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因着昨日理案卷睡得晚了些, 舒冉难得赖了会儿床。
“姑娘,该起了。”
翠荷走过来,轻手轻脚地将青色帐幔用铜钩挽起。
“唔……”
舒冉翻了个身, 将脸埋在软枕里, 迷迷糊糊地嘟囔:“几点了,我再睡会儿……”
“几点?什么几点, 姑娘可是问什么时辰了?”
翠荷在一旁听得好奇。
什么几点……
舒冉尚未清醒的脑子卡顿了一瞬, 旋即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吐了现代的词汇, 惊得立刻清醒了几分,撑起身子道:“哦……对, 眼下什么时辰了?”
“快到卯时了。”
卯初。
这衙门点卯的时辰,换算成现代的时间,大约是清晨五点。
她平时洗漱梳妆少说要两刻钟,用早膳一刻钟,乘马车赶到鸿胪寺还得半个时辰。也就是说, 她若是再不爬起来, 就要错过点卯的时辰了。
“我这就起……”
舒冉崩溃地掀开锦被。
上大学赶早八的课也是六点才起,她甚至还能去操场跑两圈,顺便练练英语听力, 再去食堂慢悠悠地吃顿早餐。
如今不到五点就得起, 而且一直都是这个时间,简直要命。
“这衙署为什么要卯时点卯,就不能辰时再点么。”
舒冉生无可恋地任由翠荷绞了热帕子给她擦脸。
“辰时点, 那不该叫点辰了吗。”翠荷笑道, “姑娘快别抱怨了,老爷可是走了一个多时辰了。您日后若是当了高官,要上早朝, 起得可比这还早呢。”
“等我以后当了高官,哼哼……”
那她一定要写个折子,建议把点卯时间往后挪半个时辰!
匆匆用过早膳,舒冉便乘着马车抵达鸿胪寺。
刚在前堂点完卯,外头便有驿馆的侍卫进来传话,道:“大人,那位名叫贾尔斯的奥斯兰外使说,想请大人们过去,问问关于免税一事商议得如何了。”
葛少卿理了理官服的袖口,道:“好,本官知道了。”又对舒冉道,舒主簿,我们去走一趟吧。”
舒冉道:“是。”
两人一同往隔壁的驿馆走去。大玄虽已应允了通商的大略,但太子那边仍未撤去禁令,这群外夷依旧被拘在驿馆之中,不得随意外出。
到了驿馆正堂,奥斯兰正副使已在门内等候。
副使贾尔斯一见着人,行过礼,便用那一口生硬的大玄语道:“葛大人,我们奥斯兰的商船如今皆停泊在贵国南边的港口,这每日的船只养护、人吃马嚼,耗资皆是巨大。若是大玄朝廷对免税一事仍在犹豫,为了减少折损,我们或许不得不考虑缩减此次交易的规模,让船队早日拔锚返航了。”
又来这套。
舒冉心中腹诽。
葛少卿不紧不慢地开口:“副使阁下的难处,本官十分体谅。本官也期盼能早日与贵国做成这笔丰厚的买卖。只是贵使也当知晓,我朝历来没有免税的先例。汪大人今日一早便去了东宫,向太子殿下陈明此事,还请两位稍安勿躁。”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惋惜:“当然,若是贵使实在等不及,执意要提早返航,本官虽觉遗憾,却也只能尽责上报朝廷,替各位安排沿途的通关文书了。”
贾尔斯嘴角的笑容顿时一僵,他干咳了一声,赶忙将话圆了回来:“葛大人误会了,做生意自然要求个稳妥,我们愿意再耐心等候太子的示下。”
“这样啊,那还请各位稍安勿躁,静候太子殿下指示了。”葛少卿笑道。
……
从驿馆出来,两人沿路散步回鸿胪寺。驿馆与鸿胪寺本就挨着,统共也不过几步路的脚程。
舒冉随口问道:“大人,您方才那般说,就不怕他们真的顺水推舟,提前返航吗?”
这群外使看起来可自负得很。
葛少卿失笑,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像长辈似的耐心:“舒主簿,你可知他们远涉重洋来到大玄,已有多少时日了?”
舒冉一懵。
怎么还突然考校上了。
仔细想一下,她确实不知道,便如实答道:“下官不知。”
葛少卿道:“已有两个月了,若算上他们路上航行的时间,有大半年了。另外,他们带来的货物,除了献给圣上的自鸣钟和宝石,其余皆堆积未动。此时若走,货得全数运回去,大半年的物力人力尽数打了水漂。你说,他们如何舍得走?”
