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锦心中十分感激这些向自己投来善意的人,于是她和声道了谢后,才往院子里去。
此刻,范嬷嬷正与萧老夫人在闲谈。
也是巧了,范嬷嬷在进齐侯府之前,曾在魏侯府做过事情,伺候过曾经的魏家主子。
只是那时候,范嬷嬷也还年轻,并不如之后在齐家时得重要。
起初魏老夫人并不知这件事,还是方才闲谈间,听她提起了曾在魏侯府做过事,她这才知道,她原是魏家的旧奴。
魏家也曾如日中天过。
只是后来因壮年男丁一一先后战死在战场,家里便渐渐败落。
府上需要伺候的主子少了,也就无需那么多的奴仆,于是遣散了一部分出去。而范嬷嬷,就在遣散之列。
魏氏如今也很老了,范嬷嬷与她差不多的年岁。
当年,魏氏独女,是何等的风光荣耀啊。那样的女郎,便是皇后也做得的,可终究因为一个“情”字,葬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如今这镇国公萧见山,他与魏氏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二人年岁渐长后,便渐渐露出了郎情妾意的苗头来。
二人郎才女貌,家世也极般配,原是一段良缘。
只可惜,半道杀出了个徐氏来。
当年,还是镇国公世子的萧见山,宁背信弃义,宁被父亲打罚,宁得罪魏家,也要退了与魏氏的亲事。
之后,魏家先主动退了亲,倒是保全了魏小娘子的名声。
但魏娘子也因此而遭受了沉重打击,之后就算登门求娶的年轻郎君络绎不绝,她也不曾看得上任何一个。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的拖着,直到把自己拖成了三十岁的老姑娘。
再后来,那徐氏夫人病逝,天子做媒,又将魏氏许给了萧见山。
要范嬷嬷看,那萧见山背信弃义,连她家小娘子一根手指头都配不上的。
如今,他那好孙儿竟也走了他的老路。如此背信弃义,与他当真是一脉相承。
旧人相见,魏氏难免也想到了早被她尘封在心底的往事。不过,对这段过往她如今脸上倒未流露出半分怨愤之色来,如今再提起,她也只是平静应对。
这辈子,她不后悔嫁给萧见山做续弦。
倒不是因为还对他有多少情意,而是,若非是嫁给他,她也得不到桓儿这样的孩儿。
到了如今这一步,什么情情爱爱的,她老早便看不上眼了。这母子之情,这高门权势,这天下苍生……哪一样不比情爱重要百倍?
魏氏说:“你我本就是主仆,虽那时候你没侍奉过我,但也是我魏家的奴仆。如今,兜兜转转,你又再回到了我身边,又何尝不是缘分?”
范嬷嬷也十分感慨:“是啊,奴婢也从未想过,有一日,竟还能再侍奉旧主。”
魏氏也会在想,是不是儿子知道这范嬷嬷曾是魏家旧奴,故放了她出来,再送到自己身边,就是为哄她开心的?否则,齐家败落后,那么多家奴都被收押在地牢之中,为何就只捞了这范嬷嬷出来?偏还又给自己送来。
正当魏氏思索之际,有婢女匆匆来禀,说是阿金过来了。
魏氏则速速收了飞散的思绪,笑看向范嬷嬷:“你又一个旧主来了。”
对范嬷嬷来说,自然是齐锦这位小主子更亲近些的。
从前虽侍奉在魏家,但并非伺候在魏氏身边。且那时候年纪轻,记忆也相对比较遥远。
齐家对自己很好,齐小娘子又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这份亲近,自与魏氏的又不相同。
显然,范嬷嬷更期待与齐锦的相见。
齐锦带了望月和捧霞进门后,就在魏氏跟前跪了下来:“给老夫人请安。”
魏氏:“起来吧,别跪着,起来说话。”
“多谢老夫人。”齐锦起身后,望月和捧霞两个仍跪着。
魏氏则道:“既是桓儿带回来的,你们便好好在乘风院内当差。也别跪着了,起来吧。”
得老夫人的这个话,望月捧霞才敢起身。
魏氏让二人把头抬起来给她看看,待目光一一从二人脸上越过后,又落在了齐锦脸上。
“日后只要你想来这儿,便随时可过来。”又说,“这两个丫头也是,若想来,可随时跟着你一道来。”
齐锦知道,这是老夫人对她格外的开恩了,于是又赶紧跪下谢恩。
待得晚上,萧桓才进国公府的门,便见玄风寻了过来。
“郎主,阿金姑娘今日来寻你两三回了,怕是有事找您。”
萧桓闻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淡声说:“知道了。”
昨儿已经摊牌,今日这般着急寻自己,不必深想,也知是为何而来。
他忽然有些在意一件事,她昨日那般,到底是利用自己居多,还是其中多少也含几分真情在?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后,萧桓忍不住一声嗤笑。
一段还未开始,就已经被他及时扼杀在了摇篮里的关系,他又何必再去多想别的?
