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之中的声嘶力竭并没有到来, 通过手机听筒传来的是薛仪温和的语调:“儿子,听你弟说今天要回来呀?几点回来?想吃什么?妈妈现在出门给你买。”
也许是分外想念茶香馥郁的茶糕,和薛仪之间总是充满争吵和沉默的陈南星有些贪恋这一刻的平静, 难得开口提要求:“茶糕。”
电话那头的薛仪话语中也略带一丝惊讶:“茶糕?”
自从带着陈南星搬到H市后,薛仪再也没做过茶糕,准确来说是下意识回避关于N市的一切,想要和过去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而陈南星似是也察觉到了薛仪的决绝, 从没在她面前提起过任何。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妥协的声音传来:“好, 那早点回来吧。”
没有忽视她突然冷下的声音, 陈南星看着挂断的电话抿住了唇, 因为他似乎又让薛仪想起了那些不堪的回忆。
可他并非故意的,他也是真的很久没有吃过茶糕了。
悠悠地叹了口气, 陈南星抬眼看向对面的公交车站, 最后还是选择了点开打车软件。
“这位乘客下车记得拿东西,请问可以给我一个一键全赞吗?”网约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坐在后座的男生,开口讲话的时候有些忐忑地抓紧了手里的方向盘。
现在大环境不好, 被从原先的公司辞退后, 他就选择了来开网约车, 这是他工作的第一个月。
听说好评越多,平台会有奖励。
所以性格不太热络的他,觉得后座男孩看起来比较好讲话, 第一次开了口想要求一个一键好评。
坐车坐得有些困了的陈南星听到司机的话恹恹地点了点头:“好,谢谢, 祝生意兴隆。”
眼前的小区斑驳老旧, 就连车辆进出的道闸都还是最简单的样式,靠着随便由铁皮搭建起的保安亭里的老人遥控。
陈南星的视线落在小区左侧的便利店, 抬脚走了进去,打算先给自己买瓶冰水压压火气。
要不然他无法保证他上楼之后,看到在家里赖在沙发上像是狗皮膏药般的男人能不生气。
而他前脚刚踩上便利店门口的斜坡,立马听到了坐在经过岁月沉淀后显得脏糊的玻璃柜台里的中年女老板热情地招呼:“诶,小星回来啦?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今天回来干嘛呀?”
伸手从冰柜里拿起一瓶无糖茶饮料放在柜台上,陈南星笑着说:“是啊阿姨,回来看看我妈。”
“还是你孝顺,学习还好。我家那个考上个大专,今年出去实习,一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叫他干什么都顶嘴。”中年女老板翻了翻她已经褶皱了的记单价的小本子,开口道:“5块钱嘞。”
得知单价后他点开手机一扫,付款成功后忽然听见了女老板压低了的声音:“小星啊,那个……你叔叔在这里赊了153块钱的账。阿姨这也是没办法了才跟你开口,我们也得生活不是吗?”
准备拿起饮料的手顿了顿,陈南星平静地说:“阿姨,他赊账和我有什么关系?家里地址你又不是不知道,直接上去就好了。”
“我先走了,下次见。”陈南星冲她点了点头就拿起柜台上的茶饮往便利店的后门走进了小区。
只要一走进这个小区,陈南星的心情就会变得沉重,像是忽然被乌云覆盖住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想起便利店女老板的话,他拧开瓶盖,一下仰头喝了半瓶下去。
晃了晃透明塑料瓶里深色的茶水,陈南星啧了一声才拐进那条他走过好几年的坑洼小路。
他对薛仪其实只有失望,他只怨恨那个一事无成还要拖累她的男人。
薛仪的这个家在六楼,一层只有两户人家。
刚爬上顶层,陈南星就看见一扇破旧、剐蹭明显的实木门前散落着一地燃尽的烟头。
有的受潮明显,颜色暗淡;有的烟嘴还是亮色,明显就是刚被丢弃不久。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垂眸盯着那些烟头只觉庆幸,还好没答应夏归远一起过来。
深呼出一口气,他抬手敲了敲门,等了好半天才听到门后有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起:“谁啊?”
陈南星答道:“是我。”
门很快就从里面被打开,三岁半的小孩朝他扑了过来抱住他的腿,脆生生地喊道:“哥哥,好想你。”
看着还没自己腿长的男孩,陈南星拍了拍他的脑袋:“小俊?今天没去上幼儿园?”
