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港口 “按大

    “按大玄律例, 外使入大玄境内,船上火炮火铳皆需登记造册。”陆骥面色冷峻,迈步上前道, “在港期间, 一应火器火药都必须密闭封存于舱内。使节离船,随身至多只能携带防身的冷兵器。”

    他语气急切了几分, 抱拳请命道:“既如此, 下官即刻带人去澄海港码头, 去奥斯兰人的船上查探一番,看看封存的火器是否遭了变故!”

    “夜色已深, 不宜妄动。”

    舒长儒摇头,止住了他的动作。

    “眼下敌暗我明。咱们今日先是发现了驿丞的尸首,传唤了州衙的仵作,又去澄海卫折腾了大半日。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大张旗鼓,幕后之人的眼线只怕已经盯上了这永平州衙。”

    陆骥缓缓放下手。

    他本也是心思敏捷之人, 只是一时气怒攻心, 稍作冷静后,也察觉出了不妥,紧紧皱起了眉头。

    舒长儒继续道:“不如压到明日再去。对外只称案情尚无头绪, 咱们奉了皇命, 按例要先去码头安抚那些滞留的外使。如此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猜忌提防。”

    “现在确实不宜打草惊蛇。”舒冉站在一旁,颔首赞同。

    偷换火铳, 直接枪杀驿丞丢到荒野, 江家的种种行径只能用狂妄来形容。舒冉现在甚至担心,真把这群人逼急了,会不会直接对他们下黑手。

    陆骥思忖片刻, 应下:“是下官急躁了,一切全凭舒大人安排。”

    “我亦不能保证所有决断都毫无纰漏,咱们凡事商量着来。”舒长儒温声道。

    闻言,陆骥似大受感动。

    舒冉忍不住侧过头,看了舒长儒一眼。

    “好了,折腾了一整日,都先回去用些饭食,早点歇息吧。明日起来,咱们都稳着些,切莫表现得太过急切。”舒长儒道。

    “是。”屋内大家齐声应下。

    议事已毕,众人推门而出,各自回房。

    陆骥走在最后,留在廊下,将那四名兵部差官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今夜按两人一班轮换守夜。护好两位大人和屋内的物证,任何人靠近院子,立刻通报。”

    “是!”四名差官抱拳领命。

    *

    幽暗的库房内,弥漫着一股常年受海风侵蚀的发霉味。

    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线月光顺着缝隙斜斜投射进来。

    奥斯兰副使贾尔斯背靠着墙,下意识地眯起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

    这间库房里共关着六人,除他与正使查理斯外,还有四名随行的奥斯兰护卫。众人的双手皆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只能狼狈地席地而坐。

    至于那些原本负责护送他们的安平驿兵丁,似乎被分开关押在了别处,也指望不上。

    来人提着个木食盒,走到角落,拿火折子点亮了一截蜡烛。

    借着昏黄的烛光,他将食盒里的干粮分掷在几人面前的瓷碟里,又挨个倒了些凉水,像喂狗那般敷衍随意。

    “上头有话,等外头的事情办妥了,自然会留你们一条生路。”送饭的人站起来,斜睨了他们一眼,语气森冷,“都放老实些,别干多余的蠢事。”

    贾尔斯仰起头,用带着不算熟练的大玄语试探道:“这位兄弟,你们上头……到底是谁?”

    那人冷笑了一声。

    “再敢废话,小心连命都保不住。”

    说罢,他不再理会地上的奥斯兰人,转身大步走到门口,对靠在门边看守的同伙低声道:“精神些,再坚持坚持,估计再走两趟,那些东西就能全部运完了。”

    守卫低低应了一声。

    那人提着空食盒离开,木门再次被合上落锁。

    贾尔斯咬着牙,一点点挪腾着被捆绑的身体,直到蹭到了门边。他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张望。

    那名守卫抱着刀,靠在墙根,毫无反应。

    贾尔斯背在身后的手拼命挣扎着,借着麻绳间的空隙,艰难地探入衣袖内侧的暗袋掏出了一枚打磨精巧的红宝石。接着,他将那枚宝石顺着门缝底下的空隙踢了出去。

    宝石无声地滚落到守卫的脚边。

    守卫察觉到动静,低头看去。

    随即俯下身,不露声色地将那颗红宝石捡起,掂了掂分量,随手塞进怀里。

    见外面的人收了东西,贾尔斯隔着门缝,语气谦卑道:“这位兄弟,我们绝不敢生事。我们只是想求个明白,上面的人到底是谁?他们想要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

    守卫瞥了门缝一眼,道:“谅你们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告诉你也无妨,咱们上头的人可是当今太子殿下。殿下看上了你们船上的那些火铳火炮,等全数运出来后,自然会放你们离开。至于你们带的那些个丝绸茶叶,大可放心,殿下有的是,看不上。”

    贾尔斯心里一沉,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顺着粗糙的门板滑坐在地。

    大玄的太子想要他们的火器。

    在这远离故土的东方,没有火器护航,就算最后真的放他们离开,茫茫大海上,面对无数海寇,他们又如何能平安回到奥斯兰?

