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之握着锦盒离开,转过身时,眼中情绪一瞬变暗,回到家中时,他将锦盒掷在书案上,锦盒被打开,狼毫翻滚几下落在书案上的白纸上,而旁边,是他平日里惯用的毛笔。
两支笔静静躺在一处,云壤之别轻易看出,上好的狼毫在此刻是如此刺眼。
金榜题名?马虎不得?
难不成金榜题名会因一支笔而决定?
窗外西风至,吹得书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
云骧进来时,率先见着的就是陆衍之漠着一张脸坐在书案前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云骧瞧见书案上躺着的狼毫,情不自禁地道:“好漂亮的一支笔,是谁送给你的吗?”
云骧在文房四宝店铺里看见过这类狼毫,虽不是一模一样,但价钱肯定差不多,让她卖两个月的豆腐也买不起。
“你喜欢?”陆衍之抬眸问。
云骧点点头:“上面还有刻纹呢,你赶考在即,金榜题名的寓意真好,送礼之人一定用过心。”
“你用着吧,你方学练字,用着趁手。”陆衍之道
云骧摇摇头:“既然是别人送你的,我怎么能用呢?”
“无碍,我用不着。”陆衍之道。
云骧道:“那我帮你收起来?等你从京中回来后用,用心之礼,可得好好收着。”
陆衍之脑袋开始疼起来,他瞧着云骧那处宝贝得很的模样,一时不知该如何说道,也就只云骧宝贝得很。
晚膳时,云骧做有一大桌的饭菜。
她想着是陆衍之生辰,早间问过祖母陆衍之的喜好,傍晚就张罗有这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食。
云骧分享自己的喜悦,近两日的油炸臭腐生意好转,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从庄氏那处租得铺子。
只要租上铺子,说不准生意能变得更好,云骧深知陆衍之去京中应试,一来一回最少四五月,可得需要丰厚的盘缠,她得好好攒攒才行。
陆老太太点点头,道:“总归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今日陆衍之生辰,陆老太太拿出云骧之前酿的青梅酒,一人倒有一小杯,孙儿总该不能在今日不许她喝。
陆老太太酒一多喝,深邃的眼窝里到底沾了湿意,她一人将陆衍之养大,下月陆衍之便要离她而去,说是不担忧,谁能信呢。
十年前,她带陆衍之来此偏僻的垂柳镇,就是希望他能够同她就留在这儿,京城中尔你我诈,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她让他读书习字,是想要他懂些道理,会明事,怎奈他一心想要科考回京。
她这个做祖母的,到底不是人亲爹亲娘,能有什么办法呢。
陆衍之执意要去科举,她也只有期盼着他能平安的回来。
陆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有好一些话,无非是让陆衍之此行多留意,与叶宴书兄妹两人在一块儿时切不可鲁莽行事,中举不是头等事,千万得平安回来最好。
陆衍之搀扶住祖母,小时祖母陪伴的记忆涌上心头,他道:“祖母,你醉了。”
陆老太太喝下一旁的茶水,摆摆手作洒脱地道:“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个,快尝尝云骧给你做的饭菜,全是你小时候喜欢吃的。”
陆衍之食欲不重,几乎没有什么喜欢吃的,晨间云骧问起时,陆老太太想过好久,才勉强想起几样陆衍之小时候稍稍喜欢的菜食。他这般挑食,等到京中去,可怎么办呢,陆老太太暗暗地摇头想。
云骧执起杯盏,对陆衍之道:“陆衍之,生辰快乐。”
这是她陪他过的第一生辰,若是可以,她想以后继续能给他过。
朦胧月色下,云骧唇边梨涡浅浅,杯中酒水亦映着半轮明月。
“谢谢。”
陆衍之执起身前的杯盏,与云骧手中的杯盏轻碰。
陆老太太见状笑笑,道是已经吃好,先回房中歇息歇息。
云骧又端出一碗面,因着碗边滚烫,她坐下后捏住耳垂缓了缓,眨眨眼睛地道:“你尝尝这个?我听他们说过生辰的时候得吃一碗长寿面。一碗长寿面,岁岁常康健。”
面条不多,一小碗,几叶青菜点缀,最上面是一片金黄的煎蛋。
云骧给陆衍之递过木筷:“尝尝嘛,很好吃的,垂柳镇上有家面铺子生意可好,叫一面铺,每日很多人前去用食,从外边儿走过的时候,都能闻见里面传出的香味。”
“所以这碗面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啊,不过我是听庄氏说过做法,庄氏去那家面铺吃过几回,说是面汤是用猪骨汤熬的,可香了,我就试着自己在家熬。”云骧道。
“你想去吃一面铺吗?