“原来如此。”舒冉恍然。
这群外使涉洋而来,沉没成本太高,只要没被彻底逼上绝路,这帮人断然舍不得直接走人。
这几日只顾着钻研那些账册与文书,加上对他们傲慢的刻板印象,竟没留意到这些事。
看来自己还有得学啊。
舒冉摇摇头。
葛少卿看了她一眼,忽然道:“舒主簿,昨日在东宫,汪大人特意向太子殿下提及了你点破望远镜折光之理一事。后来面圣时,太子殿下亦在御前言说,让奥斯兰外使以书籍抵扣税银的法子,是你的提议。”
舒冉一愣。
葛少卿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我在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还鲜少见太子殿下与汪大人对哪个年轻后生这般青眼有加。舒主簿,莫要辜负了他们的期许啊。”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了。
舒冉站在原地,怔了一瞬,然后快走几步跟上去,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回到鸿胪寺后堂。
汪弘此刻正靠坐在值房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卷刚看完的邸报。
葛少卿言简意赅地将奥斯兰外使的话述说了一遍。
汪弘听罢,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面容平静:“看来他们是有些坐不住了。随他们去,咱们不必着急,今日倒算是得了个清闲。”
说罢,他身子前倾,将昨日草拟的几份文书推到桌子中央:“趁着今日有空,咱们再把这两国通商的细则理一理。”
相较前两日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今日屋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众人围在桌案前,有条不紊地细化着各项条款。
到了正午,大家各自散去歇息用膳。
舒冉回到自己的小值房,用过午饭,便带上钥匙,去了驿馆的小院歇息。
她只眯了不到半个时辰。
这时代没有闹钟,她总是睡不踏实,生怕一觉睡过头错过了下半程的差事。
“这群洋人不是都发明自鸣钟了吗,怎么还没把机械闹钟搞出来啊……”
舒冉吐槽了一句。
她记得以前那种老式机械钟,都是靠上发条走字的。虽说准度差了些,总要校对,但不需要电池。
等通商以后,大玄的工匠研究研究,说不定能先奥斯兰人一步发明出来呢。
舒冉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
午歇过后,众人刚回到值房没多久,外头便有了动静。
负责看守驿馆的侍卫领着个人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个木匣子,说是要见汪大人。
因着上午的活计都忙得差不多了,汪弘和葛少卿便体恤属官,让大家多歇息了一会儿,此刻人都在堂内。
那侍卫将木匣呈上,禀报道:“大人,这是奥斯兰外使让送过来的东西。他们说此次出海仓促,实在未曾料到大玄的皇帝陛下会对西方的书籍图志感兴趣。使团上下翻找搜罗了一番,除了上次被太子殿下查抄走的书籍外,随船带的书册,仅有这三本了。还请大玄的官员们先过目,看看……这些书能抵扣多少税银。”
说罢,侍卫将那木匣子轻轻放在桌案上,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待人一走,汪弘瞥了一眼桌上的匣子,道:“本官还当他们能再憋上一两日,没成想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葛少卿点头附和:“这是变相在催咱们拿个准话了。既然东西都送上门了,咱们也别干坐着。汪大人,让大伙儿一起来看看?”
汪弘对外头的杂役吩咐道:“去,把许主事、舒主簿和陈录事叫过来,看看他们送来的这三本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名堂。”
不多时,三人便一前一后地进了值房。
“大人。”几人齐齐见礼。
汪弘指了指桌案上的木匣,道:“洋人把抵税的书送来了,统共就三本。舒主簿,许主事,你们打开看看,瞧瞧都是些什么货色,能不能派上用场。若敢拿些海外的怪诞话本子来糊弄朝廷,咱们可不能认这笔账。”
“是。”
舒冉应声上前,走到桌案边。
木匣里头静静地躺着三本厚薄不一的书籍,封皮是暗黄色的羊皮,边缘处有些明显的磨损与毛边,估计是海上旅途遥远,奥斯兰人在船上翻看的次数不少。
舒冉和许主事各拿起一本。
“这本是……《奥斯兰圣歌集》?瞧着像是祈祷用的宗教颂诗。”舒冉翻开书看了看序言部分,确认道,“没错,是宗教相关的诗歌。”
许主事道:“我的这本名字叫什么奇遇记……应该只是本民间的游侠小说。”
汪弘在一旁皱了皱眉:“怎么净是些没甚用处的消遣之物。”
“这本呢?”葛少卿出声问道。
舒冉翻开最底下那本最薄的册子,目光在花体番文上定住,不由得一愣。
“这本是……《火炮操作指南》。”
屋内一静,众人对视一眼。
这居然是一本关于火炮使用的说明书。
想来是这群外使船上安装有火炮,配备的操作手册。
汪弘沉声道:“翻开看看,里面有没有图纸。”
“是。”舒冉应道。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拇指快速从后往前翻页。
众人皆盯着舒冉手中的书,粗糙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此刻格外清晰。
翻到中间时,舒冉的动作蓦地停住。
“这里有图!”
