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不到,云骧与陆老太太收拾好准备离开,陆衍之从外赶回来,怀中抱着包袱,在云骧坐上马车时,陆衍之将其塞到云骧怀中。
云骧打开看,里面尽数是白花花的银子,她没有惊讶于陆衍之究竟从哪儿得来的这些银两,皱了眉推还给他,不满道:“我说过不需要你还给我,你并不欠我什么。”
陆衍之道:“离京途中多需银两,你拿着。”
“说过不要就是不要,我自己能挣得。”云骧道,包袱推脱不掉,她干脆将包袱朝着马车外扔去,不去管银两是否撒了一地。
车夫一甩鞭子,马儿驮着马车向着离开京城的地方而去。
视线里是越来越远的梧桐小巷与立在原地的陆衍之,云骧模糊了双眼,她放下车帘,逼着自己不要去看。
陆老太太将云骧搂入怀中,同样生气了地道:“云骧做得对,咱不要他的银子,拿人手短,咱自己能挣得,看他自己在京中能闯出个什么名堂出来。”
云骧摇了摇头,她只是很难过,难过自己当初义无反顾选择进京时的欢喜和现如今的狼狈,陆衍之没有一句留人的话,半年前的自己又怎能想到今时。
陆老太太叹了声气,昨夜里她一宿未睡,生生睁眼到天明,陆衍之在她门前站有一整个时辰,她都知晓,陆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犟骨头呢,陆衍之不肯进屋说些好听的话,她这个当祖母的,亦不想再去管,或许真是她一把老骨头耽搁了他,明知他志向不在此,她竟妄想将他困于垂柳镇一辈子。她所谓的安稳日子,于孙儿来说,自来是厌恶。
陆老太太一想便是脑袋疼,接连地咳嗽出声。
云骧帮祖母顺着背,问道:“祖母,你怎么样了?”
陆老太太摆摆手,道:“云骧,祖母没事。”
“祖母,都怪我,当初非要进京。”云骧道,祖母身子一直不好,没成想她又害得祖母多折腾。
陆老太太摇摇头,“不用担心,祖母的身子自己清楚着呢。”
陆老太太话未说完,整辆马车忽地急停下,云骧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她撩起车帘往外看去,前头正是将要出城的城西,这会儿围堵满不少人,议论声混杂,云骧出声问车夫前头究竟发生何事。
车夫抬了抬下巴,笑道:“正是那几日出人命的八仙楼的掌柜呢,八仙楼在咱们京中风风光光十几年,没想到有他栽倒的一日,这会儿正等着行刑呢。”
云骧推开车厢门,问道:“不是说等到明年吗?案子疑点重重,为何现在行刑?”
车夫道:“那我们怎么知晓?许是老天爷看不下去,八仙楼风光这么久,背地里不知晓有多少龌龊事,杀人偿命,该,我还嫌晚了呢,这不赶在年关前让大家伙高兴高兴。”
“胡说!根本没有的事,是他们恃强凌弱,只想着给出交代。”云骧哭着道,她跳下马车,挤过拥堵的人群。
陆老太太跟着下马车,焦急道:“云骧,云骧,你别去。”
车夫对于云骧忽然的做法,瘪嘴道:“我就随口一说,无关紧要的人,你们怎么可怜起他来了?那掌柜的是你们什么人啊?这般紧张?”
陆老太太拉住云骧,心疼道:“云骧,祖母知道你难受,你觉得不公,觉得赵掌柜是冤枉的,往日赵掌柜对你们所有人都很好,所以你会很生气,恨不得跑上去拦下,告诉所有人八仙楼掌柜是冤枉的。但这是你能做的吗?你去了并不能改变眼前的事实,起不了任何的作用,甚至会将事情弄得更糟,听祖母的话,与祖母一同回去。”
周围人群越来越多,快要将路口堵住,车夫高扯着嗓子催促,再不走许会困得更久。
午时将到,一面是书吏执卷宣读犯人罪状,一面是对着台上指指点点的人群,难得的一次晴日,刺眼的光线洒下,快要让云骧睁不开眼。
陆老太太抓紧云骧的手,带着她往回走去。
云骧止不住回过头,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眼睁睁看着八仙楼没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陆老太太掌心用起力,她道:“不要去看。”
云骧抹去脸上的泪,跟着祖母回到马车上,车帘放下的瞬间,到底还是没能忍得住,她靠在祖母膝上,豆大的泪珠砸下。
京城,她再也不要来了。
陆老太太长长叹口气,拂过云骧额前的发,眼角跟着湿润起来,她柔声道:“就与祖母一同回去吧,咱们回去三里村,祖母陪着云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小狸 日复一日守
当初的进京是仲夏时节, 跟着商队行有一半的路程,因着祖母身子不适,在路上额外停留有一月有余,到了京城就是落叶纷飞的时候, 整座京城陷入一片莫名的萧条, 云骧与祖母又在第一场雪落下后没多久的日子离开京城。