谁料方俊贤道:“爸爸妈妈说今年不上幼儿园了,明年再上。”
只要这么一听,陈南星就明白为什么方俊贤这个点会在家,因为薛仪和他爸方卫没钱缴费,上不了。
也是这一瞬间,陈南星意识到今天这顿饭的名字应该叫鸿门宴。
忽觉一阵疲累的他面对方俊贤看过来的视线根本笑不出来,只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就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
老旧的实木门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关上,巨大的声响让这个房子的阳台门随之颤了颤。
听到声响的薛仪穿着一件破旧的围裙从屋内走了出来,看见陈南星站在玄关处笑了笑:“小星回来了?”
正扶着有些黏腻的石质柜台换鞋的陈南星偏头看了眼薛仪,心里不是滋味。
以前的薛仪一贯爱美,喜欢买当季最新款的衣服,每个季节的护肤品都要根据肤质来配对。而现在的她穿着洗得都有些泛白的衣物,白皙娇嫩的手也在这几年变得粗糙,面部状态尽显沧桑。
陈南星也不是没有给薛仪买过衣服和护肤品,但她总是借此来判断他有没有钱,从而想尽办法从他手上把钱套出来给方卫还贷。
久而久之,陈南星也只能假装自己手上也没钱,每个月都花得一分不剩。
“嗯。”陈南星只要一进这个家就会变得沉默寡言。
双手在身上的围裙抹了抹,薛仪道:“你先休息会儿,茶糕很快就好。中午吃饭了吗?晚上在家里睡吗?”
今天的房子里破天荒地安静,陈南星沉默了一下问道:“那个男人呢?不在家?”
“不在,我让他出门买菜去了。”薛仪说完后又进了厨房,从中拿出了一盘洗好的水果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小星,你和俊俊在客厅一起玩一会儿,我进去把该做的做了。”
似是很久和陈南星没有温情的时刻,这会儿薛仪还有点不适应。仓促抓了一颗小番茄递给方俊贤就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坐在沙发上的方俊贤一口将小番茄吞下,看着站在一旁没坐下的陈南星道:“哥哥,你陪我看电视好不好?”
可陈南星破天荒地没理他,而是看向了即将走进厨房的薛仪,直截了当地问道:“还不准备离婚吗?也不打算工作吗?想一辈子都过着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是吗?”
听见陈南星的话,薛仪的脚步一顿,右手不自觉地扶住了门框:“小星,不要当着弟弟的面说这些。”
“弟弟?”陈南星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问道:“请问你们马上都要活不下去了,还养得起小孩吗?”
他们很少听到陈南星用这样的语气讲话,薛仪和方俊贤都感到一些害怕,于是都没人出声。
一说这类的问题薛仪就总会以沉默来告诉他,她的选择。陈南星也为自己这几年得不到回应的相同的劝阻感到惋惜。
看着薛仪瘦削的背影,陈南星终是把多年来的疑问说出了口:“我爸出轨了,你干浄利落地离了婚。可为什么这个男人都快把你耗尽,你还不肯离婚呢?他到底哪里值得你这样付出?”
“妈,你真的跟以前变得不一样了。”
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薛仪不肯离婚。
她的父母、妹妹、亲生儿子、好朋友都在告诉她要离婚,可无论语气多么决绝、情感多么强烈,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沉默,要么是拒绝。
而今天薛仪第一次开了口,但答案是陈南星无法接受的:“我要是和他离婚了,俊俊怎么办呢?”
这句话一出,陈南星被气笑了。
他抬手将自己的头发往后捋,像是要以此动作来压制体内的怒火:“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不离婚、不工作他才是真的没有未来?”
“今年他的幼儿园学费已经交不上了,那以后呢?你们要留一屁股的债给他吗?”
“你们离婚,你先把孩子留在这里,等攒了点钱了再把他接走不行吗?你真的想把你以后的日子也陪葬在这儿吗?”
薛仪扶着门框的手紧了几分,从陈南星的视角看过去,她的身体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茶糕我不吃了,你想通了再来联系我。我以前说过的话一直都算数,今天找我要钱的话,没有。”陈南星尽量让自己不再去看薛仪,正准备离开却被方俊贤抱住了腿。
他仿佛知道陈南星这一去就真的没有人管他了,便哭喊着:“哥哥,哥哥别走!我还想上幼儿园!还想跟小朋友们玩!”
今日让他回来的目的昭然若揭,陈南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停下向外走的脚步,看向此刻正背对着他们的薛仪问:“所以,今天让我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方俊贤交学费?”
他的话说到了点上,薛仪也终于肯转身。她安静地盯着陈南星看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言语中满是哀求:“我知道陈世尧疼你,你把你身上的钱先借给妈妈。过段时间就还给你,可以吗?”
