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骧回过头,问道:“有事?”
“你陪我出去走走吧。”陆衍之说。
云骧道:“我忙着呢。”
陆衍之看向云骧放好的账册,道:“你忙完了。”
恰时祝怜又快过来,云骧暂时不想让旁人知晓她与陆衍之的过去,于是与陆衍之一起走出枕月栈。
晚间凉风瑟瑟,陆衍之问道:“云骧,这一年你还好吗?”
云骧停顿下脚步,看向陆衍之,说道:“如果你只是想与我闲聊,我不想再走了。”
陆衍之兀自勾了勾唇,云骧的脾气很多时候并不算得好,全凭届时的心情,他当然知道这一年她过得很好。
他来到梧安县将近三日的时间,没有想好如何与云骧再见面,许是天意,今后午后,他就在湖岸对面看见云骧。
她拥着开得艳丽的荷花,明眸皓齿地笑着,乌黑的辫子柔顺垂在颈侧,不再是像曾经会做出摘下一朵石榴花别在发髻间的小举动,几年的时间过去,娇俏不减,粉色的荷衬着她的脸,让他看清她面上的每一处笑起来的神色,浅绿色的衣裳袖口被她挽起,露出一截细长光洁的小臂,几朵荷花与莲蓬躺在她的臂弯,她眉眼弯弯,一路与身侧之人说笑。
落在他的眼中,有再看见云骧时心底流过的一瞬欣喜,就像是无论怎样,他与云骧都终将会见面,缘分割不开,整整十二月来的所有念想在这刻见了天光,让他重活过来,心底另一面的是明明他见着云骧的面,心底却是涌现起莫大的失去感,他与云骧的分开,云骧能过得更好,过得不好的是他一人,只他一人停留在去岁的秋日寒冬中,不能好受过半分。
脚步如灌了铅,他站在原地看着云骧渐渐走远去,直至今夜的再次见面。
傍晚的天色中,是大片大片的水墨蓝阴云,夹杂一丝落日余晖透出来的暗黄,凉风吹起云骧额前的碎发,云骧想转身回去枕月栈。
陆衍之看着二人中间隔有的距离说道:“云骧,你是不是很恨我?”
“过去的事情,让你难过,独自一人承受,我不该那样对你的,这一年我想有许多,还是想与你说声抱歉,你的很多难过事皆是因我而起,害你受了不少委屈。”陆衍之继续说道。
云骧摇头说:“陆衍之,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过去的事情早就过去了,我也早就忘了,没有你想的那般严重。”
陆衍之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张开口又似叹息,“云骧,可是我一点不好过。”
云骧望向陆衍之,道:“我不知晓你这次为何会在梧安镇,过去的事情,我真不在乎了,你不用来向我道歉,陆衍之,你还是早日回京去吧。”
云骧说完,不再去管陆衍之,从去岁起,她与陆衍之的前路就开始不一样,如何都不能走去一块儿。
陆衍之看着云骧走得干净,一如去岁她离开三里村的那时,他想,好像确实仅他一人被彻底困住。
云骧回去到枕月栈,小狸快步跟上来,缠在她脚边使劲儿叫唤。
云骧拎着小狸的脖子将它带回屋子中,自己去到后厨帮忙,这两日赵慎家中遇见麻烦事,他需得回去早些,是以云骧和秦飞晚间会更忙碌后厨的事情。
等到从后厨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云骧快忘记方才见着陆衍之的事情,想着他或许是有事来梧安镇一趟,待忙完,很快就会回去京城,今日所说的话,权当是偶然间遇见着,良心发现地与她简短说道两句。
只是云骧没想到,第二日开始,小狸等到天一亮就早早跑出去,夜里再踱着步子缓慢回来,云骧正纳闷小狸竟一改之前懒惰的性子,会出去转溜转溜,到后头几日,小狸干脆夜里也不归家,整整两日没有回来过。
云骧不放心,小狸从未如此过,与孟艾和祝怜都分头出去寻。
梧安县说大不大,但也算不得小,满大街去寻一只猫太难了。
云骧找至天色快黑下,隐隐有着要落雨的模样,终于在县衙附近的砖墙上发现小狸,云骧跑上前,对小狸道:“小狸,你给我回来!”