偶时云骧会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她分不清到底哪个是梦中, 哪个是醒来后。
垂柳镇离京城实在是太遥远, 远到云骧再没有当初的第一次出远门去见识外面天界的雀跃情绪, 寒冬时节下,被冻住的不止是那缓缓流淌的小河。
不久便是年关,虽然是在行路上,她们连一半的路程也未走到, 陆老太太还是高高兴兴地招呼着云骧在客栈好好过除夕,这世上难事多了去了, 切不可一时倒过来影响自己情绪。
云骧用过膳,怎的也睡不着,屋外事接连响起震耳的鞭炮声,去岁这个时候她也跟着放有鞭炮, 云骧推开窗, 见长街上明亮如白昼, 她披好衣服想下去走走。
每户人家屋内屋外都挂有好些的灯笼,明火火, 亮堂堂,白日里落过一场雪,这会儿在长街上一走,留下处处脚印, 云骧朝着手心哈了哈气,寻有一块大石安静坐着。
远处是几个孩童嬉笑着跑来跑去,数十盏的孔明灯被放飞,缓缓迎风起,接连化作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云骧想,明日定是个好天气,不知道小狸还会不会害怕鞭炮声呢。
过了小会儿,陆老太太没有在屋中看见云骧,杵着拐杖寻了出来,坐在云骧身边。
“祖母。”云骧唤道。
祖母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云骧一直想着先找大夫给祖母好好看一看,就像来京时一样,哪怕在路上多待一段时间都可以,祖母总说着没事没事,先回去再说,云骧只得照着京中大夫给的方子每日给祖母熬药,想着等回去垂柳镇,让林大夫来替祖母多看看,多调理调理。
陆老太太问道:“又睡不着?祖母陪你说说话吧。”
“好。”云骧点点头。
陆老太太道:“这几日没有再做噩梦吧?八仙楼的事情,谁都不想,各人有各命,发生了发生了,不关你的事情,你别总往想心里去,困住了,就再出不来了。”
云骧道:“祖母,我晓得的。”
离开京城后,云骧总做着同一场梦,梦里是城西那处血淋淋的一片,久而久之,她害怕入睡,也害怕闭眼。
陆老太太拿出给云骧做的一只香囊,和蔼道:“去岁祖母给云骧做有一顶小帽,今回除夕祖母再送云骧一只香囊吧,宁神的,你日常将它挂在腰间,夜里塞在枕头下,就不会再做噩梦。”
“谢谢祖母。”云骧笑笑,指间,香囊圆鼓鼓,淡淡的草木味,香囊最外是一只圆头圆脑的小老虎,云骧说,“祖母绣工真好。”
陆老太太道:“做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说罢,陆老太太又拿出一只小得更多的香囊,其上是翘起尾巴的小狸,她道:“这只是给小狸的,祖母清楚着呢,等我们回去了,就把小狸接回来,给它戴上。”
云骧不自觉想起小狸的憨傻模样,笑道:“好,小狸定是很高兴。”
陆老太太跟着弯了眉眼,她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云骧,如果能让云骧高兴,她想让这样的日子能够多一些再多一些。
云骧挽着祖母胳膊,说起好多回去后的事情,明亮的烛光照下,将她们二人身上都镀上一层薄薄的柔和光亮,宁静而又祥和。
严冬的天逐渐一点点往后退去,在一个冰雪悄然融化成流水,雨露沾在青草尖的清晨,云骧与祖母终于回到三里村陆家。
云骧推开落了锁的屋门,一切都还是走时的模样,没有丝毫的改变,半年多的时光,尘埃将这里封住,所有的窗户都被打开的时候,日光透过树影洒下,几缕阳光洒落在屋中,眼前是去岁所有的点点滴滴,仿佛这间屋子一直在等着这一刻,有了光进入,开始变得鲜活起来。
“祖母,你先坐着休息,我来收拾就好。”云骧对着祖母道。
“好。”陆老太太点了点头,许是连日来的赶路,她总觉心里头恶心,身上使不出力气,这会儿她就是想帮忙也没有办法。
云骧手脚麻利,打了水来就开始收拾,擦拭屋内的所有的东西,一盆又一盆的换水,浅浑黄色的水被倒出,无一不彰显着屋子已空了太久,就连院子中她从前种的花一株都不剩,只余几杂株稀稀拉拉地匐在地上。
一直忙碌至晌午,云骧才算将屋子收拾出来,窗台前她摆有一束花,夹杂着青翠的嫩芽,风从此过,留下一阵淡淡的清香,云骧趴坐在窗台前,胳膊撑着脑袋,食指点点嫩芽尖,这一刻真正地再次回到这里来,鼻尖是独属于初春日的清新。
用过膳,云骧没停着,与祖母说过一声,想去到林大夫家中将林大夫请来给祖母看看身子。
一路上碰见许多邻舍,李婶惊讶问道:“云骧回来啦?”
“嗯,李婶,我与祖母回来啦。”云骧答。
李婶伸着脑袋往云骧旁侧看去,问:“陆衍之呢?他没有与你们一块儿回来?话说你们寻到他没有呢?”
