督也死了,在咒灵范围的边界上,只剩下一半。”
“什么破咒灵杀人剩一半啊!”这回你真笑了,但眼泪也再次掉在你拿着汽水的虎口上,你抓起旁边的纸巾擤鼻涕,鼻涕眼泪一起流也太草,五条悟也笑了,把纸巾盒朝你这边推了点。
“杰回来之后会进行仪式,然后火化。”五条悟看了眼手机上新收到的消息,“老子还没看过杰哭呢。”
“打哭也行啊。”你连着用掉三张纸巾。
“会习惯的啦,”五条悟喝掉剩下的可乐,“咒术师就这样。”
“所以那些受害者家属哭喊的时候我也没法说他们什么,”你擦了擦脸又把冰袋摁在眼睛上。“灰原这个术式比我搓绳子都快,我觉得当时他是想将七海跟附近什么大块石头交换位置,但你也知道,随机三选一。”
“看残秽灰原还是超常发挥了。”五条悟捏扁可乐罐,投掷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夏油杰过了十二点才回来,身上尘土都没打理,丸子头也散了一半,差不多是冲回宿舍这里的,一看你和五条悟在公共区写报告,嘴唇开合了几次都没说出话。
“收拾一下,快去。”你催促。
夏油杰去洗澡换衣服了,二十分钟之后披着刚刚吹干的长发过来跟你们一起写报告,报告真的堆积了很多,这次的产土神也得往上报。
“别把小舞写进去吧?”五条悟探头看夏油杰填表,“【回溯】还是不要让咒术界知道比较好。”
“同感。”夏油杰累得不光有黑眼圈连泪沟都有点明显了,伸手拍了拍你的肩膀:“不是你的错。”
“别提了。”你再回溯一次应该就能成功,但这需要仔细谋划,而且【回溯】还有冷却期,至少得72小时后才能再启动。
*
灰原雄的送别仪式跟一般葬仪相比从简了许多,穿上全黑色的校服,选一小束花。僧侣诵经念往生咒这一部分有辅助监督中修习的人代劳,但这次是夜蛾老师主持,那张硬汉脸上也有克制的悲伤。
通常正式葬礼前一晚会有通夜式,与死者关系一般的会参加这个,但你们之中没有与灰原不亲近的,便直接举行正式仪式。至于为什么没有立刻通知灰原的家人……咒术师遗体标准处理流程就是火化然后骨灰送达,拖久了可能会比较糟糕。
花束除了百合与菊花之外还能选择自认为合适的花,你选了一束小雏菊放在之后将被送进火化炉的木制棺材里。灰原雄遗体缺损,因此白布仍然全盖住了他的样子,不过想见最后一面的应该都已经见过,而遗体的样子也有留存照片以备灰原家需要……确认。
七海建人站在棺材边的家属亲友位置,一手扶着棺木,你们上前献花道别时他面无表情地对你们点头致意,右眼上仍然蒙着纱布,金发梳得整齐,脊背挺直。你在参加仪式前想过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还有大家的情绪问题,但实际气氛哀恸平静,没有人流泪。
最后一束花是七海建人放进去的,一小束修剪好的长枝,看上去是丝绸般的白色、顶端微微泛着粉与淡黄的饱满花苞,可以想见花朵绽放时应该会是又大又蓬松的样子。
诵经也差不多结束了,接下来会将灰原雄的棺木送进高专角落这里的丧仪区火化炉,两名辅助监督走过来向你们致意,合上棺盖,推动时下方的滚轮支架在木地板上隆隆响,在格外安静的房间里近乎有点吵了。七海建人在棺木被推走时有一瞬间跟着没能站稳朝前跌了半步,然后他追了过去,火化炉的温度比丧仪这里高得多,辅助监督一手允许了他过来扶棺,另一只胳膊也支撑着避免他摔倒,棺木和他们消失在了门帘后面。
“尽量休息,”夜蛾老师对你们说,“近期的咒灵数量很难挤出时间哀悼,必要的话可以吃一点安眠药。”他对硝子说。
“我会开的。”家入硝子回答。
听说是夜蛾老师向高层争取才给了你们一天时间参加葬礼,刚入学没多久的伊地知全程难过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被你们几个轮流拍肩让他继续训练。你回到宿舍房间收拾书包里必须带上的东西,整理系统背包,擦拭你的新剑,写剩下的祓除报告。
辅助监督的消息不时还会提醒你接下来还有一级二级的祓除任务,晚半天可能死亡人数都会增加,怎么想都觉得这个国家少子化除了年轻人压力大之外很大概率是成年人死亡率太高了。
呆在高专也没什么事可做,所以你还是拎起书包和剑去做任务。
*
祓除咒灵的过程倒是可以不用分心去想发生了什么,一个任务接着一个任务,一只接着一只,尽可能地快,尽你咒力最快速度将伤者和被困的受害人拖拽出来,在救不了人的时候判断什么时候该放弃——这一点最难。
“这么看来,那些意识到病人没救的医生,还有救灾时发现对方已经死了的救援队,他们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你在这天两个任务结束时,瘫在副驾驶座上跟辅助监督小姐姐随口这么说。
“是这样,有时候我觉得医生和救援队才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辅助监督自然都是成年人,虽然没有第一时间面对危险的诅咒们,处理事后现场经历的事比你这样的多多了。“但人们总是有极限的,那些没有办法排解痛苦的人会想办法寻找一个出口。”
“解决方案之类的吗?”你脚下还放着便利店的袋子,从里面摸出瓶饮料拧开喝。