小狸看见云骧来,非但没有下来,反而伸过懒腰后,往着前头跑去,不一会儿当着云骧的面跳进县衙里面去。
云骧无法,硬着头皮去到县衙那里去寻小狸,云骧正琢磨着如何开口与门前的官兵说道,不大一会儿,县衙里面走出人,是陆衍之先带了小狸出来。
“我是来带小狸回去的。”云骧说。
陆衍之开口说:“这两日小狸在我这儿,我送你们回去吧。”
这时已经开始落下细细秋雨,云骧寻不到拒绝的法子,只好接过陆衍之递来的油纸伞。
云骧很想回去问问小狸,一声不吭地走掉是何意,是不是见着陆衍之来,就一股脑地想去跟着陆衍之,没良心的家伙。
雨幕渐渐变大,陆衍之忽地再开口与云骧说道:“云骧,那日我讲的话,并非是一时兴起,也更不是偶然来到梧安县见着你。而是我先想见着你,才会来到梧安。”
“你这是什么意思?”云骧将伞面稍稍抬高,秀眉微蹙,不禁想到那日她从枕月栈厢房内听来的话。
陆衍之看向云骧,认真地道:“去岁你曾与我说道,说我更多的是因着祖母,才会觉得亏欠于你,想让你继续留在我的身边。我想,我并不是因着祖母,只是因为你是云骧。我们年少相识,彼此最了解彼此,云骧,我不留在京城了,我过去做有很多让你难过伤心的事情出来,你恨我怨我,是我应该的,我们能不能再重新像以前在三里村那时一样?”
没有他在,云骧的确能过得很好,她的生活依然明媚,这几日他想过很多亦问过自己许多遍,于云骧,他本不该去打扰现在的她,可在同一个梧安县里,他会无数次想去到云骧在的地方,这个想法自冒出,就深深勒住他,夜里看过枕月栈一遍又一遍,也会强烈渴望着云骧能不能再分一点儿爱意留给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相看 是不是只你
云骧带着小狸回到枕月栈, 孟艾与祝怜她们已经早一步回来避雨,二人看见云骧带着小狸回来,这才松下一口气。
客栈里除去留宿的客人,没有其他的人在, 云骧让孟艾和祝怜早些回去歇下, 她想一人待会儿。
云骧回到阁楼住处,小狸跟在她身后坐得端正, 尾巴在地上缓缓扫过, 两只眼睛一直紧紧盯着云骧。
云骧道:“这两日玩儿自在了?家都不想回来?”