云骧不明白陆衍之所问何意,应道:“当然想啊,我在集市上卖豆腐,每日都能听到一面铺的消息,想去尝尝是不是真如传闻中好吃。”
“不过听说里面收价颇高,就算了吧,我自己都能做。”云骧想到庄氏说出的一面铺价格,缩了缩脖子,二十文一碗,再好吃也不能去。
陆衍之道:“日后我带你去吧。”
云骧眼睛亮起光:“是你去京中应试回来后吗?届时你肯定中举,有银子,咱也能吃得起。”
陆衍之碗中见底,他说不出来今晚的面到底是什么味道,唯听得院外的蛐蛐声一遇天沉聒噪地叫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桂花 定下日子
晚间, 陆衍之温习完功课,回到房中准备歇下。
云骧未有睡着,一直在等陆衍之。
她见到陆衍之回来,蹭地从床榻上起身, “你回来啦?”
陆衍之隐隐觉得云骧像是有话同他说道, 他问:“怎么了?”
云骧忐忑,虽说上一回的送礼弄得很是糟糕不愉快, 今回陆衍之生辰, 他总该不能像上回那样吧, 这次她可没花一点儿的银子。
云骧心中不安地足足想有好几回,才将身后的那双布履拿出,道:“你就快要去京城里了,我给你做有一双鞋。”
晚间用膳时, 因有祖母在,云骧不好意思当着祖母的面拿出来, 现在四下无人,屋子就她与陆衍之两人,就不存在什么了。
从前嫂嫂刚嫁到云家的时候,每逢大哥出远门寻做生意法子, 一来一回得三四月那种, 嫂嫂都会给大哥做有一双鞋, 说是大哥穿着她也能踏实些,希望他平平安安地能回来, 云骧做鞋的手艺都是跟着大嫂杨氏学的。
如同祖母所说那般,她希望陆衍之此行能够中举,可比之路上的平安,她更希望他好好地回来。
云骧疑心像上回那样, 又道:“这是我自己做的,没花银子,便连上面的料子我也是用的上回的那件。”
“只是时间短,我没来得及好好做,不过应该不差,你别嫌弃就好。”
陆衍之视线随之落在布履上,他知道云骧的手工活儿向来好,没曾想她连鞋子甚会做,在云骧道出的那句时间短,他将目光顺势落在云骧手指上。
饶是已经过有好几日时辰,陆衍之还是在云骧手指上看到针刺的伤痕,鞋底软硬适中,不晓得她到底怎么纳的。
陆衍之接过布履,道:“你大可不必这样的。”
云骧见陆衍之收下,面上露出两分憨笑,道:“只要你喜欢就好。”
陆衍之道:“疼吗?”
“啊?”云骧听到陆衍之没来由地问,愣有小会儿,发现陆衍之视线停落在她的指尖,反应过来后两只手都往身后藏去,兴许觉得太小题大做,假意拍拍身侧的衣裳,不以为意道:“就这点伤,根本不碍事。”
云骧心情尚好,说罢又道:“你要不试试?你穿得舒适,我就不疼了。”
云骧一直有很开心,从最刚开始来到陆家,到现在陆衍之能平和地穿上她做的布履,那就证明两个人会像祖母说的那样变得更好。
陆衍之别开眼,坐于矮凳前,试穿云骧所做的布履,当他站起身,布履出其意料正正合适。
“合适吧?我做的,你放心。”云骧喜道。
前日当她决定好要送陆衍之布履作为生辰礼后,做贼似地比划他常穿得那一双,现在想起来,倒是有些好笑。
陆衍之道过谢,脱下布履。
云骧等到他收拾好后,说道:“等你要到京城中去的时候,就可以把它带上。”
“嗯。”
“睡吧。”云骧心满意足吹灭烛火。
陆衍之没有多说地和衣躺下,晚膳饮过两杯酒,他酒力一直不好,这会儿脑袋疼得实在厉害。
灯烛熄灭后,窗外银月渐渐退去云层中,小狸守在房门口,懒懒打个哈欠,趴在两只毛茸茸的爪子上睡觉-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三里村去往垂柳镇路上的野石榴林已结有大片大片的青绿色石榴,小小的,很是酸涩,尝一口能酸得掉牙。
云骧没有再让陆衍之去街上替人写信,一日得花费一个时辰,反倒赚不到什么银子,着实没有必要,她一个人能好好攒银子。
云骧近来已经凑齐三两银子,在庄氏那里租有一小地方。
庄氏家的肉铺铺子占地大,她挑着担子在侧前方卖东西,影响不大,既能免去她每日挑着担子在垂柳镇上走街串巷地叫油炸臭腐,还能与庄氏一家搭伙做生意。
日子比之从前要好过许多。
三里村后山里的早桂开了,云骧今日卖完豆腐后,背着背篓去到后山,想摘些桂花回去做桂花糕,小狸一步步跟在她身后,因着小狸后腿受过伤,支架已去掉,走起路来仍有些一瘸一拐,小脑袋跟着一块儿微微晃动。
起初云骧将小狸带回家,想着它毕竟是山林间长大的野猫,若是病好后,它想离去,就随它去。怎知小狸格外粘人,云骧在家就粘着云骧,陆衍之在家,就跟在陆衍之身后,常用脑袋去蹭人。
方落过一阵雨的山林间带着蒙蒙的雾气,雨后天晴,明艳柔和的日光穿透林间,洒在郁郁葱葱的树叶上,衬得桂树的明黄色愈发好看。
微风乍起,空气里都是裹着醉人的桂花香。
小狸飞快地爬到桂树上,从叶缝间伸出圆圆的脑袋瓜,小巧鼻尖耸动,竟也想捕捉花香,模样机灵又憨傻。
一簇一簇的金黄桂花夹在叶缝间,随风摇曳不止,飘落而下的桂花如同遍地的璀璨繁星。
云骧先摘有几支枝叶好看的桂花下来,打算带回去插在屋内花瓶中,没有女子不会爱花。
放好后,云骧又才开始打落桂花,这片后山里的桂树没有人要,来摘桂花的多是一些想要带回去做桂花糕之人。
不多时,云骧蹲下身子拾起地上成片的桂花。
拾起最后一片的桂花时,是另一人修长的手指而至,猝不及防,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块儿,对方指尖弯曲先行垂下,云骧怔怔抬起头,视线恰撞进陆衍之眼眸之中。
云骧连陆衍之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她稍稍仰起头,陆衍之高挺的鼻梁旁是一侧的阴影,明明他眼帘微微低垂着,却是仍可窥得其间似含有寒星光泽,无论何时,陆衍之总是好看的。
云骧指尖泛起滚烫,她听见自己问:“你怎么来了?”