有真情如何,没有又如何?
萧桓照例先去给母亲请安,之后没回乘风院,而是回了自己书房。
齐锦打探到了萧桓已经回府的消息后,立刻又寻到了他书房来。
这在萧桓意料之中,所以,当听有人来禀,说是阿金求见时,他并不意外。
“让她进来。”
齐锦进来时,萧桓正坐圈椅内等她。
卜一进门,当目光探及那抹高大身影时,齐锦头又赶紧低了下去。
“见过叔父。”既他让自己这样喊他,齐锦自然不会不抓住这个机会。
萧桓颔首后,问:“听说你寻了我几次,何事?”
齐锦也不耽误时间,立刻就说了自己昨夜做梦的事。
“梦里,父兄都对着我喊冤,我父兄肯定有极大的冤情。”
果然是为她父兄之事,萧桓不意外。
齐侯之事,萧桓私下里,也有所周旋。
虽目前还无很大的进展,但至少,已经探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齐家之败,与东宫和魏王府皆无干系。
也就是说,齐家之败,纯粹就是天子震怒后的行为,与党争无关。
甚至,就连东宫和魏王,也在探听有关齐家被抄、齐侯被流放的真正原因。
若是天子所为,那具体原因为何,就不好说了。
君心难测。
但事至今日,有一点,萧桓也是坚信的。那就是,齐侯父子忠义,并非是那等贪功滥杀无辜之人。
这其中,定然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有关这些,萧桓并未一一如实告诉齐锦,而是只捡着一两件不那么重要的事说。
“知道那日澄阳郡主设宴,我为什么带你去吗?”萧桓问。
这是曾经齐锦问过萧桓的问题,她还记得当时萧桓是怎么说的。
“您不是说……不愿我一直躲在不见天日的暗处,想带我重见天日的吗?”
萧桓颔首:“不错。”但又道,“这是其一。”
“那其二是什么?”齐锦忍不住追问。
萧桓:“其二,我是想看东宫与魏王府看到你后,对你的态度和反应。从而判断出,你父兄之事,到底与他们二位有无干系。”
听到萧桓这样说后,齐锦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原来当初他的那一举动,并不是随意的。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有心为自己父兄之事有所付出了。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打算帮自己这个忙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那自己昨夜那一举动,实在是多此一举。
想到昨夜,齐锦屏住呼吸,恨不能魂穿过去,狠狠掐自己一把。
这会儿,她下意识头埋得更低了些,实在不敢去看他脸色。
虽然很想立刻遁地而逃,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恭维的话还是得说啊。
所以,齐锦应着头皮抬起头,一脸真诚的看着上位的男人,几乎是感激涕零道:“原来叔父一早就为我父兄之事有所筹谋了,叔父这种默默做事不求回报的行为,实在是大义啊,齐氏无以为报,只能给您多磕几个头,祝您长命百岁了。”说着,她撩裙下跪,一气呵成的磕了三个头。
萧桓也尴尬,但见她这么尴尬,他好像就没那么尴尬了。
但……
“三个头是给死人磕的。”静默之后,他一如既往稳重的声音响在耳畔,“你确定给我磕三个?”
齐锦闻言大惊,立刻又补了一个。
现在补,还来得及吧?
实在不行,再多磕一个吧。于是,齐锦又顺势多磕了一个。
萧桓怕她再磕一个,于是说:“好了,起来吧。”
“多谢叔父。”齐锦开开心心站起。
她言笑晏晏的抬眸,目光忽然就撞进了男人深沉的目光里。一时间,周遭死寂,二人却对视上了。
齐锦只觉得,此刻头顶有几只乌鸦在“呱呱”飞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V】绿梅
半晌后, 齐锦主动道别:“叔父,若没别的事的话,我先退下去了?”她征求他的意见。
萧桓其实是有话想问她的, 但又觉得, 昨日才极力撇清了关系,今日若因他的原因又将二人关系拉回原点,那就功亏一篑。
何况, 他与齐氏是不可能的,那好奇她心中对自己到底有无一丝一毫的情意又有何用呢?