小狸丝毫不去管云骧所说, 一声不吭跳上床榻,自顾自地开始眯眼躺下。
云骧瞧见小狸这般,胸口似堵得慌,她一人带着小狸前后近两三年的时间, 等到陆衍之一来,小狸倒是将陆衍之住所找到, 一直待在有他在的地方,宁愿两日不回枕月栈。
想起方才陆衍之说过的话,云骧莫名有些坐不住,她将窗扇推开, 趴在窗沿上看向不远处的来龙河。
细雨未停歇, 夜幕里, 眼前景色像是增添一层朦胧光影,河岸两旁的灯笼散出微弱光芒, 云骧将发别在耳后,感受迎面吹来的凉风。
去岁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去京城,此生都不会与陆衍之见面,她走过许多的路, 最后在梧安停下,开有一家小客栈,日日里盘算着每月的银钱,会与孟艾她们一起想法子将枕月栈变得更好,没有陆衍之在,她是开心的,亦会对未来有所憧憬。
这一两年,她想明白很多过去的事情,曾经自以为的为旁人好,好像更多的是她自己太过强求,总想从旁人那处也得来肯定的、热烈的爱意的回音,但她一直忘记,陆衍之不是祖母,他不会像祖母一样因着她嘴甜,会从她六岁起就开始对她关照,他更不会像祖母也将她视为亲人,同样真心实意的待她。
陆衍之与祖母恰相反,她越是用力,越是适得其反,在祖母那儿能得来的,在陆衍之身上从来不会感受到,于是她想来想去,终于想明白前年陆衍之对她说出的那句不喜欢,陆衍之没有做错,到底是她自己对陆衍之强求,他不喜她做的事情,她一样没落,回回都办得糟糕。
等到她好不容易从过去中走出来,怎么能陆衍之一来,就与她说道想与三里村时一样呢。
云骧戳戳小狸的脑袋,很想也问小狸一句,为何陆衍之来,它就要去陆衍之那处,不留在她这里呢。
她待它还不够好吗。
问题太多,云骧想得脑袋疼,雨声变得越来越急密,不少雨点随风飘至屋中,云骧关了窗扇,仰躺在床榻上,决心暂不管外头的事情,她现在只想将枕月栈经营好-
翌日午后,云骧忙完枕月栈的事情,去到酒坊那里寻几坛好酒回来放着。
酒坊掌柜是一位年长她三岁的妇人,名为温舒姿,眉间生有一颗小痣,显出好几分的风情,五年前嫁与一铁匠为妇,可惜好景不长,铁匠因病去世,只留她与不足两岁的女儿在世。
云骧买完酒,正打算抱着回去枕月栈,前日就有贵客来说今夜会到枕月栈用膳,她得早些回去准备。
温舒姿倒是先差店里的小厮去替云骧跑这一趟,拉着云骧的手道:“云妹妹,不差这会儿的时间,听闻西街新开有一家茶楼,你与我前去吃两盏茶,你与我这么好的交情,一同坐会儿闲谈的时间总有吧。”
云骧想了想,枕月栈的贵客估摸着还得一两个时辰才到,前去小坐会儿应该不碍事,于是道:“温姐姐,走吧,我好久没有与你一起坐下过。”
温舒姿听罢当即挽了云骧手,带她往茶楼前去。
云骧起初开起枕月栈遇见麻烦事的时候,温舒姿与她有过一两次交情,见她同是女子,又是独自一人从偏僻之地池州而来,没少从中帮她忙,一来二去,二人熟络起来,云骧便唤温舒姿一声温姐姐,枕月栈的酒全是从温姐姐这处买来。
二人一路闲聊着,没一会儿就到茶楼处。
茶楼临水渠,厢房以屏风隔开,大堂内,是新来的说书先生有板有眼地讲话,道去岁的梁王与翟臣是落得个如何惨烈下场,密谋篡位,那可是大事,翟丞相三族一条人命不剩,妻儿老小全未逃过,当年有多风光,杀头那日就有多凄惨,一点儿不冤。
温舒姿带云骧去到厢房中,说书先生的话被隔绝去一些,温舒姿再要来几碟甜食,侧目见云骧面色无异常,忍不住地开始说道此行的来由,道:“云妹妹,先前我只知你年岁十九,一人带着小狸来到我们梧安这儿,不知是何缘由?”
云骧捧起茶盏浅口抿尝,道:“在池州待着没意思,我走过很多地方,最喜欢梧安了。”
“日后你还离开吗?”温舒姿问。
云骧道:“枕月栈在,我应是不离开了吧。”
温舒姿浅浅笑了笑,道:“其实我今日唤妹妹你来,是有一件要事想与妹妹商量,不知妹妹可否愿意?”