“不可以。你没工作,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会还我?”陈南星面无表情地将缠在自己腿上的方俊贤扒开,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外走。
这个时候薛仪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了起来:“陈南星!你就要这样见死不救吗?!我真是白生你养你了,今天的茶糕也白做了。”
陈南星往外走的动作因为薛仪的话停了下来,但他没有转身,而是看着那扇掉漆的实木门大笑了两声:“哈哈,你真是什么词都能用在我身上了,妈妈。”
按理说这些带刺的话听得多了,他早该习以为常。可这一刻,陈南星的眼眶蓄满泪水,死咬着牙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啪嗒——”
一滴泪不受控制地自他的眼角滑落,站在这里的他似乎少了几分成熟,再次回到了那个充满苦痛的18岁。
第42章 小星人物线(2)[VIP]
“小俊, 妈妈在这里~”
“爸爸,爸爸在这里~”
紧闭的房门外不断传来薛仪和方卫的逗弄声以及时不时响起的婴儿笑声。
18岁还略显稚嫩的陈南星身上的校服还没换下,半边脸颊红肿, 兀自一人坐在硬得能和外面石桌媲美的木板床上呆呆地看着浊白的墙面。
他的房间很小,其中只摆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简易的桌子还有一个不大的衣柜,略显局促。
尽管他已经尽力适应这样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生活,可每逢他即将认命的时候, 总会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今天从学校回来的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家的不一样。
很久没有添置过新东西的房子出现了许多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薛仪和方卫的脸上都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
原本以为是方卫终于把打水漂的钱给要了回来, 可在他准备换双鞋子出门自习的时候, 看见了空了一半的鞋柜。
他的脑袋瞬间空白, 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正抱着方俊贤在室内来回走动的薛仪,问道:“你把我的鞋都卖了?”
可薛仪没有回答, 瘫在沙发上的方卫懒洋洋地道:“你住在我家, 吃我的穿我的,把你鞋卖了给你弟弟买点东西怎么了?”
18岁的陈南星远比21岁的他冲动,二话不说就随手拿了个袋子, 开始把他们的鞋子也往里装。
薛仪一惊, 赶忙出声:“小星, 你干嘛?”
他也毫不客气地回答:“按照他说的话,你们用来买吃的、买喝的、买小孩东西的钱都是我的,那我丢掉怎么了?”
听见动静的方卫愤怒起身, 开始和陈南星抢夺手里的袋子。
不过方卫常年待在家里没什么运动量,就算陈南星看起来有些清瘦, 但仍然不是他的对手。
陈南星抢过袋子往外扔, 款式不同的男鞋、女鞋散落一地,看起来分外滑稽可笑。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方卫一下就把矛头指向了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薛仪:“你这儿子可真是骨头硬啊!跟你这没用的性子真不一样,随他爸吧?”
许是随他爸这三个字刺激到了薛仪的神经,她把刚满三个月的方俊贤放在了婴儿床里,站到陈南星面前厉声道:“去把外面的鞋子都捡回来,摆清楚。”
这件事情错不在他,陈南星也脾气倔:“要捡你自己捡,成天把一个还不如死人的男人当宝,那当初为什么说要我?”
薛仪听到他的话,一点犹豫都没有,反手甩了陈南星一巴掌:“陈南星!你以为你爸是什么好东西吗?果然,你跟他的基因一样!”
生平第一次被人扇巴掌,而这个人还是他一向敬重的母亲,陈南星偏着头,耳中的嗡鸣声掩盖住了其他的声音。
哪怕这两年对她很失望,但陈南星对她从来没有过怨恨。
他可以理解在上一段婚姻中遭受重创的薛仪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可这不代表他就能接受,薛仪不爱他了这件事情。
血腥味在口腔内蔓延,陈南星抬起手蹭掉了嘴角溢出的血迹,那抹血色落在他的眼中极为刺眼。
明明内心情绪翻涌得厉害,可陈南星说出口的话却显得平静至极:“妈。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没什么情绪的话语让薛仪像是从梦中惊醒般,大步上前准备查看陈南星的伤势。
也许是因为那一巴掌太痛了,陈南星立刻向后撤了一步,薛仪的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中。
不顾薛仪的情绪,陈南星抓起被放在一边的书包走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就把门给关上了。
站在原地的薛仪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似是不解她为什么会做出刚才那样的举动。
回到房间的陈南星锁上门后还把椅子搬过去抵住了门。
做完这一切的他全身的力气仿佛在顷刻间尽数被抽离,跌坐在了木板床上。年事已高的木板因忽然间承受了重量而咯吱作响的声音回荡在这个不大的空间内。
他机械般地把手伸进了书包中,摸出了陈世尧在他十八岁的时候邮寄来的手机。
脸颊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可陈南星却恍若没有知觉似的解锁手机,点进了通讯录。
通讯录里的人远没有微信联系列表里的人多,陈南星从A到Z,手指只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就已经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