    *

    夜深人静。

    舒冉躺在厢房的床榻上,习惯性地将顾昭远送她的筒袖箭压在枕头底下。

    细算日子,大后天就是除夕了。

    也不知道顾昭远和楚少瑜这会儿在京城忙些什么,许员外郎和陈录事不必上值,想必年货也都采办得差不多了。

    还有太子……他的腿恢复得如何了,不知眼下能不能站起来走两步。

    她转而又思索起永平州这盘棋局。

    失踪的奥斯兰使团究竟被藏在哪儿了呢,还有那枚铅丸,如果不是出自奥斯兰人之手,又当如何……

    本来,舒冉以为自己在这等危机四伏的境地下,今夜定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却不想,白日里的奔波与紧绷的精神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脑子里的各种念头还没转完,她便抵不住深沉的倦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待舒冉洗漱完毕推开房门时,天光已然大亮。她穿过庭院来到前堂,发现舒长儒与陆骥等人早已经起了。

    厅内的圆桌上,摆满了永平知州林孟阳命人早早备好的热粥和面点。

    众人相继落座。

    林孟阳立在一旁,询问道:“钦差大人,不知诸位今日有何差遣?可需要用到马匹,或是别的什么物件?下官也好提早命人去预备。”

    “去奥斯兰人的座船。”舒长儒随口答道。

    林孟阳脸上的笑意一僵。

    舒长儒眼眸微抬,看向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

    林孟阳立刻敛去那一瞬的不自然,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

    “下官只是以为,大人今日还要继续去澄海卫追查兵器亏空之事。”

    舒长儒拿起汤匙,轻搅热粥,道:“外使失踪一案如今尚无头绪。我等既奉了皇命南下,理应先去码头,安抚安抚那些滞留在船上的外使,以免生出事端。”

    “原来如此。”林孟阳恍然,连声应和,“澄海港的码头离咱们州衙不算远,不过几位大人昨日奔波了一整日,还是骑马过去更为妥帖。下官这就让人去马厩备马。”

    说罢,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正堂。

    待林孟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厅内再无外人,舒冉低声问道:“这林知州可有什么问题?”

    舒长儒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微微摇头。

    “暂时看不出来。”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策马抵达澄海港。

    清晨的港口笼罩着一层薄雾,咸涩的海风卷着白色的浪花,有节奏地拍打着码头的栈桥。

    不同于昨日在疾驰的马背上匆匆一瞥,这是舒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站在真正的大海面前。

    蔚蓝的海面辽阔无垠,与灰白天际线汇成一线,深邃悠远。

    和她在图片视频中看到的一样,甚至更美。

    舒冉站在石阶前,听着海浪翻涌的声响,一时思绪万千,不由得出了神。

    港口风大,顺着衣领直往里灌。

    一双手突然伸了过来。

    舒长儒走到她身侧,替她将斗篷的系带重新理好,还顺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领口。

    “是发现什么了吗?”

    他借机不动声色地问道。

    舒冉猛地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她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垂下眼帘,低声道:“没有,没什么……就是,第一次看到海。”

    海风吹拂着她的鬓发,舒冉似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是在内陆的小镇里长大的,大学去了首都,离海也很远……一直都想……”

    说着说着,舒冉又闭上嘴,视线下意识地移向别处。

    舒长儒顺着舒冉刚才的视线,望向那片广袤的海面,

    “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好好看看。”

    “嗯。”舒冉应了一声。

    港口。

    由重兵把守的一处泊位里,三艘巨大的海船正静静地停泊着。

    那些船只的形制与大玄常见船截然不同。

    船体庞大如移动的堡垒,首尾高高翘起,船身外层包覆着厚重铁皮,吃水极深,上面还架着两排火炮。

    那就是奥斯兰人的船。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多出好多月石,感谢空投的小天使

    第82章 登船 “林知

    “林知州留步。”

    例行做好登记后, 舒长儒在栈桥前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正欲跟上来的林孟阳与几名市舶司官员, “我们上去是安抚奥斯兰外使, 人多反而会让他们拘束,容易造成误会。你们就不必跟着了。”