云骧疑惑,道:“温姐姐但说无妨。”
温舒姿道:“云妹妹既一人来梧安,应家中也只妹妹一人吧?我与妹妹曾说道过我有一弟弟,名唤温钰,长你一岁,他今日来梧安看我,应是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到,先前我就瞧着你们二人年岁正合适,不知晓妹妹能否看得上我家弟弟,要不待会儿妹妹好生瞧瞧?今日我做东,你我二人姐妹相称,今日也权当认识认识温钰。”
云骧被茶水呛到,捂着嘴咳嗽,她总算明白唤她前来是做什么,憋了红脸摆手道:“温姐姐,这,这可使不得。”
“为何?妹妹年岁也不小了,何不考虑今后的事情?”温舒姿问道,她放下手中的甜饼,颇为认真地与云骧说道:“妹妹可是觉得相看这种事情别扭?你我二人不用这般,女子的终生事才是大事,你瞧姐姐我,五年前寻了个短命鬼,他死后,我一人拉扯女儿长大,期间的苦,你不会知晓的。或若是寻有个不为你着想的男子,那有什么意思?日子越过越回去。还不如趁着年轻,自己先来好生选个如意郎君,二人相互扶持,日子不会难过的,你一人在梧安也才更有依靠。”
云骧连喝好几盏茶压下喉中的痒意,道:“温姐姐,我暂时没有想过今后。”
温舒姿问:“妹妹是觉得温钰是姐姐的弟弟,所以才不好意思?姐姐没有别的意思,若是妹妹觉相看不合适,那更没什么,相看嘛,本就是得多看看,日后姐姐再为你寻个更好的。”
云骧实话道:“其实我,之前嫁过人。”
“嫁过人又何妨?我当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温舒姿笑意舒展开,不以为意道:“那你觉得我死了丈夫,下面还有一个小女儿,此生就再不能另寻夫婿,只能守着牌坊当个寡妇啦?”
“不是不是,温姐姐自然可另寻夫婿,只是,只是我确实没有想过今后。”云骧道,自她来了梧安后,一心扑在枕月栈上,终生事这种,倒真没想过。
温舒姿道:“是你以前的夫婿待你不好,让你对夫妻之事也不欢喜了?”
“没有。”云骧被温舒姿说得不知该如何接话,茶盏中的热茶是越来越烫手。
温舒姿最后道:“好啦,知你不好意思,人是往前走,往前看的,待会儿先看看再说。温钰他,人长得可是还行的,也念过几年学,就是嘴笨了些,日常在家中帮着我爹娘经营布坊生意,不是不着家的人……”
温舒姿后头又说了好些的话,云骧是一字也听不得太清,又不想拂了温姐姐好意,只道:“温姐姐,那待会儿我看看吧。”
“这就对了,若是没相看中,姐姐日后再给你另寻个。”温舒姿笑道。
云骧觉得厢房里有些闷人,道:“温姐姐,我先出去透透气。”
云骧出了厢房,才觉稍稍缓过来,她仔细打量着这家茶楼,侧目时,她看见紧挨着的那间厢房内坐的正是陆衍之与上回在枕月栈被弄脏衣裳的那位公子。
很显然陆衍之也看见了她,正是看向她的方向,厢房是以屏风隔开,说话声并不能很好地隔绝掉,云骧不知晓陆衍之听去多少,但转念一想,就算陆衍之全部听去,那也不关他的事情。
陆衍之与严铭清说有两句话,同样起身出来,云骧则欲回去。
“云骧。”陆衍之唤道。
云骧道:“怎么?”
“你是真要与别人相看?”陆衍之问,眸里隐隐有了生气在。
云骧起初想着温姐姐既将她唤来,她总不能现在就离开,而且温姐姐说的那句人是往前走往前看,也有一定道理在,或许她可以见见,现下见着陆衍之出来质问,她是非看不可了,当即反问道:“我是不能相看吗?”
陆衍之直觉脑子嗡嗡的,道:“当然不能!”
“为何不能?我做什么事情,与你无关吧?我想回去了。”云骧道。
厢房内的温舒姿没等到云骧及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