那一页,赫然画着一门火炮的剖面结构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火炮 提及火
提及火炮,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在场的皆是文臣,对火炮毫无涉猎,甚至见都没见过, 更遑论看破其中的内里乾坤。
汪弘深知兹事体大, 当即遣属官去东宫请示。得了太子的口谕与令牌后,那属官又火速赶往工部, 请了虞衡清吏司的提督过衙一叙。
这来回两趟折腾下来, 日影西斜, 眼瞧着快到散值的时辰。
终于,一阵略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一位身着正五品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跟在属官身后跨进了门槛。
汪弘和葛少卿率先站起身,客客气气地迎了两步。许主事、舒冉与陈录事见状,也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跟在后头相迎。
“这位便是工部虞衡清吏司的薛提督。本官专程请薛提督来, 便是想让行家过过眼, 瞧瞧奥斯兰人送来的这本火炮图册能否派上用场。”
汪弘指着来人向众人引荐道。
薛提督草草扫了众人一眼,只敷衍地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并未多加寒暄, 直奔主题便问起那火炮图在何处。
在场的除了舒冉, 都听说过这位薛提督脾性古怪,生性孤僻,但因着手里捏着大玄军器火造的命脉, 且有过硬的真本事, 颇得圣心,所以鲜少有人去触他的霉头,当下也无人搭话。
陈录事早已捧起那本暗黄的羊皮书, 翻开到火炮图那一页,双手递了过去。
薛提督径直接过书册,细细端详起来。
众人皆敛声屏气,等待着这位行家的定论。
然而,薛提督一连翻看了数页前头的火炮图例,原本隐隐透着亮光的眼神却渐渐黯淡下去,眉头更是快拧成了一个死结。
“汪寺卿,葛少卿,”他合上书册,语气惋惜,又似乎并未太意外,“两位大人,你们怕是让这帮番人给骗了。”
“此话怎讲?莫非这火炮是假的?”葛少卿面色一凝,急忙追问。
“几位大人,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薛提督重新翻开书页,指着上头的墨线道:“这几幅图只描摹了西洋火炮的外形轮廓与大概的口径。可若要真正开模铸炮,药室该留多大?内膛又是什么样子?须知火器凶险,差之毫厘便有炸膛之虞!没有这些内部尺寸,咱们军器局的匠人打出个空壳子又有何用?”
此言一出,汪弘与葛少卿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皆掠过一抹失落。
葛少卿出言安抚道:“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册子名为“操作指南”,本就是教人如何使用火器的书册,而非铸炮的督造图纸。”
话虽这么说,这位薛提督说话也太难听了。舒冉却在心底默默腹诽。
她这几日和汪弘、葛少卿等人打交道多了,冷不丁碰上这么一位耿直不会说话的,倒真有些不习惯。
然而,即使用内心吐槽来掩饰,舒冉的面色依旧流露出了几分真切的失望。
“不过……”
就在众人准备接受现实时,薛提督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又往后翻了几页,目光紧盯着某处,面露疑惑。
“这后头的几幅图例,倒是古怪得很。炮口斜指半空,炮弹从出膛到落地,竟画出了一道道高低不一的弧线。只是这旁边密密麻麻的番文与怪异符号,实在是如看天书,不知其解。”
舒冉闻言,立刻提步凑上前去。
她的视线越过薛提督的肩膀,落在那泛黄的书页上。
看清上头内容时,舒冉恍惚间竟有种梦回前世高中物理课堂的错觉。
“薛提督,这部分应该不是火炮的铸造图,而是测算火炮射程与落点的算学图解。”舒冉在后面解释道,“这图上画出的弧形轨迹,叫做抛物线。”
薛提督一愣,转头直愣愣看向她。
“抛物线?”他在嘴里细细品味了一番,突然眼前一亮:“抛物线…被抛出之物的轨迹线……这个名字当真精妙!只是不知,这些西夷是如何测算出炮弹的抛物线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舒冉。
“呃,这个就需要根据这册子里的公式,结合炮弹的重量与炮口抬高的仰角,进行推演计算了……”
舒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了,顿了顿,好奇问道,“薛提督,之前咱们大玄的火炮,在战场上是如何判断落点的呢?”
听闻此问,薛提督眼里的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