    林孟阳步子一顿, 拱手应下:“是, 下官等在此等候。”

    舒长儒带着舒冉、陆骥以及四名兵部差官, 顺着宽大的木制跳板,登上了奥斯兰人的船。

    一踏上甲板, 更觉这艘远洋巨轮的庞大与森严。

    舒冉略一扫视,停泊在周遭的大玄各大小船只,论起吃水与体量,竟无一艘能与眼前这艘巨舰相匹敌。

    甲板上约莫有三四十名奥斯兰船员与随行护卫,见有身着大玄官服的人登船, 内舱又陆陆续续走出些人来。那些金发碧眼的船员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 有人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腰间的配刃。

    整个甲板上,一时气氛紧绷。

    不多时,一名身材魁梧的奥斯兰男人排开众人, 从内舱大步走上前来。

    此人穿着一件被海风吹得发硬的深色短呢大衣, 领口微敞,露出里头粗糙的亚麻内衬。红棕色脸颊上因常年风吹日晒而皲裂脱皮,眼底带着明显的乌青, 应是多日未曾安睡。

    舒冉看着此人, 忽生出一丝莫名的眼熟。

    这张脸,她似乎在何处见过……

    男人抬手,示意周围的船员退开些许, 他走到舒长儒等人面前,用奥斯兰语说了几句。

    “他说他是这艘船的船长,询问咱们的来意。”舒冉道。

    舒长儒道:“告诉他,本官乃大玄皇帝钦派,特来查办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

    舒冉当即翻译了过去。

    船长听罢,神色一变,猛地上前一步,语速骤然加快,连连追问了几句。

    “他问正使查理斯和副使贾尔斯两位大人现在身在何处,是否安全。他们已经多日未曾收到使节的消息,现在船上人心惶惶。”舒冉如实翻译道。

    舒长儒又道:“转告他,大玄朝廷对此事极为重视。目前虽尚未寻到使节,但本官手中已有确切线索,正在全力追寻。请他们安心在船上等待,大玄定会给奥斯兰一个满意的交代。在此期间,切勿轻举妄动,徒生事端。”

    舒冉将这番话语尽数转述。

    那船长听罢,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些许,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奥斯兰的礼节以示谢意。

    舒长儒看着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再告诉他,按大玄律例,外船入港需封存火器。本官今日既然登了船,还需例行点验一番贵船上封存的火炮与火铳。劳烦船长带路。”

    舒冉再次翻译过去。

    听闻要查验火器,船长眉头深深皱起,用奥斯兰语飞快地说了一长串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急躁。

    舒冉仔细听着,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转头看向舒长儒与陆骥。

    “他说……大玄这边的官员已经带走了他们船上的两门火炮,说是正使查理斯大人交代的,让大玄市舶司帮忙清灰保养。他问何时能保养完送回来,如果实在不行,他们也可以自己保养。”

    此言一出,舒长儒与陆骥皆是面色一变。

    大玄哪里有什么帮外邦保养火器的规矩?

    陆骥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道:“问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舒冉立刻追问。

    船长沉着脸回了几句,双手比划着,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满与抗议。

    听完后,舒冉面色凝重,“他说是在十日之前,除了两门火炮,大玄这边还一并带走了十把火铳。”她顾不上字斟句酌,只取其大意,快速翻译着,“他现在很不满,觉得大玄是在借机强占他们的财产。”

    十日前。

    十二月十八日,那正是外使失踪前两天的日子。

    舒长儒与陆骥迅速对视了一眼。

    那颗铅丸果然出自奥斯兰人的船上!

    幕后之人竟敢明目张胆地打着使节的幌子,越过市舶司,直接上船大摇大摆地提走了杀伤力极大的火器!还用火器杀害了一名驿丞!

    舒长儒再维持不住那副处惊不变的姿态,眉头紧蹙,低声语速极快地道:“让他带路,去查探船上所有封存的火器。告诉他,不要让其他船员跟过来,不要表现得太慌乱,栈桥下那些人还在盯着这里。”

    船长听完舒冉的翻译,眉头深深地皱起。

    他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甲板上略显躁动的船员,又看了一眼栈桥下方正朝这边张望的永平州官员,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疑虑与戒备。

    舒冉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请相信我们。”

    船长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用奥斯兰语对手下交代了几句,随后朝舒长儒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亲自在前方带路,领着众人走入舱中。

    一路下行,来到一间用生铁加固舱门的军械库前,上面贴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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