“我今日下学早,祖母说你在后山摘桂花,让我来帮你。”陆衍之道。
“好。”云骧道。
陆衍之要比云骧高出莫约一个脑袋,从他的视线望去,云骧发梢和衣裙之上是零星的几朵金黄色耀眼的桂花。
凉风过,繁密缀满枝头的金桂想起细碎沙沙声,花朵打着旋儿随风轻扬,先是几粒几粒,到最后竟是簌簌成片地落下,沁人的桂花香丝丝缕缕萦绕在二人身侧。
小狸听见陆衍之的声音,从桂树上跃下,深色的耳尖挂上一两朵桂花,它呆萌坐在一小堆桂花上,抬起脑袋蹭过云骧裙摆。
两人一猫在这桂树林里倒是形成一副静画,漫天飘落的桂花如同那最亮的一抹色彩,点缀上少有的美好-
直至回到陆家,云骧这才知道陆衍之去京的日子今日已与叶宴书他们一同定下来了,就在十日后。
彼时云骧正蒸好桂花糕,蒸屉拿开的瞬间,桂花香气袭来,待眼前白雾消散,个个晶莹洁白的桂花糕呈现。云骧尝有一个,口味香甜,嫩滑不腻,很是软糯可口。
想起陆衍之正在书房中温习功课,云骧装有一小盘给他送过去。
书房内,陆衍之像是在纸上写有什么东西,云骧走近了细瞧,问道:“你给我的?”
在陆衍之的笔下,是规范的一字又一字。
不是她每日所学的字,都是他现教的吗?怎么今夜想起来写这么多?
云骧不解,拿起面上宣纸一张看,其下,写过字的纸足足有好几张,甚有几字旁边像是怕她不懂,配有小小的一处画。
陆衍之搁下笔道:“去京的日子定下了,十日后。”
“这么快?”云骧下意识问。
“嗯。”陆衍之揉了揉酸胀的手肘,再道:“去京路途坎坷,多备写日子总归是好。”
“祖母知道吗?”云骧问。
陆衍之点头:“我酉时前与祖母说过。”
云骧心头闪过一阵空落,没有再答话。
陆衍之道:“我去京时日久,我给你写有一些字,应该足够你学一两月的,你若是还想学字,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书卷,你都可以翻阅。”
云骧看着自己手里的这些有小画有字的宣纸,垂了垂头道:“好。”-
云骧一整夜没有睡好,一闭上眼睛,就是陆衍之要去京城的事情,一去最少得半年的时间。
先前陆衍之的去京时日没有定下来,云骧总感觉灰有很长的时间,如今时日一定,十日短暂得一晃就会而过。
云骧叹声气,逼着自己睡着。
但到第二日,哪怕云骧挑着豆腐去到集市上卖豆腐时,心中仍想着陆衍之要去京城的事情。
不过昨夜她多是觉时日短暂,今早一起来,想得更多的是陆衍之怎么办。
就像他所说,去京路途坎坷,难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云骧担心起陆衍之的安危,好在一路同行的人有叶公子兄妹二人,人多好有个照应。
云骧稍稍安心,不晓得是她太过想着陆衍之去京参加科考的事情还是近日确实有诸多的学子要一同离开垂柳镇去京,云骧在卖豆腐的时候,听见过好几人交谈参加科考之事。
庄氏就是其中之一,如今云骧摊子就在她家铺子前面,她一人待得无聊时会来云骧谈话。她听闻云骧夫君陆衍之要去京中应试,想起自家兄弟参加科考之事,庄氏道:“去京赶考不是小事,路途遥远,人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