“还有情绪上的释放渠道。”辅助监督回答,“我选修过心理辅导课,虽然这个想法还没得到咒术界认可,但我认为诅咒的形成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承受痛苦的人们没有找到适当的情绪发泄口。”
“还有一些事情其实当事人解决不了。”你回想任务中遇到的许多人和事,“这又加重了他们的情绪压力。”
“正是这样。”辅助监督把控着方向盘,“不过我觉得人类有负面情绪也不是坏事。”
“怎么说?”你喝了几口从袋子里翻零食吃。
“您见过那种智力低下的人吗?几乎学不会生活自理,一生都需要他人照顾。”辅助监督说,“我姐姐就在做残障人士的护工,比照顾幼儿还累,但照顾小孩至少还有希望,因为孩子们会从什么都不懂成长到能够自主学习,而那些人这辈子都学不会。”
“他们也没什么负面情绪。”你大概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还有阿兹海默症的老年人。”
“理解一点了。”你觉得确实懂了一点。
“您知道日本每年有多少不能生活自理的老人被虐待吗?还有生了重病的人被家人杀死。”辅助监督小姐姐在红灯间隙转向你,染成棕色的长发绑了一个低马尾垂在颈后。“长期困在那样的环境里,人们最终还是会崩溃的,爱不能支撑一辈子。”
你咬了一口已经冷掉的便利店三明治,里面的火腿蛋调味太淡了:“听起来像那些‘有爱就能做到任何事’的论调都是骗人的一样。”
“有爱确实能做到许多事,”辅助监督在绿灯前启动车辆,“爱可以是动力和坚持,但不是每个人都能一直坚持去做看不到回报的事情。”
“那些让人难以承受的痛苦不是爱能拯救的。”你觉得这对话走向了更加深远复杂的方向,但在辅助监督的车上你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能聊,快到下一个任务地点了。
“是。”辅助监督回答,“承受不了的人要么自我了断,要么伤害他人,非术师和咒术师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
“承受得了了的呢?”你把吃完的包装纸塞回袋子里。
“继续往前走。”辅助监督停好车,前方拉起的警示灯红蓝灯光照亮了她的眼睛,“我们到了。”
这次祓除挺顺利,你再次坐进她的车驶向机场,之后乘飞机回东京,这是在灰原葬礼后你第一次需要回高专更换衣服之类的日常用品,已经差不多有一周了,不知道现在七海怎么样,夜蛾老师给他放了两周假。
五条悟打电话给你,你按键接听:“新的合作任务?”
“不是,是‘回溯’相关的事,我发一个地址给你。”五条悟说。
你把地址给辅助监督小姐姐看,就在机场附近,开过去的途中你觉得有点腹部坠痛,算算时间感觉经期提前了几天,但这次痛得有点厉害了。
“……吃点止痛药,”家入硝子难得接到你的痛经询问,直接一个电话打回来了,“平时你也不怎么疼吧,情绪和经历也会影响荷尔蒙变化的。”
“……没疼成这样直冒冷汗啊硝子。”你蜷缩在最近的洗手间马桶上根本直不起腰,现在甚至都顾不得公共洗手间的马桶是不是干净,手机短信声还响个不停,估计是五条悟在催。
“很多人身负诅咒还会生病就是因为这样,”家入硝子叹气,“情绪垃圾不光创造咒灵还会创造疑难杂症,这两天用止痛药撑过去你应该就没事了。”
“在等辅助监督买药,我身上带着的全是急救用品,止疼针会想睡觉。”五条悟的电话又切进来了,你只能跟硝子道歉再匆匆切换:“干嘛啊我在厕所!”
“哦厕所……那你快点,这边时间不多。”五条悟终于不再催了。
差不多十五分钟后你终于赶到了指定地点,居然还下了个帐,是那种没什么客人的杂货店侧边巷子里,后门那儿有能临时坐下的地方。
你捂着疼痛消失但是坠胀感仍然存在的小腹赶了过去,迈进帐里就差点骂出声:“什么情况!”
禅院直哉,还穿着家纹和服呢,一脸不耐烦地在那种旧檐廊边坐着,五条悟甚至还在旁边等,帐也是悟的咒力。这俩碰一块可不妙……等等你为什么也被叫到这里了啊!
“她有线索?”禅院直哉看到你就转头问五条悟,你看他的状态大概是什么日常活动中突然被五条悟拎到这里藏着开秘密会议的样子。
“时间跳跃。”五条悟朝你的方向歪了歪头,“你们交换情报吧,这事比较麻烦不能留下证据。”
“还用你说?喂,你先说。”禅院直哉对五条悟还勉强有点尊敬,对你就不是了。现在他长得也比以前高了点,除了脸还凑合仍然是那个德行,估计没救了。
“放尊重点。”你在旁边靠上墙壁,肚子还是不太舒服但是能忍。“我这边有个咒灵的线索,好像是能回到过去,然后再回到现在这个起始时间点往后推的某个时间点上,在过去呆多久,在现在就会往后推迟消失多久,差不多是这么个模式。”
“跟我听到的不一样,”禅院直哉说正事时垃圾话少多了,“我这边有人上报碰到个精神失常的家伙,但他说自己回到了差不多十年前救回了车祸死亡的母亲,他的母亲确实还活着,但这个人已经老得像九十岁还得了好几种癌症。”
“他的母亲呢?”五条悟插嘴,抱着双臂跟你一样靠在附近的墙上。
“五十几岁,很健康,十年前确实出过车祸,但没受伤。”禅院直哉脸色严肃,染的金发还挺闪,不乱做表情估计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