所以, 缄默几息功夫后,萧桓沉稳的声音再次传来:“下去吧。”
得他这句话如得恩赦,齐锦多一刻都不再停留, 立刻就蹲身告辞,匆忙而去。
萧桓望着她急急而去的身影,眼底渐渐染起郁色, 似乎,不必问,他也已经猜测到了她心中的答案。
齐锦在出了萧桓书房的门后就一路狂奔,似是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追她一般。直到她觉得跑得足够远了, 这才缓下步伐慢慢走。
天色已晚,天也很冷,但因齐锦此刻心情不一样,故觉这样冬日的夜晚十分美好。
自从家里获罪后,这好像是第一次她有这样的好心情。
她总算寻得了个牢靠的靠山,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也不知为何,她就是这么的信任萧桓。好似,只要他能答应自己, 就一定能帮得到自己的忙般。
如此吹着寒风不知走了有多久,才进的乘风院院门。
而如今,也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回到家里,还有两个人在等自己。
望月和捧霞知道小主子是去寻这府上的萧四爷了,二人虽担心,但也不敢擅自出了这道院门。所以,只能干着急着在院里等候。
等到总算于门前瞧见了小主子身影,二人立刻喜笑颜开,然后赶紧迎过去。
“娘子。”
“小娘子。”
“嘘。”齐锦“嘘”了一声,并又一次小声提醒,“小声点。”
望月和捧霞二位这才反应过来,在人家的地盘,不能如此高调,于是赶紧都咬住了唇。
“我们先进屋说。”
望月捧霞不再说话,只一个劲冲齐锦点头,表示听她安排。
路上偶遇一两个女婢,齐锦笑着同她们打了招呼后,便赶紧回了屋。
屋里还算暖和,至少,比外头是暖和了数倍的。
她方才因为心情好的缘故,不觉得冷。这会儿回了屋,感受到了屋里的暖意后,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外面天儿的冷来。
“外头真是好冷,还是屋里暖和。”
望月赶紧奉了热茶来,捧霞也把炭盆搬到了她身边。
喝了热茶,又感受到了炭盆传来的暖意后,齐锦整个人身上立刻暖融融的。
如此这般,二人也没闲着,而是一个继续给齐锦捂着手,另一个则站去她身后,给她捶肩敲背。
这般被人精心的呵护,以及久违的被侍奉,令齐锦感动得眼里沁出了泪花来。
这一刻,她忽然有种回到了过去的感觉。就好像一切都没变,父母阿兄都还在身边.
自那日在萧桓书房见过他人后,之后的几天,齐锦再没见过萧桓一面。
这几天内,萧桓也并未再回乘风院来。
齐锦几乎日日往前院跑,但都被玄风告知,说主君公务繁重,日日早出晚归。甚至,偶尔实在太忙的话,压根也不回府上,而是直接歇在官署。
玄风知道主君待这位齐小娘子不一般,所以,哪怕她日日来寻,他也不厌其烦的一一给她解释。
齐锦也怕这样日日寻去会惹得这位萧四爷身边第一人的玄风不高兴,但她一时也管不得这么多了。她怕自己不盯紧一些,萧桓根本不会上心办她的事。
又或许,他正是因为不想帮她的忙了,所以才一连数日都避而不见的?
当这个念头在齐锦脑海中闪过时,齐锦着急了。才将抓紧的救命稻草,可不愿就这样放弃掉。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着,萧桓的面s始终没再见着,但却先等来了程锦华的好消息。
这日,程伯夫人领着女儿玉娘登镇国公府的门,给老夫人魏氏请安。
魏氏立刻派人来乘风院,让把齐锦叫过去。
齐锦过来时,正听老夫人与程家伯娘在说话,气氛轻松自在,似是有什么喜事一般。
待得齐锦进门,坐下听了会儿后,才知道,原来玉姐姐另定下了一门亲事。
她第一反应自然是高兴,然后便给程伯娘和玉姐姐道喜。
程伯夫人是欣喜的,女儿婚事总算顺利定下,这也算是卸了她心头的一块巨石。但程玉华却只是寡言少语着端坐一旁,脸上倒没多少喜色,当对上齐锦投过去的目光时,她也只是尴尬的笑了笑,之后,又垂下了脑袋。
齐锦知道,这门亲事,玉姐姐怕是不情不愿的。
看她不高兴,齐锦脸上的笑意也渐渐褪去了些。她很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魏夫人是个妙人,一眼就看出了小姊妹两个间的不对劲,于是她开口说:“你们两个也有些日子没见,今日好不易见着,定有许多话说。我这居所附近有处梅林,如今正是梅花盛开之际,墨画,范嬷嬷,你二人领着她们小姐俩去瞧瞧。”
墨画和范嬷嬷立刻应是。
程伯夫人识得范嬷嬷,也识得之前伺候齐锦的望月和捧霞。当方才瞧见范嬷嬷时,她已然十分惊诧,待之后又见到跟着齐锦过来的望月