云骧说:“这次只我与祖母一块儿回来,李婶,我还得去请林大夫,下次再与你慢慢聊。”
“诶。”李婶道。
云骧听见身后传来小声的议论,眼睫轻扇了下,继续往着林大夫家中走去。
林大夫恰从外处采药回来,云骧来寻他,二人正碰上面,林大夫没有多停留地背上药箱就与云骧一块儿往陆家去。
云骧在前头领着路,说道:“麻烦林大夫了,辛苦你每次都跟着我跑一趟。”
林大夫打趣道:“这有什么,你祖母年纪大了,总不可能叫她老人家来寻我吧。”
“多谢林大夫。”云骧道。
林大夫摆手道:“不说这些,你祖母的身子,在京城没有找过大夫?”
“找过的,一直是按着京中大夫的药方用药膳,但祖母身子一直不见好,容易头晕犯恶心,近几日嗜睡,浑身没有什么力气。”云骧道。
林大夫沉思,道:“我去看看就知晓。”
陆家里,陆老太太已睡下,云骧将祖母唤醒,扶着祖母坐起身,道林大夫来了。
陆老太太道有些口渴,想喝茶水,让云骧去沏壶热茶来。
待到云骧烧好茶水,林大夫这边已给陆老太太诊完脉,正立在桌案前写新的药方子。
“林大夫,我祖母怎么样了?”云骧问。
林大夫捋着胡子,说:“你家祖母这是几十年的老毛病,没什么大问题,许是这一两月舟车劳顿,一把老骨头,谁来都不行,好好养着就行。”
云骧看向祖母,祖母对着她点点头,云骧不疑有他,林大夫写完药方子,云骧再三道过谢,送林大夫出了门。
云骧揣着药方子,正欲去镇子上抓药,没曾想她回来的第一日,就有人寻来陆家。
一位家丁模样装束的年轻男子前来,问道:“这里可是陆家?姑娘是云骧?”
云骧疑惑,道:“正是。”
“我家主子是叶家书院叶先生,去岁姑娘可曾托我家小姐叶宴绮照顾姑娘家中狸奴?”
“是小狸,可是它怎么样了?”
家丁眼含歉意,缓缓道:“姑娘去岁将狸奴留在叶府,没过两日狸奴就不见,小姐起先差人寻有许久,不管是书院,还是三里村,我们都仔细找过,就是找不到,可谓是将地底下翻出来都不为过,直到两个月后,我们在陆家院外远远见过它一回,它不许任何人靠近,后来没有办法,小姐会差我们每隔有十来日往三里村来看一眼,看看姑娘的小狸是否仍在。”
“只是……”家丁面露难色,继续道:“五月前,叶家出了事,老爷夫人因小姐的事,京中来了人,将她们都带走,叶家书院被查,只剩我们几人暂且守在叶家。”
“我听人说姑娘与家中祖母今日回来,想来应与你们一说,小狸没有走远,我们时常回看见它就在陆家附近,姑娘可以找一找。”家丁最后道。
云骧再问了几句关于叶家的事情,家丁皆是摇头,不愿多说,云骧默了默,与对方道过谢。
云骧先去镇子上给祖母抓了药,买了小狸以前最喜欢的小鱼干回到家中,清晨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在叶家家丁过来告知真相后变得刺眼,木门角落处是小狸留下的道道抓痕,云骧无法想象出小狸会独自从叶家书院走回来,孤零零地一直守住这个家。
它什么都没有不懂,见不着像往日一样敞开的院门,等不到屋内亮着烛光,于是一遍又一遍地抓拍过木门,明明怎的都等不到答复,还是会选择日复一日地守着这个家。
云骧在陆家附近寻有好久的小狸,一边寻一边唤着小狸的名字,都没有看到小狸的影子。
天色渐渐黑下,云骧给祖母熬了药,点上屋中所有灯,就开始坐在院前石阶上,她相信小狸既然没有走远,在见到屋中亮灯,知晓她回来后,它也一定会回来。
初春夜里带着寒意,偶时几声虫鸣响起,云骧就这么坐在石阶上望着明月,今夜月亮格外亮圆,原是十五将至。
不久后,院前草丛里一阵响动,紧接着是两只亮着灯的眼睛露出来,眨也不眨,仿佛被定格在原地,眸中的提防一闪而过,紧接着的是震惊,是歪头的不确定。
云骧紧盯着草丛里的动静,站起身唤道:“小狸,是你吗?我回来了,我知道你一直守在这儿,我回来了,带了你最喜欢的鱼干,你出来尝一尝好不好?”
一声带了委屈的猫叫声响起,小狸像是看清云骧,高翘着尾巴从草丛里走出,在云骧脚下反复蹭,不停地高声叫唤。
云骧将小狸抱起,在看清小狸的那刻,心上泛起无尽酸涩,若不是小狸脖子上始终挂有当初的小铃铛,云骧都快认不出小狸,它身上的骨头冒出,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肉,脖子上的铃铛松松垮垮地挂着,一点儿没有从前的样子。
叶家书院的人说小狸警惕,只要有人一靠近,它就飞快地跑开,他们刻意留在陆家小院前的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